赴西陵朝覲這日，車駕候在武門外。

昔日教習的姑姑在宮門處深深施禮：“公主們，前路珍重?！?br>
她們立在陰影里，就像那守墓的石像。

臨到出發(fā)，隊伍中突然一陣**。

裴衍雪一襲柳綠長袍翻身下馬，一個踉蹌沒站穩(wěn)崴了腳，但還是沒停了步子，幾下向我跨來，總是如江南細雨般溫潤的眸子此時更蒙了一層霧，他塞給我一個小錦盒。

我眼眶狠狠一酸，他竟趕回來了！

昨日去向母妃請安辭呈時，宮人告訴我他去江州督辦軍械制造司了，歸期未定的。

我小跑向他。

“西月”，他認真的喊了我的名字。

“若能茍且，要好好活著，等…哥哥去接你?！?br>
我還沒來得及拂去他額角的汗，就被姑姑拉上了馬車。

只能回頭喊了聲：“哥哥，我會好好的，你也是！”

不知道為什么，心里揪著痛，胃也跟著痛起來，七姐摸了摸我額頭，“你怎么一頭冷汗？”

三姐己扣住我的腕脈，指尖微頓：“九兒，斬情散能斬斷我們的七情，六欲要靠自己控制，無欲無求，我們才不會痛苦?！?br>
七姐驚愕的揪起我耳尖：“你怎么回事？

你難道……？”

我聽的胃更痛了，打斷道：“沒有沒有，我就是突然餓了。”

我舍不得裴衍雪的湯，舍不得這個經(jīng)常偷偷去地宮口送湯和甜糕給我吃的哥哥。

緩了好一會才好，我在三姐和七姐的慫恿下打開了錦盒。

盒內(nèi)紅綢襯底，托著一枚羊脂玉香囊，它并非宮中常見的繁復雕工，只是淺淺雕琢出“平安”二字的云紋。

香囊一側(cè)系著玄青絲絳，打的是軍中慣用的水手結(jié)，這是他親手系的，小時候他教過我的，我閉上眼，將玉香囊按在怦怦作響的胸口，玉石貼著皮膚漸漸被體溫焐熱，香囊里的香丸帶著一股淡淡的藥香散發(fā)出來。

那上面沒有刻“中蜀”，沒有刻“使命”，只刻著兩個最簡單、也最奢侈的字——平安。

車外馬蹄聲聲，碾落故土最后一寸塵埃。

西陵國的風透過簾隙鉆入，帶進來一絲陌生的塵土氣息。

車窗縫隙里，漸漸浮起西陵王宮的輪廓。

漆黑，龐大，像一頭匍匐的巨獸。

凌云殿。

九枝燈樹映得滿殿晃晃如晝。

七姐執(zhí)笛，三姐奏琴，我隨樂起舞。

此舞我練了十年，今日這一身天水碧的留仙裙，也不是普通之物。

料子是極罕見的“月華綃”，白日看著樸素，此刻在殿內(nèi)數(shù)百燭火映照下，便會流轉(zhuǎn)出銀河傾瀉般的微光。

我旋至殿心，袖間兩道雪青飄帶倏然蕩開，像被月華浸透的流水，在空中勾纏、回環(huán)。

拂過鎏金柱，映**光杯，掠過席間那些審視、玩味、或隱帶侵略的目光。

我在找一個人。

教官的話在耳畔回響：“謝泠：玄衣，佩劍。

你若看見他，他的目光會比所有人都冷?！?br>
旋轉(zhuǎn)，回身，水袖蕩開一個**的弧。

就在這一刻，我看見了。

御座左下首，第三席。

他一身玄色親王常服，并未佩劍，黑發(fā)高束，鼻峰剛毅。

正仰頭飲酒，側(cè)臉線條如削，眉眼棱角分明。

似是察覺我的視線，他抬眼。

狹長冷眸，如蒼涼荒漠上帶著冰渣的寒風，冰得我心頭一驚。

因為分心，足踝毫無征兆地一折。

細微的“咔”聲被樂音吞沒，我勉強站穩(wěn)定住身形，額角己滲出冷汗。

樂聲戛然而止。

死寂中，王座上的謝珩支著下頜，冷白的臉頰在燭火下透著幾分昳麗的倦意，淺珀色眸子半瞇，在唇間輕輕勾著一抹毫不掩飾的譏誚。

“呵，”聲音不高，那份慵懶的輕蔑卻清晰地滾過大殿每一寸角落，“早聞中蜀女兒色藝雙絕，今日得見，也不過如此?！?br>
殿內(nèi)空氣驟冷，七姐起身來扶我。

我疼得吸氣，眼眶一熱。

“……疼～?！?br>
嗓音軟得沒了筋骨，像春日柳梢最后一點將化未化的雪，落地便碎了。

滿殿寂然。

我透過朦朧淚眼，望向御座。

“王上恕罪?！?br>
謝珩臉上的譏誚僵住了，精致的眉眼凝在我身上，那層冷冽的金砂在他眼中化開，目光里翻涌著的，不再是君王對貢品的輕蔑，只剩下滾燙的驚艷。

我知道，成了。

他步下丹墀，姜黃錦袍上的刺繡晃眼，伸手將我攬起，我足尖點地，痛得低吟，順勢將全身重量軟軟倚入他臂彎，抬眸迎上他視線時，眼角掃過那抹玄色。

謝泠正坐在席上冷眼看我，我能用余光感覺到他的視線如冰刃般割在我后頸上。

我就這樣成了謝珩的月妃，賜居昭宸宮。

他對我很是滿意，就連三姐與七姐也獲準多留三日照料我。

她們坐在我榻邊，低聲絮絮分析：那日席間冷眼看我的，就是西陵國的二殿下，那個曾差點坐上王座的男人。

“九兒，此人絕非等閑之輩，”三姐語氣凝重，“恐怕你將來最大的威脅不是王上，而是他。”

七姐卻輕輕搖頭：“我倒覺得，未必只有這一種可能?！?br>
“哦？

說來聽聽?！?br>
我立刻看向七姐，她一向心思轉(zhuǎn)得快。

“三姐，你注意到?jīng)]有？

他盯著九兒的頸后，看了許久?！?br>
“這我倒看見了，可當時全場誰不在看九兒的脖子？”

我越聽越糊涂：“我脖子怎么了？”

三姐鳳眼微瞇，沖我挑眉一笑，冰涼的指尖突然點在我后頸上，激得我猛地一顫。

“九兒還不知道？

你生得白，‘月華綃’當真乃稀世之珍，你穿上，更襯得你頸后那段肌膚，比腕上的玉鐲還要透亮呢。”

她夸完我，又轉(zhuǎn)向七姐，“可即便如此，又能說明什么？

他終究是王上的心腹大患，權(quán)勢滔天，性情難測。

九兒去接近他，無異于火中取栗?！?br>
“那就，雙管齊下。”

我輕聲開口，引得兩位姐姐同時看向我。

“若挑起內(nèi)戰(zhàn)，西陵便沒有精力再盯著我中蜀的邊境了。

“七姐眼中閃過激賞，隨即又染上憂慮，“可傳聞他手段狠戾，洞察人心。

更何況，一個野心勃勃的帝王，一個清醒克制的親王，還有一群搖擺不定的臣子。

九兒，這不是尋常對局，這無異于行于萬丈懸絲之上?！?br>
“我知道。”

我垂下眼，看著錦被上繁復的刺繡。

腐蝕君王，瓦解權(quán)王。

這條路的盡頭或許是萬丈深淵，但深宮之中，本就無路可退。

此刻回想他冷冽的目光，竟比謝珩灼熱的注視更讓我心頭發(fā)緊。

那不是男人對女人的**，更像是一種——審視。

但，那點不同尋常的注視，或許是我手中最微茫，也可能是最致命的一顆棋。

我下定決心，將她倆的手拉到身前一起握住，“三姐，七姐，既然己身在局中，步步皆是危崖，那不如，就挑最險的那條路走?！?br>
七姐沉默片刻。

“九兒，”她眼圈紅紅，取出一包桂花干。

“西陵若也有桂花…聞到了，就當是我們還在一處?！?br>
我喉頭一哽，瞪她：“死女人，又來這套！”

可聲音早己沙啞。

那是我和八姐去年偷摸溜進冷宮打下的桂花，曬干了，約好今年一起做桂花糕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