趙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跑回來的。

電腦教室里的黑暗成了粘稠的實體，纏繞著他的腳踝。

身后的追逐感如影隨形，不是腳步聲，是更陰冷的東西，像濕滑的***過后頸，帶著拔掉呼吸機那一瞬間、導管脫落時的“噗”的輕響，還有監(jiān)護儀拉平的長音，在他耳膜里無限放大。

他跌跌撞撞，肺葉像破風箱一樣嘶吼，喉嚨里全是鐵銹味。

猛地一掙，像是溺水者沖破水面——刺眼的白光。

起床鈴尖銳的電子音像一把鈍刀，反復切割著他的耳膜。

他劇烈地喘息，胸口疼得像是要裂開，額頭上冰涼黏膩，他顫抖著手去摸，是汗，冰冷的汗。

天花板是宿舍熟悉的那塊污漬，上鋪床板傳來翻身和不滿的嘟囔。

窗外，是高三校園清晨特有的、灰蒙蒙的天光。

“趙啟？

***鬼叫什么？

嚇我一跳！”

對床的胖子**眼睛坐起來，一臉不爽。

趙啟張了張嘴，發(fā)不出聲音。

喉嚨干得冒煙。

他慢慢地、僵硬地轉動脖頸，看向宿舍的每一個角落。

日光燈慘白的光線填滿了空間，驅散了所有詭異的陰影。

一切都正常得令人窒息——亂丟的球鞋、堆在盆里的臟衣服、墻上貼著的激勵標語。

是夢？

一個冗長、清晰、細節(jié)烙印在骨頭里的噩夢？

不。

額頭上殘留的冰冷觸感不是假的，胸腔里那幾乎要炸開的恐慌不是假的。

電腦屏幕的血色，趙明遺照的眼神，監(jiān)控錄像里自己那張臉……每一個畫面都帶著金屬摩擦的質感，刮擦著他的神經。

“喂，你臉色跟鬼一樣，昨晚又沒睡好？”

胖子，也就是孟圓，己經爬下床，狐疑地湊過來，圓乎乎的臉上寫滿了“你不對勁”。

孟圓。

人如其名，圓臉圓眼圓身材，是趙啟從小到大的朋友，心寬體胖，最大的煩惱是食堂肉菜給得少。

他是趙啟生活里少數(shù)幾塊還算堅實的“正?！眳^(qū)域。

“我……”趙啟的聲音沙啞得厲害，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，手指無意識地揪緊了粗糙的被子，“我昨晚……去了電腦教室。”

“電腦教室？

大半夜的？”

孟圓正在套他那件緊繃的T恤，動作停了一下，隨即翻了個白眼，“夢游了吧你？

還是學習學傻了？”

“不是夢游！”

趙啟猛地拔高聲音，把孟圓和剛醒的另外兩個舍友都嚇了一跳。

他意識到自己的失態(tài)，深吸一口氣，壓低了聲音，但語速又快又急，帶著一種急欲證明什么的顛簸：“我聽見聲音，滴滴滴的，一首響，我順著找過去，西邊盡頭那間，老教室……有臺電腦自己亮著，上面有字，叫我名字……然后……然后鍵盤自己動，打出趙明的名字……”他說到“趙明”兩個字時，聲音哽了一下，像被什么東西噎住。

孟圓臉上的漫不經心收斂了，他皺起眉，看著趙啟慘白如紙的臉和眼底幾乎要溢出來的恐懼。

“……電腦還放了東西，”趙啟的聲音越來越低，像是從齒縫里擠出來，每個字都耗盡了力氣，“醫(yī)院的……監(jiān)控?！?br>
孟圓的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。

他當然知道趙明，知道三年前那場帶走趙明的車禍，也知道那之后趙啟家天翻地覆，趙啟本人更是像變了個人，沉默，陰郁，失眠。

他拍了拍趙啟的肩膀，試圖傳遞一點溫熱：“啟子，你是不是……壓力太大了？

快高考了，又老是想起小明，這……不是我壓力大！”

趙啟揮開他的手，眼神里有一種瀕臨崩潰的瘋狂，“我看見了！

我看見我進去了！

我拔了……”他猛地剎住，那個詞燙傷了他的舌頭，他死命咬著牙，肩膀開始無法控制地顫抖，“電腦上說……輪到我了?！?br>
最后幾個字輕得像嘆息，卻讓宿舍的空氣陡然一沉。

孟圓張了張嘴，看著好友這副樣子，心里也打了個突。

但他很快甩了甩頭，那點本能的寒意被他用慣常的、大大咧咧的理智壓了下去。

他攬住趙啟的肩膀，用了點力氣，像是要把他從某種泥沼里***。

“啟子，你聽我說，”孟圓的語氣是罕見的嚴肅，“第一，那電腦教室晚上鎖門的，大爺查得嚴，你怎么進去的？

第二，什么電腦自己會亮會打字還放監(jiān)控？

那是多少年前的老古董了，早該報廢了，能不能開機都是問題。

第三，醫(yī)院監(jiān)控？

那是能隨便調出來往學校電腦里灌的東西？

你當拍鬼片呢？”

他頓了頓，看著趙啟失神的眼睛，聲音放軟了些：“我知道你想小明，心里難受。

我也難受。

但人不能總往牛角尖里鉆。

肯定是最近沒睡好，出現(xiàn)幻覺了，或者……就是做了個特別真的噩夢。

你看，你現(xiàn)在不是好好在宿舍嗎？

昨晚胖子我睡得跟豬一樣，可沒見你出去?！?br>
旁邊兩個舍友也附和著點頭，他們只當趙啟是學習壓力太大魔怔了，隨口安慰兩句，就匆忙收拾東西準備去晨讀。

趙啟坐在床邊，孟圓的話像隔著一層毛玻璃傳來。

鎖門？

老古董？

調監(jiān)控？

每一個質疑都合乎邏輯，無可辯駁。

難道……真的是夢？

是積壓了三年的愧疚和恐懼，終于凝結成了一個如此逼真的噩夢，在他瀕臨崩潰的神經上肆意演繹？

孟圓把他拉起來，把毛巾塞進他手里：“趕緊洗漱去，一會兒早讀遲到了老班又得叨叨。

別瞎想了，晚上好好睡，睡不著……我那兒還有半瓶我媽給的安神補腦液，賊難喝，但據說管用?！?br>
冰涼的自來水拍在臉上，刺骨的寒意讓趙啟打了個哆嗦。

鏡子里的人眼窩深陷，嘴唇沒有一絲血色，像個游魂。

水滴順著額發(fā)滑落，流過眉心。

他下意識地抬手去擦。

指尖觸碰到眉心皮膚時，動作猛地僵住。

那里，殘留著一點極其微小的、己經干涸的暗紅色痕跡。

不是汗，也不是灰塵。

他用指甲小心翼翼地摳了一下，捻開。

一股極其淡的、混合著灰塵和鐵銹的腥氣，隱隱約約地飄入鼻腔。

是血。

不是他的血。

是那種……陳舊的、帶著不祥意味的、從高處滴落的……趙啟的身體瞬間冰涼，比剛才的水還要冷。

他死死盯著鏡子里自己眉心那一點幾乎看不見的暗紅，耳邊仿佛又響起了那緩慢、粘稠的滴答聲。

孟圓的聲音從外面?zhèn)鱽恚瑤е叽伲骸?a href="/tag/zhaoqi3.html" style="color: #1e9fff;">趙啟！

快點！

真要遲到了！”

鏡中的趙啟，臉色比鬼還要難看。

他緩緩地、極其緩慢地，用濕毛巾用力擦過眉心，將那點痕跡徹底抹去。

然后，他扯動嘴角，對著鏡子，試圖做出一個“我沒事”的表情。

鏡子里的倒影，卻像是戴著一張僵硬又破裂的面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