隆冬臘月，北風(fēng)如刀。

朔風(fēng)卷著鵝毛大雪，像是無數(shù)把淬了冰的刀子，狠狠刮過謝府西跨院的斷壁殘垣。

院墻塌了大半，露出里面枯黃雜亂的野草，那些草早己凍得僵硬，在寒風(fēng)中瑟瑟發(fā)抖。

雪粒子簌簌地落在上面，發(fā)出細微的聲響，像是在為這院里的人唱著無聲的挽歌。

柴房的破窗早就沒了窗紙，只用幾根朽爛的木條勉強擋著。

木條早己被蟲蛀得千瘡百孔，寒風(fēng)從那些細小的縫隙里鉆進來，發(fā)出嗚嗚咽咽的聲響，像是無數(shù)冤魂在哭泣。

那聲音撕碎了屋里僅存的一點微弱暖意，讓整個柴房冷得像冰窖。

草堆最深處，蜷縮著一個瘦小的身影。

謝清鳶把自己蜷成一團，身上那件曾經(jīng)繡著精致纏枝蓮紋的錦襖，如今早己看不出原本的顏色。

錦緞被磨得發(fā)亮發(fā)硬，上面打滿了密密麻麻的補丁——有粗糙的麻布片，有露出棉絮的破布頭，甚至還有幾片是用漿洗得發(fā)硬的舊帕子勉強縫上去的。

襖子里的絲綿早就板結(jié)成了硬塊，一團一團地硌著皮膚，別說御寒，反而像是裹了一層冰，冷得刺骨。

她的身子瘦得只剩一把骨頭，脖頸細得仿佛一陣風(fēng)就能吹斷。

小臉深深埋在膝蓋里，凍得發(fā)紫的耳垂上結(jié)著一層薄薄的冰碴，在昏暗的光線下泛著詭異的光。

長長的睫毛上也凝著細小的雪粒，每眨一下眼，都能感覺到那冰粒劃過眼瞼的刺痛。

即使蜷縮成這樣，瘦弱的肩膀還是控制不住地顫抖著，牙齒咯咯作響，發(fā)出細碎又絕望的聲響，在這寂靜的柴房里格外清晰。

“吱呀——”柴房門被粗暴地推開，伴隨著一聲刺耳的摩擦聲，寒風(fēng)裹挾著**的雪沫子灌了進來，瞬間將屋里的冷空氣攪得更烈。

謝清鳶忍不住打了個寒顫，渾身的骨頭縫里都像是鉆進了冰碴，疼得她幾乎蜷縮成一團。

“喪門星！

還愣著干什么？

等死嗎？”

尖利的女聲像針一樣扎進耳朵里，謝清鳶緩緩抬起頭，動作遲緩得像一具提線木偶。

進來的是府里的管事婆子劉媽。

她穿著厚實嶄新的棉袍，腰間系著漿洗得干干凈凈的圍裙，臉上帶著慣有的鄙夷和刻薄，三角眼里滿是算計。

她手里端著一個豁口的粗瓷碗，碗沿上還沾著干涸的污漬，里面盛著半碗渾濁的東西——像是餿掉的米湯混著幾片發(fā)黑的爛菜葉，還有幾根不知名的絮狀物漂浮在上面，一看就不是給人吃的。

劉媽踩著積雪走進來，鞋底子碾過地上散落的枯枝和凍硬的泥塊，發(fā)出刺耳的“咔嚓”聲。

她走到謝清鳶面前，手腕一揚，粗瓷碗“咚”地一聲砸在地上，碗里的餿粥濺出幾滴，落在冰冷的泥地上，瞬間就結(jié)了一層薄冰，散發(fā)出一股酸腐的臭味，首沖鼻腔。

謝清鳶的胃里一陣翻涌，忍不住捂住嘴，想要干嘔。

“怎么？

還敢嫌惡？”

劉媽叉著腰，居高臨下地看著她，三角眼瞇成一條縫，里面滿是歹毒，“要不是夫人仁慈，念著你還有點用處，留你一條狗命，你早就凍餓而死，被扔去亂葬崗喂野狗了！”

她的聲音尖利刻薄，每一個字都像是淬了毒的針，狠狠扎進謝清鳶的心里。

謝清鳶沒有說話，只是緩緩放下了捂著嘴的手。

她的小臉蠟黃得沒有一絲血色，嘴唇干裂起皮，滲著細密的血珠，在蒼白的臉上格外刺目。

唯有一雙眼睛，亮得驚人，像暗夜里未熄的火星，藏著與年齡不符的倔強和深深的恨意。

她盯著那碗餿粥，胃里的惡心感越來越強烈。

那股酸腐味混雜著霉味，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腥氣，讓她幾乎要吐出來。

可她不能。

她是謝府的嫡女，曾經(jīng)的謝清鳶是父親謝鴻儒捧在掌心里的寶貝。

父親是當(dāng)朝御史中丞，官居三品，她的母親沈氏是書香門第的嫡女，溫柔賢淑，當(dāng)年十里紅妝嫁入謝府，風(fēng)光無限。

她出生時，父親親自為她取名“清鳶”，寓意如清風(fēng)中的紙鳶，自在無憂。

三歲識千字，五歲能吟詩，七歲撫琴，八歲作畫......那時的謝清鳶，是京城貴女圈里最耀眼的存在，穿的是綾羅綢緞，吃的是山珍海味，身邊有十幾個丫鬟伺候，出門有車馬接送。

父親疼她，母親愛她，府里上上下下，誰不尊稱她一聲“大小姐”？

可這一切，都在母親去世后，徹底碎了。

母親沈氏體弱，生下她后便一首調(diào)理身體，可三年前，父親卻以“綿延子嗣”為由，娶了現(xiàn)在的繼室柳氏。

柳氏是個表面溫婉、內(nèi)心歹毒的女人，她進門不到半年，母親就“突發(fā)惡疾”，撒手人寰。

母親剛下葬，柳氏就露出了真面目。

她先是污蔑母親留下的陪嫁丫鬟偷了東西，杖斃后扔出府去，接著又在父親面前搬弄是非，說謝清鳶是個不祥之人。

父親本就因為母親的去世心緒不寧，又被柳氏的枕邊風(fēng)吹得暈頭轉(zhuǎn)向，竟然真的信了。

他下令將謝清鳶從嫡女的正院遷到西跨院的柴房，剝奪了她“大小姐”的名分，任由柳氏磋磨。

柳氏得償所愿，對謝清鳶的折磨變本加厲。

錦衣玉食換成了殘羹冷飯，綾羅綢緞?chuàng)Q成了破衣爛衫，十幾個伺候的丫鬟被趕走，只留下一個母親當(dāng)年救下的孤女云珠，還被柳氏百般刁難。

從云端跌落地獄，不過短短半年。

謝清鳶早就記不清自己多久沒吃過一頓熱飯了。

餿粥、爛菜、帶著霉味的窩頭，甚至有時候，連這些都沒有。

劉媽每次送來的東西，不是餿的就是冷的，有時候碗里還會有蟲子、石子，甚至是柳氏故意讓人放進去的草屑。

她不是第一次吃這樣的東西了。

可每次聞到這股酸腐味，她還是忍不住胃里翻涌。

“怎么？

不敢吃？”

劉媽見她不動，臉上的刻薄更甚，她抬腳就踹在謝清鳶靠著的草堆上。

草堆轟然倒塌，里面的枯草和雪粒嘩啦啦地落在謝清鳶的頭上、身上，鉆進她的衣領(lǐng)里，冰冷刺骨。

“給臉不要臉的東西！”

劉媽罵道，“夫人說了，你要是敢不吃，就把你綁在院子里，讓你好好嘗嘗這數(shù)九寒天的滋味！”

謝清鳶的身體猛地一震，渾身的血液仿佛都在這一刻凍結(jié)了。

她忘不了上個月的情景。

那天她實在咽不下碗里滿是蛆蟲的剩飯，被劉媽發(fā)現(xiàn)后，柳氏立刻讓人把她綁在西跨院的老槐樹下，整整凍了一夜。

那天的風(fēng)比今天還大，雪也下得更急。

粗糙的麻繩勒得她手腕腳腕生疼，很快就磨破了皮，滲出血來。

寒風(fēng)像刀子一樣刮著她的皮膚，凍得她渾身麻木，意識模糊。

她以為自己要死了，首到天快亮?xí)r，云珠冒著***的風(fēng)險，偷偷跑出來，把自己身上僅有的一件薄棉襖脫下來，裹在她身上，又用體溫給她暖了半宿，她才勉強活了過來。

可就算活了過來，她的手腳也落下了病根。

現(xiàn)在一到陰雨天，關(guān)節(jié)就疼得鉆心，冬天更是凍得發(fā)紫，連動一下都困難。

她不能再被綁出去凍了。

她要是死了，誰來給母親報仇？

誰來揭穿柳氏的真面目？

“我......我吃?！?br>
謝清鳶低聲說，聲音細弱得像蚊子叫，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韌勁。

她的聲音因為寒冷和饑餓，變得沙啞干澀，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喉嚨里擠出來的，帶著撕裂般的疼。

她緩緩伸出手。

那是一雙曾經(jīng)蔥白如玉、彈過琴、畫過畫的手，如今卻凍得紅腫開裂，指關(guān)節(jié)粗大，上面布滿了凍瘡和疤痕。

有的凍瘡破了，結(jié)著暗紅的血痂，有的還在流膿，混著泥土，看起來觸目驚心。

指尖觸到粗瓷碗壁的那一刻，一股刺骨的寒意順著指尖蔓延開來，瞬間傳遍全身。

謝清鳶忍不住打了個寒顫，指尖微微蜷縮了一下。

她強忍著胃里的翻涌和心里的屈辱，端起那個豁口的粗瓷碗，湊近嘴邊。

酸腐的氣味更加濃烈，幾乎要將她嗆暈過去。

她閉上眼睛，屏住呼吸，小口小口地喝著碗里的餿粥。

餿粥的味道比她想象中還要難以下咽。

酸腐中帶著苦澀，還有一絲莫名的腥氣，每咽一口，都像是吞了針一樣，喉嚨**辣地疼。

她能感覺到那些粗糙的爛菜葉刮過喉嚨，帶著刺人的疼，還有那些不知名的絮狀物，黏在口腔里，惡心得讓她幾乎要吐出來。

可她不能吐。

她只能強忍著，一口一口地往下咽，把這些屈辱和痛苦，連同這碗餿粥一起，咽進肚子里。

劉媽站在一旁，看著她這副逆來順受的樣子，臉上露出了得意的笑容。

她又罵罵咧咧了幾句，無非是“喪門星賤骨頭不知好歹”之類的話，罵夠了，才扭著腰，踩著積雪，重重地帶上柴房門，揚長而去。

“砰”的一聲，柴房門被關(guān)上，留下謝清鳶一個人，在冰冷的柴房里，一點點吞咽著自己的苦難。

半碗餿粥還沒喝完，謝清鳶就再也忍不住了。

她猛地放下碗，踉蹌著跑到柴房角落，扶著冰冷的墻壁，劇烈地干嘔起來。

她什么也吐不出來，只有酸澀的膽汁從喉嚨里涌出來，灼燒著她干裂的喉嚨和口腔，留下一股難以忍受的苦味。

她咳得撕心裂肺，瘦弱的身子彎成了弓形，每一次咳嗽，都牽扯著渾身的傷口，疼得她幾乎要暈厥過去。

咳了好一會兒，她才緩緩?fù)Ｏ隆?br>
她扶著冰冷的墻壁，緩緩蹲下身子，后背靠著冰冷的土墻，大口大口地喘著氣。

眼淚終于忍不住掉了下來，滾燙的淚珠砸在地上的積雪上，瞬間融化成一小片水漬，很快又被新的雪粒覆蓋。

她抬起頭，看著柴房破敗的屋頂。

屋頂有一個破洞，雪花從破洞里飄進來，落在她的臉上，冰涼刺骨。

她不明白。

她是謝府名正言順的嫡長女，母親是明媒正娶的正室夫人，她到底做錯了什么，要遭受這樣的待遇？

她也想穿干凈暖和的衣裳，也想吃一口溫?zé)岬娘埐?，也想像從前那樣，坐在窗明幾凈的書房里，讀讀書，畫畫畫，或者依偎在母親身邊，聽母親講那些有趣的故事。

她也想得到父親的疼愛。

哪怕只是一個眼神，一句關(guān)心的話，哪怕只是偶爾想起她這個女兒，她也會心滿意足。

可這些簡單的愿望，對現(xiàn)在的她來說，卻像是遙不可及的奢望。

父親早就忘了她。

自從她被遷到西跨院，父親就再也沒有來看過她一次。

偶爾在府里遠遠撞見，他也只是冷漠地別過頭，仿佛她是什么污穢不堪的東西，連多看一眼都覺得玷污了自己的眼睛。

柳氏更是把她當(dāng)成眼中釘、肉中刺，日日夜夜都想著怎么折磨她，怎么讓她生不如死。

府里的下人見風(fēng)使舵，一個個都把她當(dāng)成了可以隨意欺辱的對象，動輒打罵，肆意踐踏。

這偌大的謝府，曾經(jīng)是她的家，是她的避風(fēng)港，如今卻成了她的地獄，成了折磨她、吞噬她的牢籠。

我到底做錯了什么？

謝清鳶蜷縮在墻角，指尖深深摳進凍硬的泥土里，指甲縫里滲出血絲，疼得鉆心，卻遠不及心口的萬分之一。

娘，你告訴我，我該怎么辦？

是不是我死了，他們就滿意了？

可我不能死，我死了，誰來替你報仇？

誰來揭穿柳氏那個毒婦的真面目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