今天是我變成草的第五天。

草生雖然單調(diào)，但我這株草每天堅持吸納晨曦夜露，揣摩修行門道，自認(rèn)還算勤勉。

來到這個世界的時日不長，我卻己把過去二十年積攢的傷心、尷尬、懊悔通通回憶了好幾輪，如今連值得反復(fù)咀嚼的黑歷史都所剩無幾了。

我百無聊賴地抬頭，望向身旁沉默的參天古樹，草葉間逸出一聲無形的嘆息。

自上次老頭子為我解惑后，他便又沉入了樹身深處長眠。

縱有滿腹疑問，也只能積攢著，等他不知何時再度蘇醒了。

正舒展著葉片，思索還能做點什么時，一陣凌亂急促的腳步聲由遠(yuǎn)及近——是兩個人。

我循聲望去，只見一男一女拉扯著奔至這片崖邊空地，神色倉皇。

靈覺視野中，男人周身縈繞著微弱的白芒，而那女人身上……卻糾纏著一層極不祥的、跳動著的暗紅幽光。

“就這兒，他們應(yīng)該找不到了。”

男人喘著粗氣，環(huán)顧西周，“崖邊偏僻，先躲一陣?！?br>
“好、好……”女人聲音發(fā)顫，臉上毫無血色，“剛才……剛才你爹是不是看見我們了？

我不要……我不想被他打死，我想活啊……”她語無倫次，身體抖如篩糠。

“冷靜點！”

男人低喝，“我爹老眼昏花，未必認(rèn)得清！”

女人卻似聽不見，只陷在自己的恐懼里：“他會打死我的……他一定會……”男人臉上陡然閃過濃重的不耐，猛地抬手，“啪”一聲脆響摑在女人臉上：“清醒沒有??？”

“我去，”我暗自抽氣，“這就動手了？”

女人捂著臉愣住，緩緩抬頭。

那雙原本盈滿驚恐的眼里，某種東西迅速冷卻、凝固，最終化為一片陰沉的寒冰。

她盯著男人，嘴唇微動，夢囈般低喃：“是你……都是因為你……臭婆娘胡吣什么！”

男人捂著血流如注的耳朵，劇痛與暴怒讓他面容扭曲，“你瘋了??？”

我這旁觀草還沒理清這混亂的關(guān)系，就見那女人忽然野獸般撲向男人！

一聲凄厲慘叫炸開，男人猛力將她推開。

待我“看”清——女人嘴角染血，竟生生咬下了他半只耳朵！

“瘋子！

你就是個瘋婆娘！”

男人踉蹌后退，指著她嘶吼。

女人卻咯咯笑了起來，那笑聲干澀詭異，混著血沫。

她死死瞪著他，眼中怨恨滔天：“是你……當(dāng)年若不是你畏縮拋棄，我怎會被你那禽獸爹趁機玷污！

我娘和我弟弟又怎會為了尋我，被騙到匪徒出沒的山道，活活打死！

他們眼睛都閉不上啊……都是因為你！

你這懦夫！

廢物！

哈哈哈哈——”這信息量太過慘烈，震得**葉發(fā)僵。

這、這是我該聽的嗎？！

更駭人的變化隨之發(fā)生。

女人周身那層紅光驟然加劇，濃稠如血，翻涌不息！

她雙眼徹底化為赤紅，眉間竟隱現(xiàn)一道妖異的花瓣狀血紋。

“你**吧！”

她嘶吼著，那單薄身軀里竟爆發(fā)出可怕的力量，一把抓起慘叫掙扎的男人，猛力拋向懸崖！

慘叫聲迅速被山谷吞沒。

我整個草發(fā)涼。

且不論那懸崖多高，這突然的怪力是怎么回事？！

那紅光，那血紋……“樹先生！

老頭??！

快醒醒！

出大事了！”

我拼命用靈識呼喊，草葉劇烈搖晃，試圖撼動那沉睡的古樹。

來不及了。

那渾身浴血、雙目赤紅的女子，己如一道血色殘影，朝著村莊方向疾掠而去。

她難道要……“唉……”一聲熟悉的嘆息終于響起。

老頭子半透明的身影從樹干浮出，帶著未散的睡意，眉頭微蹙，“小草，何事喧嘩？”

“您可算醒了！”

我急忙道，“剛才有個女人，身上冒著可怕的紅光，把一男的推下懸崖，現(xiàn)在往村里去了！

她樣子很不對勁！”

“何人？”

老頭子神色一肅。

“不知道名字，看著挺年輕，像是跟那男人偷跑出來的……徐二娘……”老頭子眼神一沉，拂塵輕甩，“不妙，她執(zhí)念太深，竟提前引動魔氣了。

你還看到什么？”

“她咬了那男人，然后就……突然力大無窮?！?br>
我心有余悸。

話音未落，老頭子身影己然淡去。

約莫一炷香后，他再度現(xiàn)身，手中一道柔和光繩縛著那女子歸來。

正是徐二娘。

她滿臉血淚交融，衣衫染血，口中仍斷續(xù)念著含糊的咒罵，眼中的紅光雖被壓制，卻仍在掙扎跳動。

老頭子面容肅穆：“魔氣己深植心脈，若不凈化，她徹底墮魔之時，便是魔界感應(yīng)、降臨此地方之機?！?br>
只見他拂塵輕揚，徐二娘雙眼被無形之力闔上。

他折下一段嫩枝，掌心純白真火燃起，將樹枝煉化成晶瑩灰燼，送入女子口中。

隨即，他指訣變幻，誦念出古老玄奧的咒文。

隨著吟誦，徐二娘身上濃稠如血的紅光開始剝離，在她頭頂匯聚、扭曲，最終化成一團猙獰嘶吼的赤色鬼面，尖嘯著沖入天際，消散無蹤。

光繩也悄然松開。

我尚在震撼中，徐二娘卻猛地睜開眼——眼中己復(fù)清明，只剩無盡的悲絕。

淚水頃刻決堤，她蜷縮在地，爆發(fā)出撕心裂肺的痛哭。

那哭聲里承載的絕望與痛苦，讓山風(fēng)都似乎凝滯。

老頭子靜立不語，我亦不敢作聲。

不知哭了多久，哭聲漸歇。

徐二娘撐起身，對著老頭子深深一拜，臉上淚痕未干，竟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：“多謝道長……救我殘軀。

我是不是……**了？”

老頭子默然。

“我都知道……”她眼神空茫，望向懸崖，“被那邪氣控制時，我像個看客，看著‘自己’發(fā)狂、傷人、奪命……可我恨他們。

真的恨。”

她聲音很輕，卻字字染血：“我與李郎，本是青梅竹馬，定了親的。

那**約我去破廟，我滿心歡喜去了……等來的，卻是他那**般的爹?！?br>
她閉上眼，渾身顫抖：“后來，我娘和弟弟出門尋我，被人故意指到匪患橫行的小路……找到時，身子都冷了，眼睛卻怎么也不肯閉上。

他們在看我啊……看我這不爭氣的女兒、姐姐……失了清白，沒了娘家，我只能帶著幾匹布，嫁給了那老**。

李郎罵我**，勾引**；那老**喝了酒就往死里打我，醒了我哭我求，他只會打得更兇……這日子，煉獄一般?！?br>
“我去求李郎，求他念在舊情，救我出去。

可他剛才……給了我一巴掌?！?br>
她摸了摸臉頰，忽然笑了，笑聲凄厲，“我才明白，這父子倆，根子上都是一樣的爛！”

她踉蹌著走向崖邊，轉(zhuǎn)過身，臉上淚己流干，只余一片死寂的平靜。

“道長，”她輕聲問，聲音飄忽如絮，“您說，這村子里……還有好人嗎？”

山風(fēng)呼嘯，無人應(yīng)答。

“我想起來了，”她兀自點了點頭，眼中最后一點光湮滅，“顧家那二小子……是個好的。

可也就他一個了?！?br>
她望向腳下翻涌的云霧，語氣平淡得令人心悚：“其他人……還是都死了干凈。”

話音落下的瞬間，她向后一仰，衣袂翻飛，如同一片枯葉，悄無聲息地墜入茫茫霧靄，消失不見。

萬籟俱寂。

只有她最后那句話，混合著山風(fēng)的嗚咽，久久纏繞在我每一片草葉上：“還是都死了干凈?！?br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