瑤琴癱坐在地，透過細(xì)小的門縫，目光停駐在灰瓦的天空盡頭，凝視著逐漸消失不見的薄薄日光。

一絲光亮不見，瞬間，屋內(nèi)濕冷氣息再度裹挾全身。

杜鵑在光禿禿的梅樹啼囀，叫聲凄凄慘慘。

屋中關(guān)了一群瑰質(zhì)花顏，著華麗錦緞的豆蔻女子。

二八年華，本該如冉冉紅旭有著艷如朝陽的蓬勃光彩，眼中只剩一片死灰，不見半點生氣。

當(dāng)朝首輔權(quán)傾天下，人人忌憚，其子楊簇文采斐然，入翰林進內(nèi)閣，人稱小閣老，因追隨皇太子逼宮失敗，一朝傾覆，覆巢之下，安無完卵。

這是楊簇私院，她們是他豢養(yǎng)的不得見光的娼妓、瘦馬。

困于籠中的金絲雀，逃不過幽死籠中的命運。

夜色沉沉，嘈雜的腳步打破深夜寂靜，婆子匆匆而來，手腕金燦燦累絲鐲在夜色閃出光芒，她的目光落在緊閉門鎖上，問道：“人都看好了吧?！?br>
“您放心，一個都跑不了。”

看守的人答道。

婆子陰森森道：“夫人有令，一律處死！”

很快，刺鼻的桐油繞院播撒窗欞、碧門。

頃刻之間，院子紅光滿天。

窗欞發(fā)出刺耳響，耳畔是震天慘叫，屋內(nèi)濃煙滾滾、火蛇蔓延。

下一刻，瑤琴被撞倒，額頭砸在門框，鮮血淋漓。

一塊梁木砸下，死死壓在腰部，她無力動彈，連呼救也叫不出聲。

疼痛己麻木，她閉上眼睛，人偶般僵硬不動。

呼嘯風(fēng)聲卷著門口對話飄過火光，斷斷續(xù)續(xù)傳入耳中。

“外頭亂了有一陣了，是什么個情況？”

“三皇子**……在大明門遇埋伏，是錦衣衛(wèi)指揮使韋大人護駕，萬箭穿心死了…………老國公爺御敵有功……接了夫人回府。

這些**……迷惑爺，一個也沒得活了?！?br>
“啊……陳大娘，爺謀反……我們府上人……會不會……還磨蹭什么，收拾細(xì)軟，趁錦衣衛(wèi)沒來，趕緊跑啊……留在這兒等死不成……小的這就去……我可不愿意和她們一起等死……”等死……她要死了！

可憑什么她要死!一生孤苦，為奴為婢，是她愿意的嗎！

瑤琴面容扭曲，瀕死之際，喉中迸出野獸般的嘶叫。

聲音掠過層層火焰，讓月光下對話的人都忍不住渾身發(fā)顫，胳膊上細(xì)凸的小疙瘩驀然冒頭。

他們看見獵獵風(fēng)中肆意燃燒的熊熊大火，不自禁抖了抖肩頭。

最后一切都成徒勞，所有不甘、怨恨、恐懼都?xì)w位無聲，在大火中化為灰燼，變成一攤沉沉死氣，付之一炬。

*鵝毛雪花簌簌不住，揚州城二十西橋不遠(yuǎn)的小巷，百盞紗燈皆亮。

涂脂抹粉的女兒們一窩蜂擠出，斜倚碧門，捏著細(xì)細(xì)嗓子招攬客人，嬉笑打鬧,人聲如雷。

蘇宓兒倚在床側(cè)打盹，聽到外頭腳步動靜，警覺爬起，窸窣開鎖響后，門吱呀開了。

王媽媽笑容滿面，領(lǐng)了個葵色綢衣，頭戴瓦楞帽的中年男人進門。

“您驗驗貨?！?br>
那人面白無須，走近幾步打量蘇宓兒，不住點頭，“這才像樣。

王婆子，你這暗門子也不只有些歪瓜裂棗。

這樣絕色，哪尋來的?！?br>
王媽媽以帕掩口，笑呵呵道，“瞧您說的，自然是天上掉的美人兒，砸我這院里?！?br>
中年男人滿意點頭，問道：“叫什么？”

蘇宓兒差點破口而出原名，愣神空隙，忘記接口。

王媽媽忙道：“叫瑤琴，還不快笑，給爺請安?！?br>
敞開大門，一左一右站了兩個魁梧漢子。

蘇宓兒收回眼，捏了捏掌心，扯了扯嘴角，按這兒女子行禮姿態(tài)，欠腰福了福。

王媽媽當(dāng)下就不悅，不好發(fā)作，一味笑道：“這丫頭是我那老姐姐九娘養(yǎng)的瘦馬，她是同一批最出眾的，本訂了京中主顧。

不想客人命薄，遭不住福，半道遭水匪打劫丟了命。

這丫頭癡心一片，幾欲投河追隨，尋死覓活數(shù)日，我那老姐姐被折騰不輕，這才轉(zhuǎn)手給我?！?br>
這話真假參半，主顧是王媽媽為抬高身價胡亂編的。

蘇宓兒暗中嘆氣。

原主重生在一年，正是要被送去給揚州城守備太監(jiān)時，不甘心重蹈覆轍，倉皇逃出曲樓，不曾想跌落小秦淮河淹死。

那人是馮鄰心腹干兒子，馮硯，專管府上采買人口。

眼珠不落，笑瞇瞇道：“倒有幾分骨氣，不似那些討笑賣笑的俗物，定下了?！?br>
王媽媽一喜，忙讓人拿**，毛筆急急遞來：“您圈點圈點，下聘的物品皆己齊備?！?br>
大手一揮簽字：“今晚是吉日，人立刻送去，這就隨我去府上取銀。”

說罷大搖大擺走了。

王媽媽眉眼俱笑，殷勤跟去，出門時給門口兩個漢子使了個眼色。

漢子會意，手持粗棍，兇神惡煞，押蘇宓兒出廂房，趕進處香粉濃郁的暖閣。

沒多久，七八個濃妝艷抹的女子簇?fù)矶鴣?，冬日的天卻都穿一身單薄長裙，匆匆擠進暖室，肩頭不住發(fā)抖。

王媽媽突然冒頭，叉腰罵道：“耽誤什么，干了正經(jīng)事都去接客，誰再空燈，一頓棍子不算，三日不給吃食?！?br>
姑娘們眼露惶恐。

蘇宓兒乖乖坐著，由她們涂脂抹粉，描眉畫眼。

換上身鵝黃淺色琵琶高領(lǐng)圓袍，杏藕粉十幅褶裙。

鬢發(fā)松松綰作流云髻，點綴金鑲玉蝶戀花玉簪。

未展笑顏，雙瞳剪水，面若菩薩。

姑娘們不住咂舌，滿臉羨慕，又忍不住心有戚戚，這就進府去了。

她們也不知熬到猴年馬月才離了這暗門子。

王媽媽盯著蘇宓兒，仿佛她臉上能生錢一樣。

三日前，打手從小秦淮河撈出個死人，正是逃跑的瑤琴。

曲樓丟人，九娘帶人追來，親自搭脈，確定沒了氣息，罵罵咧咧地走了。

王媽媽嫌晦氣，破席一卷，堆在小黑屋，等第二日丟去亂墳崗。

不想這丫頭半夜詐尸爬出，把一院人嚇得魂飛魄散。

人活了，就是白花花的銀子！

王媽媽立刻有了主意，借官府****巷的名目，找九娘要了瑤琴身契。

**巷偶有清查，官吏手頭緊缺，走過場撈油水，是慣有的事。

王媽媽和九娘同為瘦馬出身，做老*后素日一起選人進門，有幾分交情。

九娘是親眼確定人死絕了，便做個順?biāo)饲?，給了身契。

她自然不知道，自己眼珠子一樣養(yǎng)了十年尤物，讓王媽媽白白占了便宜。

王媽媽知曉馮府物色姨娘，當(dāng)即請了馮硯來相看。

人還是一個人，銀子卻打著轉(zhuǎn)到她手里。

王媽媽笑得花枝亂顫。

“瑤琴！

你說你，白白折騰病一場，差點丟了半條命，還不是又去到馮府。

媽媽勸了你這幾天，可都聽進去了。

進府后裹亂惹馮公公的怒，問到我這里，我可不是你曲樓好媽媽，把你當(dāng)嬌嬌小姐養(yǎng)著，我有的是手段，你問問她們，哪個沒吃過我的苦頭。

就是跑，沒了身契你也是死路一條。”

王媽媽威懾地看了一圈。

姑娘們回想曾經(jīng)挨的打，膽戰(zhàn)心驚。

蘇宓兒垂下眼眸，溫順點了點頭。

王媽媽對她低眉斂目的樣子更加滿意。

醒后被關(guān)進屋里，不哭不鬧不叫，是個識時務(wù)的，也免她動手一頓棍棒伺候，又怕是裝出來的乖巧，要半道跑了，她可得不償失，暗暗吩咐讓院里打手跟去。

紅幔小轎，晃晃悠悠出羊腸巷。

抬了糕點、彩緞、燈燭貢果、吹吹打打繞了三條街，到一處高墻大院。

蘇宓兒手持如意團扇半遮面，款款下轎，進院。

王媽媽掏出身契，**，一起遞給馮硯。

馮硯清點東西，繞過月洞門，往東側(cè)庭院去了。

王媽媽則收了銀子，樂滋滋走了。

蘇宓兒不動聲色收眼，跟著府上嬤嬤，穿過花廳，進了內(nèi)院。

燈煙燭燎，床上是大紅灑金帳，桌上雙雙酒壺杯箸，墻上掛百子千孫賀喜圖。

嬤嬤眉眼含笑：“老爺去赴宴了，估摸戌時就回，姨娘等等?！?br>
一個穿紅著綠的丫頭端了果品茶盞進屋，守在邊上。

蘇宓兒坐在如意凳上，瞥了眼床幔上金帳懸掛的香包，凝眉思量，等收拾好床鋪，嬤嬤轉(zhuǎn)身時，她猛然打了個噴嚏，輕聲道：“嬤嬤，我有些餓了，可否端碗熱熱的湯面來?！?br>
前頭一個姨娘進門當(dāng)晚，第二日就上吊死了，伺候的人受連累。

婆子怕她耍心眼，不情不愿道：“姨娘吃塊餅團墊墊吧，后院燒火的廚娘脾氣爆，這個時辰去，要平白惹一頓罵的。

您也心疼心疼我們這些奴婢。”

蘇宓兒為難道：“不瞞您說，自打曉得要來府上，我高興了一夜沒睡著。

平時樓里媽媽從不讓吃飽。

今日急忙收拾進府，更是一口吃食未動。

我餓得頭眼發(fā)昏，老爺來了我手腳僵硬，伺候不周，可怎么辦?！?br>
她說著起身，腰肢軟塌，竟險些失力栽倒。

嬤嬤丫頭急忙來扶。

見她柔柔放下團扇，眉心一星朱痣蹙眉輕顫，如紅梅墜于皎月。

柔手覆胸，恰如西子捧心，讓人挪不開眼。

嬤嬤瞧她這模樣，以后有得受寵，不好怠慢。

揚州城瘦馬，因纖瘦輕靈，性情溫柔、曲事逢主而聞名遐邇。

刻意控制飲食，保持窈窕身形，方便主顧挑選，她是有所耳聞。

想了想，拉了金兒低聲囑咐，讓看好人不可離開半步，而后應(yīng)了聲：“姨娘稍等，奴婢這就去?！?br>
嬤嬤推門走了。

蘇宓兒笑靨如花，朝金兒招手。

拉她在熏籠邊取暖，問她叫什么，住哪里，家生子還是外頭的。

金兒起先有些拘謹(jǐn)，好一會，大著膽子搭話，對這個脾氣和順的姨娘漸漸放下防備。

“奴婢是蘇州人，松陽縣下小村人家。

水匪燒殺搶掠，加上今年年成不好，為了養(yǎng)活弟弟妹妹們，父母就把我賣了?！?br>
蘇宓輕嘆道：“也是個可憐人。

你如何來的揚州，水路還是陸路。

誰帶你進府的?！?br>
“人牙子帶我們從瓜州坐船來的。

是馮管家挑中進府的。”

“渡口離這兒遠(yuǎn)，馮管家怎不辭辛苦去渡口挑人呢?！?br>
“姨娘說的是東關(guān)古渡，那兒遠(yuǎn)。

奴婢是從鈔關(guān)渡口下船的，出巷口，沿小秦淮河一碗茶功夫就到。

那里船多貨多，府上常去采買人?！?br>
蘇宓兒若有所思，笑道：“是這樣，那是我記混了?！?br>
又問道：“你可想回家去?！?br>
金兒搖頭：“我身契在馮管家那，家人把我賣了，這兒有吃有喝，我不想走?！?br>
蘇宓兒又道：“你叫金兒，府上可有叫銀兒，銅兒的?！?br>
金兒詫異道：“府上確有個叫銀兒的，只她……”蘇宓兒故意裝作隨意問道：“她怎么了？”

金兒只曉得前一個姨娘吊死，銀兒不知所蹤。

“她去伺候不久前進門的姨娘了?！?br>
蘇宓兒一愣，手中團扇跌落。

“姨娘沒砸到腳吧?！?br>
金兒忙彎腰撿起，遞到她手里。

“多謝你。”

蘇宓兒瞥一眼金帳銀鉤上的墜葫蘆狀香包，嬌弱咳嗽起來，臉色瞬間煞白，額上冒出細(xì)密汗珠，身子搖搖欲墜，指著那香包慌忙道：“里頭裝的什么香味，可有丁香不成。”

金兒忙道：“是蘇合香。

加了零散的丁香、海棠末，沉香制的……我聞不得丁香，聞多就惡心干嘔，嚴(yán)重會渾身起紅疹，一星半點也不行。

快拿下來！”

聽她這樣說，慌得金兒一把扯下香包，攥在掌心，丟也不是留也不是。

“我身上*得厲害！”

說話間蘇宓兒解開前襟蝶戀花子母套對扣，腰上紅紗汗巾帕也一應(yīng)扯下。

金兒急著制止：“姨娘別脫，待會老爺還要喝交杯酒，見姨娘衣冠不整，怕要責(zé)的?！?br>
抬頭見她頸上、耳后都被指甲撓出道道紅印，正不知所措。

此時嬤嬤端了湯面回來，金兒如遇救星，忙奔過去，顫聲道：“嬤嬤，姨娘對香料不受，渾身難受，你看下這怎么好。”

“好端端怎會這樣，“默嬤嬤遲疑，低聲詢問，“她可有什么別的舉動?！?br>
金兒搖頭：“就說了幾句家常話，再沒有別的?！?br>
蘇宓兒坐在榻邊，一邊撓脖子，一邊懊惱道：“勞煩嬤嬤把被褥換換吧。

我說一進屋怎就鼻頭發(fā)*，都被熏上味了，實在難受。”

嬤嬤放下手中漆盤，走到床邊打量。

蘇宓兒嗅了嗅，抬頭望著桌上托盤，道：“我先吃飯吧，我正餓呢?！?br>
她快步挪到桌邊坐下，捧著紅纏枝牡丹紋大碗，囫圇地大口吃湯餅。

嬤嬤默默打量，見她脖頸手背白皙嫩肉撓得不成樣子，雪白的中衣松垮，裹住單薄身形。

雖撓得急切，眼中并無慌亂之色。

吃得這般香甜，說要跑或?qū)に酪捇钏遣恍拧?br>
又想到那**巷，什么臟的臭的都有，恐不干凈。

索幸時間還長，老爺一時半會也回不來。

稍稍放下心，旋即與金兒一道，更換床鋪的被褥，將那帳幔也一并替換。

待一切更換停當(dāng)，蘇宓兒咕嚕咕嚕喝完了面湯。

云髻松垮，衣衫不整，不成樣子，嬤嬤吩咐人抬來熱水，伺候梳洗。

蘇宓兒臉皮薄，穿了貼身小衣小褲，躲到黃花梨屏風(fēng)之后，忸忸怩怩，羞羞答答，不肯讓人近身伺候。

“讓金兒在這吧，嬤嬤去外頭坐著休息?！?br>
小家子氣的，嬤嬤心里鄙夷，悶悶轉(zhuǎn)身，坐在門口的如意圓凳上守著。

蘇宓兒飛快洗漱好，低頭站在屏風(fēng)后系汗巾：“金兒，把床上干凈外袍拿來?！?br>
金兒應(yīng)了聲去去床榻，抱著軟滑綢緞袍回到屏風(fēng)后，突被紅紗汗巾帕勒住脖子，嘴被緊緊捂住。

她無聲掙扎幾下，暈了過去。

蘇宓兒飛快扒下衣服和她對換，蹲在屏風(fēng)后，捏著嗓子，壓低聲線，學(xué)金兒細(xì)脆嗓音道：“嬤嬤，汗巾帶子解不開了！

您快來幫幫忙！”

“這點事都干不好！

真是……”嬤嬤未有察覺，不情不愿地嘟囔過來。

蘇宓兒抄起濕漉漉的浴桶，猛地朝她后背砸去。

嬤嬤應(yīng)聲倒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