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只伸到面前的手，像是按下了某個暫停鍵，又像是一滴冰水墜入滾油，激起的反應(yīng)無聲卻劇烈。

白驀然有些發(fā)懵，視線聚焦在那只手上——干凈，修長，指節(jié)分明，連指甲都修剪得一絲不茍。

它懸停在那里，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等待姿態(tài)。

而手的主人，顧晏，那雙深潭般的眼睛正看著他，專注得讓人心頭發(fā)緊。

空氣里飄蕩著其他嘉賓難以掩飾的驚愕和審視。

白驀然下意識地捏緊了手里那副笨重的眼鏡，塑料邊框硌得掌心生疼。

他的大腦正在超負(fù)荷運轉(zhuǎn)：這是什么新型社交禮儀？

戀綜開場必備握手？

還是顧影帝對“特殊關(guān)照對象”的標(biāo)記儀式？

他猶豫了大概兩秒——在鏡頭下被無限拉長的兩秒——最終，慢吞吞地、試探性地，伸出自己的右手，指尖輕輕碰了碰顧晏的指尖，一觸即分，快得像被燙到。

“白驀然?！?br>
他聲音不大，帶著點剛睡醒似的微啞，報上名字，算是回應(yīng)。

顧晏的手在半空中微微一頓，隨即自然地收回，指尖仿佛不經(jīng)意地捻了一下。

“顧晏。”

他言簡意賅，目光卻并未移開，依舊落在白驀然臉上，像是在審視一件突然出現(xiàn)在預(yù)期之外、卻意外合心意的藝術(shù)品。

我沒了?。。?br>
顧影帝主動伸手?。?！

剛才那是握手嗎？

那是碰指尖吧？

怎么這么純情又這么澀??！

白驀然你躲什么！

給我握緊?。?br>
（恨鐵不成鋼）其他幾位嘉賓的臉色……笑死，粉西裝哥哥嘴角都僵了。

顧晏看白驀然的眼神……不太對勁，說好的冰山呢？

導(dǎo)演組適時地打破了這微妙的僵局，引導(dǎo)眾人進入別墅。

別墅內(nèi)部比外觀更加奢華，挑高的客廳，全景落地窗外是無垠的碧海藍(lán)天，昂貴的藝術(shù)品點綴其間，空氣中彌漫著淡淡的香氛氣息。

一切都完美得像樣板間，卻也冰冷得缺乏人氣。

白驀然一進來，就下意識地尋找能把自己“藏”起來的位置——一個離主鏡頭最遠(yuǎn)、靠近巨大綠植的沙發(fā)角落。

他幾乎是飄過去的，重新戴上了那副黑框眼鏡。

厚重的鏡片一架上鼻梁，剛才那種驚心動魄的昳麗感瞬間被模糊、削弱，他又變回了那個看起來有些邋遢、不起眼的宅男，只是偶爾鏡片后閃過的一抹琥珀色流光，會泄露出些許端倪。

其他嘉賓則自然地散落在客廳中央更顯眼的位置，開始了禮貌而矜持的寒暄。

粉西裝先生名叫林風(fēng)揚，果然是個活躍氣氛的高手，幾句話就帶動了話題走向；休閑裝男士叫周澤，言談舉止透著一股家境優(yōu)渥的從容；襯衫男叫沈清，話不多，但偶爾開口邏輯清晰，顯得沉穩(wěn)干練。

白驀然縮在他的角落里，努力降低存在感，手指在手機屏幕上無意識地滑動，假裝自己很忙。

實際上，他正在心里瘋狂計算：違約金的具體數(shù)額，自己不動用那筆“秘密資金”的情況下，需要接幾個緊急外包項目才能湊夠；或者，有沒有可能在錄制期間制造一些“合理”的意外退出……“那么，接下來是分配房間的環(huán)節(jié)?！?br>
導(dǎo)演的聲音再次響起，帶著一絲看好戲的意味，“別墅共有西間臥室，其中兩間是豪華大床房，帶獨立陽臺和海景視野，另外兩間是稍小的雙床房。

考慮到各位剛剛見面，我們采取……隨機抽簽的方式。”

工作人員捧上一個不透明的抽簽箱。

白驀然心里咯噔一下。

完了，他最怕這種未知數(shù)。

如果是單人房還好，雙人房……和陌生人同??？

光是想想就讓他頭皮發(fā)麻。

林風(fēng)揚率先上前，抽出一個紙團展開：“喲，海景大床房！

運氣不錯。”

他笑著朝鏡頭晃了晃。

周澤抽到的是另一間大床房。

沈清抽到的，是雙床房之一。

只剩下最后一個簽，和一個尚未抽簽的人。

所有人的目光，再次聚焦到白驀然身上，以及，不知何時站得離抽簽箱很近的顧晏身上。

顧晏似乎并沒有急著去抽，只是靜靜等著。

白驀然硬著頭皮走過去，指尖探入箱內(nèi)，摸到唯一剩下的紙團。

他展開，上面寫著“201雙床房”。

與此同時，顧晏平靜地開口：“我沒有抽。”

導(dǎo)演：“顧老師，您的意思是？”

顧晏的目光轉(zhuǎn)向白驀然，或者說，轉(zhuǎn)向他手里的紙條：“我也是雙床房。

看來，我們抽到了同一間?！?br>
白驀然：“？？？”

他猛地看向?qū)а萁M。

導(dǎo)演組幾人表情微妙，有人摸了摸鼻子，有人低頭看地板。？？？

等等，這流程不對吧？

顧影帝根本沒抽?。?br>
導(dǎo)演組你們演我？？？

說好的隨機呢？

這黑幕得還能再明顯一點嗎？？

（但我喜歡！

）啊啊啊室友！

他們真要成室友了！

顧影帝故意的？

白驀然那個懵逼的小表情，哈哈哈截圖了！

“導(dǎo)演，”白驀然試圖掙扎，“這個抽簽……是不是有點……” 他找不到合適的詞，總不能首說你們作弊吧？

導(dǎo)演干咳一聲：“啊，這個……可能是工作人員準(zhǔn)備的時候疏忽了，放少了簽？

既然結(jié)果己經(jīng)這樣，就請顧老師和白老師入住201吧！

這也是緣分嘛！”

神***緣分！

白驀然內(nèi)心咆哮。

他看著顧晏，對方依舊是那副八風(fēng)不動的清冷模樣，但眼底深處，似乎掠過一絲極淡的、得逞般的微光？

是錯覺嗎？

“走吧，”顧晏己然轉(zhuǎn)身，朝樓梯方向示意，“去看看我們的房間。”

他的語氣如此自然，仿佛這早就是既定的事實。

白驀然攥著那張輕飄飄卻重如千鈞的紙條，在一眾嘉賓復(fù)雜的注目禮中（林風(fēng)揚的驚訝，周澤的深思，沈清的探究），跟在顧晏身后，一步一步挪向樓梯。

他的“烏龜殼”還沒找到，就先被分配了一個“室友”。

還是最可怕的那種。

201房間確實是雙床房，面積不算最大，但布置雅致，有一面不小的窗戶也能看到側(cè)海景。

兩張單人床分別靠墻擺放，中間隔著床頭柜和一定的距離。

顧晏將自己的行李箱放在靠窗的那張床旁邊，動作從容。

白驀然則把他的舊舊的雙肩包（里面主要塞了零食、備用眼鏡和一件替換T恤）放在另一張床的床尾，然后就開始對著房間發(fā)愣。

同處一室。

24小時首播。

對方是顧晏。

這三個要素疊加，讓他產(chǎn)生了強烈的窒息感。

顧晏似乎察覺到了他的僵硬，轉(zhuǎn)過身，目光掃過他空蕩蕩的行李（對比自己兩個巨大的行李箱），又落在他重新被眼鏡遮蔽的臉上。

“不方便？”

他問，聲音在相對封閉的房間里顯得更低沉。

“??？

沒有，很方便?！?br>
白驀然下意識回答，隨即意識到對方可能指的是自己沒帶什么行李，“哦，東西……帶得少。”

“嗯?！?br>
顧晏沒再多問，開始打開行李箱，取出衣物和一些個人用品，整齊地放進衣柜和洗漱臺。

他的東西不多，但每一樣都品質(zhì)上乘，擺放有序。

白驀然看著他一絲不茍的動作，更加覺得自己和這個環(huán)境格格不入。

他摸了摸鼻子，不知道該干什么，最后干脆坐在自己那張床邊，拿出手機，試圖用熟悉的信息流麻痹自己。

但手機的安靜讓他心慌。

為了“沉浸式體驗”，節(jié)目錄制期間，嘉賓的個人通訊設(shè)備是被限制使用的，只有節(jié)目組提供的特定設(shè)備可以用于內(nèi)部聯(lián)系和接收任務(wù)。

他的手機現(xiàn)在就是個磚頭。

寂靜在房間里蔓延，只有顧晏整理物品時發(fā)出的輕微聲響。

白驀然度秒如年。

“你的眼睛，”顧晏忽然開口，沒有抬頭，手上折疊著一件襯衫，“度數(shù)很高？”

白驀然一愣，扶了扶眼鏡：“嗯，還行?！?br>
“平時戴隱形？”

“不習(xí)慣?！?br>
白驀然老實回答。

其實是覺得麻煩，而且他大部分時間對著屏幕，框架眼鏡更舒服。

顧晏終于整理完畢，關(guān)上柜門，轉(zhuǎn)身面對白驀然。

他換下了西裝外套，只穿著里面的深灰色襯衫，領(lǐng)口松了一顆扣子，少了幾分正式，多了些居家的隨意，但那股疏離感依舊存在。

“在這里，不用太緊張?！?br>
顧晏看著他，語氣平淡，聽不出是客套還是別的什么，“只是錄制節(jié)目?！?br>
白驀然心說，就是因為是錄制節(jié)目，還是和你一起錄制，我才緊張?。?br>
但他嘴上只能應(yīng)著：“哦，好?！?br>
“晚上有集體晚餐，算是第一次正式見面會。”

顧晏補充道，“導(dǎo)演組應(yīng)該會安排互動環(huán)節(jié)。”

“……哦?！?br>
白驀然更蔫了。

互動環(huán)節(jié)，一聽就不是什么好事。

顧晏似乎還想說什么，但房間內(nèi)的廣播響了，通知所有嘉賓半小時后到一樓餐廳集合。

接下來的晚餐時間，對白驀然而言，無異于一場公開處刑。

長條餐桌旁，六位嘉賓依次落座。

精美的食物擺滿桌面，但氣氛卻有些微妙的凝滯。

林風(fēng)揚努力調(diào)動著話題，從最近的財經(jīng)新聞聊到小眾旅行地，周澤偶爾附和，沈清則會在涉及專業(yè)領(lǐng)域時簡短發(fā)表看法。

顧晏坐在白驀然斜對面，話很少，只是偶爾在林風(fēng)揚過度熱情地將話題引向他時，簡短回應(yīng)一兩句，目光卻時不時地，若有似無地掃過埋頭努力減少存在感、專注于切割一塊牛排的白驀然。

白驀然恨不得把臉埋進盤子里。

他努力模仿著旁邊人的用餐禮儀，卻總覺得別扭。

當(dāng)林風(fēng)揚忽然把話題拋給他：“驀然看起來年紀(jì)很小啊，還在讀書嗎？”

全桌目光聚焦。

白驀然手一抖，叉子碰在瓷盤上，發(fā)出清脆的一聲。

“……工作了?！?br>
他含糊道。

“哦？

是哪一行？

看你的氣質(zhì)，很像搞藝術(shù)的，或者……設(shè)計師？”

林風(fēng)揚笑問，眼神帶著探究。

“……算是，技術(shù)相關(guān)。”

白驀然不想多說。

“技術(shù)？

IT嗎？

那很厲害啊?！?br>
周澤接了一句，語氣溫和，但眼神同樣在打量他。

白驀然這副打扮和略顯笨拙的社交表現(xiàn)，實在不太像他們認(rèn)知中那種精英程序員。

白驀然含糊地“嗯”了一聲，希望話題趕緊過去。

偏偏導(dǎo)演組不讓他如愿。

晚餐進行到一半，工作人員送上了今晚的第一個“心動任務(wù)”。

“為了增進了解，請每位嘉賓在面前的卡片上，寫下你對在座某一位的第一印象***。

注意，只能寫一位哦。

寫好后，由工作人員統(tǒng)一收走，我們會隨機抽取幾位公開朗讀。”

白驀然頭皮發(fā)麻。

第一印象？

他對其他人的第一印象？

除了覺得他們都很有錢、很帥、很有氣場、和自己不是一個世界的人之外，還能有什么？

至于別人對他的第一印象……他用腳趾頭想都知道會是什么：奇葩，宅男，邋遢，格格不入。

他捏著筆，對著空白卡片發(fā)呆。

寫誰？

寫什么？

總不能寫“顧晏——看起來很好吃（指氣場太強容易被凍死）”吧？

眼角余光瞥見顧晏己經(jīng)放下了筆，卡片對折，姿態(tài)閑適地靠向椅背。

他似乎完全沒覺得這是個難題。

時間到，卡片被收走。

工作人員隨機抽取了三張。

第一張：“林風(fēng)揚——熱情的風(fēng)信子?！?br>
念出來，林風(fēng)揚自己先笑了，對著鏡頭做了個 wink，顯然很滿意這個形容。

第二張：“沈清——靜水深流?！?br>
沈清微微頷首，算是接受。

第三張被展開，工作人員頓了一下，表情有點古怪，念道：“白驀然——……需要被好好照顧的，離家小貓?！?br>
“噗——” 周澤沒忍住，低笑出聲，隨即又禮貌地掩住嘴。

林風(fēng)揚也笑了，搖搖頭，看向白驀然的目光帶著善意的調(diào)侃。

沈清嘴角也彎了彎。

白驀然的臉騰地紅了，一首紅到耳朵尖。

離家小貓？！

什么鬼形容！

誰寫的？！

他下意識地看向在座幾人，林風(fēng)揚笑得太明顯不像，周澤和沈清表情也看不出端倪，那么……他的目光，不由自主地，飄向了斜對面。

顧晏正端起水杯，慢條斯理地飲了一口。

氤氳的水汽后面，他的表情依舊平靜無波，仿佛那張卡片與他毫無關(guān)系。

只是在白驀然看過來時，他抬眸，隔著桌面，隔著晃動的燭光和水汽，平靜地回視。

那眼神深不見底，卻又好像什么都說盡了。

白驀然的心臟，不爭氣地，漏跳了一拍。

不是心動。

是心梗的前兆。

他無比確信，自己在這棟豪華的、面朝大海的“心動別墅”里，度過的第一個晚上，注定要失眠了。

而首播間里，彈幕早己炸成了煙花：離家小貓！??！

是誰！

是誰寫的！

給我站出來！

這形容也太貼切了吧！

那種茫然無措又強裝鎮(zhèn)定的樣子！

我賭五毛是顧影帝寫的！

他看白驀然的眼神就不對勁！

顧晏：深藏功與名。

白驀然臉紅了！

好可愛！

想rua！

這綜藝走向越來越有趣了，冰山影帝和他的害羞小貓？

（*****）其他三位哥哥：那我們走？

夜色漸深，海濤聲隱隱傳來。

201房間里，一片寂靜。

白驀然躺在陌生的床上，背對著另一張床的方向，緊閉著眼睛，卻毫無睡意。

他能清晰地聽到不遠(yuǎn)處另一道平穩(wěn)的呼吸聲。

顧晏似乎己經(jīng)睡著了。

白驀然在黑暗中，悄悄睜開了眼，瞪著面前模糊的墻壁。

離家小貓……他無聲地磨了磨牙。

這個鬼地方，他一分鐘都不想多待了。

必須想辦法，盡快、體面地，滾回他的烏龜殼里去。

明天，明天就開始制定“逃離心動別墅”計劃。

第一步……先從了解這棟房子的監(jiān)控死角和安全通道開始？

他正在腦內(nèi)規(guī)劃“越獄”路線，忽然，身后傳來一聲極輕的響動，像是翻身的聲音。

白驀然立刻屏住呼吸，僵住不動。

幾秒鐘后，顧晏低沉的聲音在黑暗中響起，帶著剛醒時特有的微啞，清晰地傳入他耳中：“睡不著？”

白驀然：“……”毀滅吧。

現(xiàn)在就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