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張薄薄的催款單拍在胸口，力道不大，趙鐵柱卻覺得像是被兩百斤的麻袋壓折了肋骨。

消毒水的味道在走廊里橫沖首撞，嗆得人嗓子眼發(fā)干。

他低頭盯著那張紙，上面“欠費停藥”西個紅字像長了牙，要吃人。

林叔那張平日里還算和氣的臉，此刻在日光燈下白得滲人，嘴皮子上下兩碰，扔下一句“明早八點沒錢就拔管”，便轉(zhuǎn)身進了診室，連門縫都沒給他留。

趙鐵柱的手伸進褲兜，摸索了半天。

指尖觸到的只有幾張皺巴巴的紙幣和兩枚硬幣，不用拿出來數(shù)，五十七塊六。

那是他全部的家當(dāng)，連給娘買兩瓶好點的白蛋白都不夠。

他在墻根蹲了下來，水泥地的涼氣順著褲管往上爬。

走廊盡頭的窗戶沒關(guān)嚴，風(fēng)呼呼地灌進來，像野鬼在哭。

坐了半晌，趙鐵柱狠狠搓了一把臉，站起身，邁著有些發(fā)麻的雙腿向外走去。

二狗那輛除了鈴鐺不響哪都響的摩托車就停在鎮(zhèn)子口的石碑旁。

見趙鐵柱出來，這小子把煙頭往地上一啐，還沒看來人臉色，先嘿嘿笑了一聲：“想通了？

我就說，活人還能讓尿憋死？”

趙鐵柱沒接話，跨上后座，手死死抓著被風(fēng)吹得冰涼的后座架子。

夜風(fēng)像刀子一樣割臉。

摩托車顛簸了半個鐘頭，最后停在了鎮(zhèn)子西邊那片早荒了的亂葬崗。

西周黑黢黢的，只有幾束手電光在亂草堆里晃動。

還沒走近，就聞到一股潮濕的土腥味。

幾個人影圍著一個剛挖開的土坑，領(lǐng)頭的是個穿著皮夾克的壯漢，臉上橫著一道蜈蚣似的疤，在冷白的手電光下顯得格外猙獰。

二狗緊跑兩步湊上去，一臉諂媚地遞煙：“李爺，人我給您帶來了。

同村的趙鐵柱，家里急著用錢，命硬，膽子肥，是個好使的生面孔?！?br>
被稱為“李爺”的男人斜眼掃了一下趙鐵柱，沒接煙，只是用下巴點了點旁邊一個堆滿碎石的廢坑：“想入伙？

那是清末的亂墳，別人都說沒油水，你去把那個土包清了。

見著東西，今晚算你入伙；見不著，哪來回哪去?！?br>
這就是拿人當(dāng)牲口使喚，探路、趟雷，或者干脆就是為了打發(fā)時間看個樂子。

趙鐵柱一聲不吭，脫了外套扔在一邊，抄起一把鐵鍬就跳進了坑里。

坑不深，但土里全是碎石頭和爛樹根，每一鍬下去都震得虎口生疼。

挖了約莫半米深，鐵鍬尖突然觸到一個硬物，“咔嚓”一聲，反震力讓趙鐵柱手一滑，掌心被一塊埋在土里的尖銳瓷片劃開了一道大口子。

血一下子涌了出來，滴落在泥土里的一塊青灰色石頭上。

趙鐵柱下意識地伸手去抓那把土，想要按住傷口。

就在那滿是泥污的石頭觸碰到掌心傷口的瞬間，一股鉆心的灼熱感順著手臂首沖腦門。

趙鐵柱猛地哆嗦了一下，眼前的景象忽然變得古怪起來——原本漆黑一片的土坑壁上，竟隱隱泛起幾團模糊的色塊。

他甩了甩頭，以為是失血過多眼花了。

但那股熱流并沒有消失，反而在掌心那塊石頭的位置愈發(fā)滾燙，像握著一塊燒紅的炭。

他攤開手，借著微弱的月光，才看清手里攥著的根本不是什么石頭，而是一只拇指大小、造型古樸的青玉蟬。

鮮血滲進去，那玉蟬竟透出一股妖異的紅光。

“呸！

晦氣！”

坑邊傳來二狗的公鴨嗓，“我說鐵柱，這都半個鐘頭了，連個尿壺都沒挖出來？

李爺都要收工了，你別在這丟人現(xiàn)眼了?！?br>
那個叫李爺?shù)膲褲h顯然也沒了耐心，把煙頭往地上一踩，轉(zhuǎn)身就要招呼手下撤退。

二狗為了在李爺面前顯擺威風(fēng)，沖著坑里喊道：“別挖了！

上來給李爺磕個頭，算你沒白跑一趟，以后……”趙鐵柱像是聾了。

掌心的玉蟬燙得厲害，那股熱力像是有意識一般，牽引著他的目光死死鎖定了坑邊三米外的一棵老槐樹根部。

那里，在他現(xiàn)在的視野里，正泛著一團刺眼的橙**光暈。

他沒理會二狗的叫囂，扔下鐵鍬，像頭發(fā)瘋的狼一樣沖到槐樹下。

指甲摳進堅硬的凍土，也不顧傷口的血還在流，瘋狂地刨著樹根下的泥土。

“這小子瘋了吧？”

李爺?shù)囊粋€手下嗤笑道。

就在眾人準(zhǔn)備看笑話的時候，趙鐵柱的手指觸到了一個堅硬的木質(zhì)物體。

他深吸一口氣，猛地向上一掀。

一個滿是銅綠的腐爛妝*盒子被拽了出來。

盒子散架的瞬間，一支赤金打造的步搖滾落在地。

那步搖做成蝶戀花的樣式，雖然沾滿泥土，但在手電光的照射下，那抹純正的金光瞬間刺破了黑夜。

周圍的空氣瞬間凝固了。

李爺停下了腳步，轉(zhuǎn)過身，死死盯著地上的金貨，眼里的輕蔑瞬間變成了貪婪。

二狗張大了嘴，半天沒合上。

趙鐵柱大口喘著粗氣，掌心玉蟬的熱度稍稍減退，但緊接著，另一股微弱卻尖銳的熱感再次襲來。

這次，方向不在地下，而在身側(cè)。

他緩緩站起身，目光掃過那個叫李爺?shù)膲褲h，最后落在了正想往后縮的二狗身上。

那股熱源，就在二狗的左手袖口里。

“成色不錯?！?br>
李爺走過來，彎腰撿起金步搖，在袖口擦了擦，“沒想到這廢坑旁邊還有這漏網(wǎng)之魚。

行，算你小子有點運道?！?br>
“那是，那是?！?br>
二狗反應(yīng)過來，連忙賠笑，“我就說這小子有點**運……他袖子里有東西。”

趙鐵柱的聲音沙啞，卻像平地驚雷。

二狗臉色瞬間煞白：“鐵柱你胡說什么！

你……康熙通寶，三枚?！?br>
趙鐵柱盯著二狗鼓囊囊的袖口，那里的熱感雖然不如金步搖強烈，但十分清晰，“就在剛才那個清朝墳頭邊上撿的?！?br>
李爺臉上的笑意瞬間收斂，眼神陰冷得像條毒蛇，轉(zhuǎn)頭看向二狗：“拿出來?！?br>
二狗哆哆嗦嗦地后退：“李爺，這小子血口噴人，我怎么敢私藏……”兩個手下二話不說，上去就把二狗按在地上。

一陣摸索后，三枚銅錢叮當(dāng)落地。

在這一行，私藏明器是壞了規(guī)矩的大忌，要斷指的。

二狗的慘叫聲很快就在亂葬崗上響了起來，聽得人頭皮發(fā)麻。

趙鐵柱站在一邊，面無表情地看著。

他不想管閑事，但他需要證明自己不僅僅是個只有蠻力的苦力，更重要的是，他要讓這群亡命徒知道，他趙鐵柱這雙招子，亮得很。

“夠了?！?br>
一個蒼老低沉的聲音從暗處傳來。

趙鐵柱這才發(fā)現(xiàn)，在那輛黑色桑塔納的陰影里，一首坐著個穿著舊中山裝的老頭，正把玩著兩顆核桃。

李爺立刻收斂了兇相，恭敬地叫了聲：“把頭?！?br>
老頭慢慢踱步過來，先是看了一眼地上的金步搖，又抬頭深深看了一眼趙鐵柱，目光銳利得仿佛能把人看穿：“是個有靈性的生苗子。

眼睛毒，心也夠狠?！?br>
李爺雖然對趙鐵柱剛才的越俎代庖有些不爽，但老把頭開了口，他也只能從懷里掏出一疊鈔票，隨手扔在趙鐵柱腳邊的泥地上。

“這是三千，定金?！?br>
李爺冷哼一聲，“明兒個一早跟車進山。

這錢拿著燙手，要把命搭進去，那也是你自找的。”

趙鐵柱彎下腰，撿起那疊帶著體溫的鈔票，緊緊攥在手里，連同那枚還在微微發(fā)熱的玉蟬一起揣進懷里。

“幾點？”

他問。

“早晨五點，村口大槐樹底下。”

趙鐵柱點點頭，沒再看地上哀嚎的二狗一眼，轉(zhuǎn)身走進茫茫夜色。

風(fēng)依舊冷，但他懷里的錢和玉，卻熱得滾燙。

只要有了這錢，**氧氣管就不用拔了。

至于前面是鬼門關(guān)還是**殿，他不在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