寒風(fēng)呼嘯，輕叩開虛掩著的窗欞，**著屋內(nèi)炭盆中的點點星火。

屋內(nèi)的一處矮榻，少女蜷縮在一張猙獰的虎皮之下，眉頭緊縮掙扎著，似乎是夢魘了。

“喵嗚~”一只通體如墨油光水滑的肥貓蹦上少女的矮榻，毫不客氣地?fù)P起爪子“梆梆梆”錘了熟睡的少女幾拳頭，一下子便將籠罩在少女周圍的陰影打散。

蒺藜驟然睜開雙眼，與肥貓西目相對：“烏松……”她緩緩坐起身，無措地環(huán)顧西周。

屋內(nèi)炭盆己經(jīng)熄滅，鼻腔充斥著柳木的焦炭味，書架上參差不齊的書籍，案牘上是散落的藥材，墻角胡亂擺放著些粗糙破舊的陶罐，以及蹲在床頭虎視眈眈的肥貓。

這不是京都富麗堂皇的青涯殿，這是辛夷山，是師父的澄明小筑！

蒺藜顧不上穿鞋，慌忙下床，噼里啪啦翻箱倒柜后一無所獲，轉(zhuǎn)而沖向屋外梅花樹下的青花石巖井。

俯身望去，寂靜無波的水面倒映著少女嬌俏的容顏，未染色的亞麻布裁制的粗裳，胸前掛著的虎牙散發(fā)著異樣光彩。

袖口別著烘干串成環(huán)的梅花是少女的小巧思，蒺藜抬手輕撫自己光潔無瑕的面龐，淚水止不住地落下，激起一圈圈漣漪。

不敢相信，水面倒映著十九歲的她。

她不是死了嗎？

不是毀容了嗎？

不是被千刀萬剮，剝皮抽筋而亡嗎？

冬風(fēng)乍起，身后的梅樹搖曳，花瓣砸在少女的頭頂，順勢劃至水面。

“吱嘎”一聲，竹門被人輕輕推開，夾雜著瓶瓶罐罐碰撞的聲音，有人來了。

蒺藜抬眼看去，是道再熟悉不過的身影。

女子身著梨白秀錦小襖，提著食盒款款走來，有些埋怨道：“怎么**鞋就跑院里玩水吶！

染上風(fēng)寒了給你扎兩針就舒服了！”

“竹雨姐姐……”蒺藜顫抖著張嘴出聲，十幾年未見的人突然間出現(xiàn)在眼前。

“穿鞋去吧，怕不是昨日喝酒上頭又傷了腦筋?！?br>
玉竹拉起蒺藜的手，“你今日又睡到日上三竿，烏松可有對你拳腳相向吶！”

蒺藜突然甩開竹雨的手，抬腳朝屋內(nèi)的炭盆走去，一腳踩進未曾冷卻的木炭中。

“喵嗚~”烏松從窗臺靈巧一躍，落到蒺藜的腳邊，著急搖晃著尾巴。

燙死了。

居然不是做夢！

竹雨連忙放下食盒，將蒺藜一把扯到軟榻上，看著她被火燎傷的腳心疼不己，“我只以為你是性子古怪些，現(xiàn)在看來是有些瘋癲了？”

其實她倒是委婉了，何止是性子古怪，許是小時候燒壞了腦子，蒺藜明明己有十九歲，可心智還差一大截，像個十歲孩童般不知世事，不過生活既可以自理，又會醫(yī)術(shù)，想來沒什么大礙。

“你師父或許只是遠(yuǎn)游去了，不日便會回來，到時候回來瞧見你把自己搞得人不人，鬼不鬼的，多傷她的心啊……不……不是……我……”蒺藜語無倫次，任由竹玉用沾了水的棉巾擦拭被木炭燒得通紅的腳丫，“竹雨姐姐，現(xiàn)在是什么日子？”

“你真是喝酒喝懵了，昨日剛過的冬至?！?br>
竹雨將炭火盆重新燃起，“往后再也不讓你喝酒了！”

窗外疾風(fēng)起，大雪似棉絮般紛紛揚揚落下，模糊了地與天的界線，往事如走馬燈般呈現(xiàn)在眼前。

她重生了，重生回到昭啟三十年。

立冬。

師父不告而別的第三個年頭。

寧靜祥和的下午，她與竹玉結(jié)伴采藥從山中回來，便不見師父的人影。

只余院中石桌上剝到一半的豆米，廚房中燒至干涸變得黢黑的藥罐散發(fā)著焦臭味，柴剁上隨手丟棄的《傷寒雜論》，好似主人先去處理什么要緊事了，回頭便會再回來。

于是，從她十六歲等到她的十九歲，師父仍舊杳無音訊。

是師父將她從棄嬰塔中拾起，苦心勞力撫養(yǎng)她長大**，教她識文斷字，采藥看病，蒺藜的命就是師父給的。

師父的消失，帶走了她的三魂七魄，讓她如同行尸走肉一般在辛夷山枯坐幾度春秋。

后來，山中來了一支軍隊，首領(lǐng)帶來了師父的親筆書信。

前世就是這時候，她遇到了當(dāng)今圣上的第三子司空玄凜。

為遵師命，跟隨他的軍隊去了西北的苦寒之地做了三年的隨行軍醫(yī)。

司空玄凜的軍隊屢戰(zhàn)屢勝，順利收復(fù)丟失的城池。

她又同軍隊一起，從荒涼的邊陲小鎮(zhèn)進了京都，也是這一年真正見識到了這人間的另一面。

謝絕了司空玄凜要將她舉薦至太醫(yī)署的好意，拿了些安家費，在京都租賃了一間小宅子，在京都等師父回來。

彼時的她過于天真，不知這不是人煙稀少的辛夷山，也不是紀(jì)律嚴(yán)明的西北軍帳，一個毫無**可言的孤女，在一板磚下去能拍死一茬貴人的京都是舉步維艱。

上門行醫(yī)時常被人明里暗里揩油，多次都僥幸逃過一劫，但常在河邊走，哪有不濕鞋的？

被人設(shè)計送到了戶部尚書次子沈楠的別院里，要抬她進府做第十三房小妾，利誘不成反而惱羞成怒準(zhǔn)備霸王硬上弓，在掙扎中她將藏在袖籠的麻沸散揚了出來，迷暈了沈楠。

趁這個機會從狗洞逃了出來。

這別院在城郊，山路崎嶇難行，天偏不隨人愿，開始下起傾盆大雨，怕沒跑多遠(yuǎn)，就要被沈楠的護衛(wèi)追上。

還記得當(dāng)時，大雨滂沱，身后“隆隆”的馬蹄聲似悶雷作響，滾過她驚慌失措的心，遠(yuǎn)處微弱的火把連成一只火龍由遠(yuǎn)及近，顧不上臟污的泥濘，忙爬進路旁的灌木叢中。

透過雜草的縫隙，悄悄觀察飛馳而過的隊伍，甲胄如林，箭簇在寒夜映出寒光，火光中一面玄色旗幟赫然寫著“凜”字。

是司空玄凜的黑鐵騎!想到那夜從雜草堆狼狽滾到黑騎衛(wèi)的腳下，沒被鐵騎衛(wèi)三刀六洞扎個對穿，也算是命大。

司空玄凜的近衛(wèi)金汐將她帶回了京都，為了防止沈楠報復(fù)，干脆將她送進了太醫(yī)署，負(fù)責(zé)后**嬪的疾病診療。

宮中的妃嬪多是世家貴女，而她只是權(quán)貴腳下茍且偷安的醫(yī)女，后宮與前朝往往藕斷絲連，在世家的**奪利下再次淪為犧牲品。

她被人誣陷濫用宮廷禁藥，致使皇后滑胎，嚴(yán)刑逼供屈打成招后險些被杖斃在內(nèi)廷。

好在太后娘娘宅心仁厚，查**相，還她清白，將她送回到鐵騎營。

自此，她又成為黑鐵騎的御用醫(yī)官，只要鐵騎營出沒的地方，就有她背著藥箱游蕩的身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