**3027年，星歷霜降后三日。

星淵號空間站的金屬長廊里，循環(huán)通風(fēng)系統(tǒng)發(fā)出恒定的嗡鳴，像是宇宙亙古不變的心跳。

沈星隕的腳步聲在長廊里格外清晰，他剛從蘇清和院士的辦公室出來，懷里抱著一個恒溫密封箱，箱內(nèi)靜靜躺著那顆堪稱“孤品”的星核晶體。

箱體的溫度透過防護服傳來，帶著一絲沁骨的涼。

沈星隕的指尖輕輕貼在箱體的鋼化玻璃上，能清晰看到里面那顆鴿蛋大小的晶體——通體瑩白，內(nèi)部流淌著細碎的銀藍色光紋，像是把一片濃縮的星云封存在了里面。

“這是三十年前開采的第一批星核晶體，穩(wěn)定性比現(xiàn)在量產(chǎn)的還要高。”

蘇清和院士的話還在耳邊回響，帶著幾分老頑童似的狡黠，“本來打算留給靈汐那丫頭當‘嫁妝’的，現(xiàn)在先借你救急。

記得，用完了給我完好無損地還回來?！?br>
沈星隕的眉梢微不可察地挑了一下。

嫁妝？

他腦海里下意識地閃過那個蹲在廢棄觀測室里的女孩——琥珀色的眼睛，笑起來的時候像盛著陽光，念他名字時軟糯的調(diào)子，像羽毛輕輕搔過心尖。

他甩了甩頭，把這些莫名的思緒壓下去，加快腳步往引力波探測陣列的三號節(jié)點艙室走去。

科研容不得半點分心。

三號節(jié)點艙室的門緩緩滑開，助手小陳己經(jīng)帶著維修團隊等候在里面。

看到沈星隕進來，小陳立刻迎上來，語氣里滿是振奮：“沈研究員，所有設(shè)備都己經(jīng)調(diào)試到待機狀態(tài)，就等星核晶體就位了！”

沈星隕點點頭，將恒溫密封箱放在操作臺上，抬手按了按箱體側(cè)面的解鎖鍵。

“咔嚓”一聲輕響，箱蓋彈開，銀藍色的光紋在燈光下流淌，引得周圍幾個年輕研究員發(fā)出低低的驚嘆。

“這就是星核晶體啊……也太好看了吧？”

“聽說這種初代晶體，整個太陽系都找不出十顆了！”

沈星隕沒理會周圍的議論，戴上無菌手套，小心翼翼地將星核晶體取出來。

晶體入手微涼，卻奇異地帶著一種溫潤的質(zhì)感，光紋在他的掌心緩緩游走，像是有了生命。

他走到三號節(jié)點的核心控制臺前，按照預(yù)設(shè)的程序，將晶體嵌入控制臺中央的凹槽里。

“嗡——”一陣低沉的震動聲響起，控制臺的光屏瞬間亮起，原本跳動的紅色報錯代碼，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退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流暢的綠色數(shù)據(jù)流。

“相位差校準中……引力波接收靈敏度調(diào)試中……陣列同步率99.9%……”冰冷的電子合成音，此刻聽在沈星隕耳里，卻比任何樂曲都要悅耳。

他緊繃了三天的下頜線，終于柔和了些許，眼底的***似乎也淡了幾分。

“沈研究員，成功了！”

小陳激動得聲音都在發(fā)顫，“三號節(jié)點恢復(fù)正常，整個引力波探測陣列的精度，比故障前還要高三個百分點！”

周圍的研究員們爆發(fā)出一陣歡呼，有人抬手拍了拍沈星隕的肩膀，有人興奮地互相擁抱。

沈星隕看著光屏上跳躍的綠色數(shù)據(jù)，嘴角也忍不住勾起一抹淺淺的弧度。

這場硬仗，他們打贏了。

“各崗位注意，保持當前狀態(tài)，繼續(xù)監(jiān)測黑洞視界邊緣的粒子信號。”

沈星隕的聲音依舊清冷，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，“數(shù)據(jù)實時傳輸?shù)轿业膶嶒炇遥腥魏萎惓?，立刻匯報。”

“收到！”

交代完工作，沈星隕脫下無菌手套，轉(zhuǎn)身走出了三號節(jié)點艙室。

緊繃的神經(jīng)一旦放松，連日熬夜帶來的疲憊便如潮水般涌來，他揉了揉發(fā)脹的太陽穴，腳步不自覺地，又走向了那個廢棄的觀測室。

他自己都沒意識到，這個舉動有多下意識。

觀測室的門依舊虛掩著，里面?zhèn)鱽磔p微的響動。

沈星隕推開門，就看到蘇靈汐正蹲在地上，手里拿著他昨天讓人送來的備用鏡片，正對著光線仔細端詳。

陽光透過舷窗，落在她的發(fā)頂，鍍上一層柔和的金色。

她穿著一件淡藍色的實習(xí)服，袖口挽到小臂，露出白皙纖細的手腕，指尖捏著鏡片，動作輕柔得像是在對待一件稀世珍寶。

聽到開門聲，蘇靈汐抬起頭，看到是他，眼睛瞬間亮了起來，像兩顆被點亮的星星。

“沈星隕！”

她脆生生地喊了一聲，手里的鏡片差點掉在地上，慌忙穩(wěn)住，臉上揚起一個大大的笑容，“你來得正好！

鏡片和零件都送到了，我正琢磨著怎么安裝呢。”

沈星隕走進來，目光落在地上攤開的零件上——目鏡、物鏡、打磨好的調(diào)焦齒輪、新的支架螺絲，整整齊齊地擺放在一塊干凈的絨布上。

“都齊了？”

他問。

“嗯！”

蘇靈汐用力點頭，琥珀色的眼睛彎成了月牙，“謝謝你幫我申請，爺爺說，要不是你，這些零件根本批不下來。”

沈星隕沒說話，蹲下身，拿起一片目鏡鏡片。

鏡片光潔透亮，邊緣切割得極其精準。

他看了一眼旁邊的舊望遠鏡，伸手拂去鏡筒上的灰塵，聲音淡淡：“我?guī)湍阊b?！?br>
“真的嗎？”

蘇靈汐的眼睛更亮了，連忙往旁邊挪了挪，給她騰出位置，“太好了！

我對著說明書看了半天，還是有點懵?！?br>
沈星隕沒說話，手指己經(jīng)靈活地動了起來。

他先將舊的目鏡和物鏡拆下來，動作干脆利落，沒有一絲拖泥帶水。

蘇靈汐蹲在旁邊，托著下巴，目不轉(zhuǎn)睛地看著他的動作，像個好奇的小松鼠。

她的目光太過專注，沈星隕的指尖微微一頓。

他側(cè)過頭，正好對上她琥珀色的眼睛。

那雙眼睛里，沒有公式，沒有數(shù)據(jù)，只有純粹的好奇和欣賞，像一汪清澈的泉水，能倒映出人心底最柔軟的地方。

沈星隕的心跳，漏了一拍。

他迅速轉(zhuǎn)過頭，假裝專注地擰著螺絲，耳根卻悄悄爬上一抹淡紅。

蘇靈汐沒察覺到他的異樣，依舊興致勃勃地看著，時不時問一兩句：“這個齒輪是用來調(diào)焦的嗎？”

“為什么物鏡要比目鏡大這么多呀？”

“裝上鏡片之后，真的能看到青丘星的極光嗎？”

她的問題很基礎(chǔ)，甚至有些幼稚，卻都是沈星隕很久很久沒有思考過的問題——久到他幾乎忘了，自己最初愛上天文，就是因為這些簡單而純粹的好奇。

他耐著性子，一個個回答她的問題。

聲音依舊清冷，卻比平時柔和了許多。

“嗯，調(diào)焦齒輪可以改變鏡片的距離，從而讓成像更清晰?！?br>
“物鏡負責收集光線，口徑越大，收集的光線越多，能看到的天體就越遠越暗?！?br>
“理論上可以。

青丘星現(xiàn)在正好運行到觀測窗口期，只要天氣晴好，應(yīng)該能看到?！?br>
蘇靈汐聽得格外認真，時不時點點頭，嘴角的笑容就沒落下過。

陽光穿過舷窗，落在兩人身上，拉出兩道長長的影子。

觀測室里沒有說話的時候，只有扳手擰螺絲的輕響，和窗外宇宙?zhèn)鱽淼?、無聲的潮汐。

時間，像是被放慢了。

不知過了多久，沈星隕擰緊了最后一顆螺絲，首起身，活動了一下發(fā)酸的脖頸。

“好了?！?br>
蘇靈汐立刻湊上前，小心翼翼地扶住望遠鏡的支架，抬頭看向沈星隕，眼里滿是期待：“可以看了嗎？”

沈星隕走到舷窗邊，看了一眼外面的星空。

此刻，星淵號正運行到地球的背陽面，舷窗外是一片深邃的黑，億萬顆星星在天幕上閃爍，像撒了一把碎鉆。

“可以了?！?br>
他說，“青丘星在天琴座的方向，我?guī)湍阏{(diào)好?！?br>
他俯下身，調(diào)整望遠鏡的方位角和高度角，眼睛貼在目鏡上，仔細校準。

蘇靈汐站在他身后，微微踮著腳，目光落在他低垂的側(cè)臉上。

他的睫毛很長，鼻梁高挺，下頜線的線條干凈利落。

陽光落在他的睫毛上，投下淺淺的陰影。

他專注的時候，周身仿佛籠罩著一層淡淡的光暈，疏離，卻又迷人。

蘇靈汐的心跳，也悄悄加快了。

“好了。”

沈星隕首起身，讓開位置，“你來看?！?br>
蘇靈汐連忙湊過去，眼睛貼在目鏡上。

下一秒，她的呼吸，瞬間停滯了。

目鏡里，是一片浩瀚的星空。

無數(shù)星星在黑絨布似的天幕上閃爍，而在視野的正中央，一顆淡藍色的星球靜靜懸浮著。

星球的兩極，正流淌著****的淡紫色極光，像仙女的裙擺，又像漂浮的星河，緩緩舒展，緩緩流動，美得驚心動魄。

“哇……”蘇靈汐忍不住發(fā)出一聲低低的驚嘆，聲音里帶著一絲哽咽，“太好看了……比爺爺說的，還要好看……”她的眼睛**了，有晶瑩的淚珠，順著臉頰滑落，滴在望遠鏡的鏡筒上，暈開一小片水漬。

沈星隕站在旁邊，看著她微微顫抖的肩膀，眼底閃過一絲溫柔。

他沒有說話，只是安靜地陪著她，聽著她壓抑的哽咽聲，看著舷窗外的星空。

不知過了多久，蘇靈汐才依依不舍地挪開眼睛，轉(zhuǎn)過身，眼眶紅紅的，卻笑得格外燦爛：“沈星隕，謝謝你。”

沈星隕看著她帶淚的笑容，心頭像是被什么東西輕輕撞了一下，軟得一塌糊涂。

他張了張嘴，想說“不用謝”，卻鬼使神差地，說了一句：“以后，想看的話，隨時可以來找我?！?br>
蘇靈汐的笑容，瞬間僵住了。

她眨了眨紅紅的眼睛，琥珀色的眸子里，滿是驚訝和欣喜。

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，她小心翼翼地問：“真的嗎？”

沈星隕看著她的眼睛，那里面盛著星光，盛著歡喜，盛著他從未見過的明亮。

他喉結(jié)滾動了一下，輕輕點了點頭：“真的?！?br>
就在這時，沈星隕的通訊器又響了起來。

是小陳的聲音，帶著幾分急切：“沈研究員！

不好了！

引力波探測陣列捕捉到一個異常信號！

強度遠超預(yù)期，像是……像是黑洞正在吞噬一顆恒星！”

沈星隕的臉色，瞬間變了。

黑洞吞噬恒星，這是宇宙中最壯麗，也最危險的天文現(xiàn)象。

這種現(xiàn)象產(chǎn)生的引力波，強度極大，能跨越百億光年的距離，對探測器的精度要求極高。

“我馬上過去！”

他沉聲應(yīng)道，轉(zhuǎn)身就往外走。

走到門口，他像是想起了什么，停下腳步，回頭看向蘇靈汐。

女孩還站在望遠鏡旁邊，手里攥著衣角，琥珀色的眼睛正擔憂地看著他。

“我去處理點事?！?br>
沈星隕的聲音，比平時多了一絲溫度，“望遠鏡不用收，就放在這里。”

說完，他轉(zhuǎn)身，快步消失在走廊的盡頭。

蘇靈汐看著他的背影，久久沒有動。

她走到舷窗邊，看著外面的星空。

那顆淡藍色的青丘星，還在天幕上閃爍，極光依舊流淌。

她抬手，輕輕摸了摸自己的胸口。

那里的心跳，依舊很快。

觀測室里，還殘留著他身上淡淡的消毒水味，混雜著她身上的梔子花香，釀成了一種奇妙的味道。

蘇靈汐看著沈星隕離去的方向，嘴角慢慢揚起一個甜甜的笑容。

她拿出口袋里的通訊器，按下通話鍵。

“爺爺?！?br>
她的聲音里，帶著一絲雀躍，“你說的沒錯，他真的……是個很溫柔的人。”

通訊器那頭，傳來蘇清和院士爽朗的笑聲：“那是自然。

我看中的人，怎么會差？

靈汐啊，星核晶體借給他，不虧吧？”

蘇靈汐看著舷窗外的星空，眼底閃爍著星光。

“不虧?！?br>
她說，“一點都不虧?！?br>
宇宙浩渺，星途漫漫。

一顆星核晶體，連接了兩個同樣熱愛星空的靈魂。

而這場相遇，才剛剛開始。

遠處，黑洞吞噬恒星的光芒，正穿越億萬光年的距離，向著星淵號，緩緩而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