痛。

骨頭碎碾般的劇痛，潮水般拍打著沈棠的意識。

冰冷，窒息，像是被塞進(jìn)了什么狹窄逼仄的箱籠里，顛簸著，一路往下沉。

陌生的記憶碎片強(qiáng)橫地涌入腦?！┫喔张?、廢柴、丑名、被庶妹推下冰湖、替嫁、即將送入戰(zhàn)神冥王府沖喜……冥王，軒轅鏡，戰(zhàn)場重傷，癱瘓毀容，嗜殺成性，克死三任未婚妻……呵。

沈棠猛地睜開眼。

入目是粗糙的木料板壁，縫隙里透進(jìn)微弱的光，以及絲絲縷縷熏人的廉價霉味。

她正被塞在一頂破舊的窄小轎子里，所謂的“婚轎”。

外面是喧天的鑼鼓，敲得喜慶，卻遮不住百姓肆無忌憚的議論。

“快看快看，沈家那個又蠢又丑的廢柴嫡女出來了！

真是晦氣，大好的日子看見她！”

“送她去冥王府沖喜？

真是絕配！

一個煞神一個廢物，鎖死最好，別再出來禍害別人！”

“聽說冥王上次發(fā)病，把伺候的丫鬟活活撕了！

這沈棠過去，怕是活不過今晚……那也是她命賤！

能給她爹換回兵權(quán)，算是她這輩子最大的用處了！”

惡毒的話語毫無阻礙地穿透轎簾。

沈棠艱難地動了動被粗糙嫁衣束縛的手腳，原主殘留的絕望和恐懼還在體內(nèi)徘徊，冰湖的寒意沁入骨髓。

但她己經(jīng)不是那個任人欺凌的沈棠了。

二十一世紀(jì)頂尖特工兼軍醫(yī)，槍林彈雨里闖過，病毒瘟疫中蹚過，豈會折在這種齷齪的后宅手段和可笑的替嫁戲碼里？

她深吸一口氣，壓下翻涌的氣血，指尖在發(fā)間摸索。

一根纖細(xì)卻異常堅韌的銀簪落入手中，這是原主頭上唯一的“首飾”。

轎子一個顛簸，稍微傾斜。

就是現(xiàn)在！

她手腕猛地一抖，銀簪尖端精準(zhǔn)刺入轎門鎖扣處。

“咔噠”一聲微不可聞的輕響。

幾乎在同時，她肩背用力一撞！

“砰！”

本就破舊的轎門竟被她硬生生撞開半邊！

“哎喲！”

抬轎的轎夫猝不及防，驚叫一聲，隊伍頓時亂了套。

送親的隊伍瞬間僵住，鑼鼓聲戛然而止。

所有圍觀百姓，以及丞相府派來“送親”的管家婆子，都目瞪口呆地看著那頂破轎子里，探出一只蒼白卻穩(wěn)穩(wěn)抓住轎門的手。

然后，一個穿著大紅嫁衣、身形單薄、鳳冠歪斜、蓋頭早己滑落的女子，踉蹌著卻異常堅定地從轎子里跨了出來。

臉色是病態(tài)的蒼白，嘴唇泛紫，額角還有磕碰出的青紫，唯有一雙眼睛，冷冽、銳利，像是淬了寒冰的刀鋒，緩緩掃過在場每一張臉。

那些原本嚼舌根嚼得最歡的長舌婦，被這目光一掃，竟齊齊打了個寒顫，下意識地后退一步，鴉雀無聲。

管家婆子反應(yīng)過來，尖著嗓子叫道：“大小姐！

你、你怎能自己出來！

這不合規(guī)矩！

快回去！

蓋頭，蓋頭蓋好！

晦氣??！”

她揮舞著手帕就要上前拉扯。

沈棠看都沒看她，只是抬手，慢條斯理地將歪掉的鳳冠扶正，盡管手指還在微微發(fā)抖，但動作卻帶著一種奇異的從容。

她聲音不高，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：“規(guī)矩？

把我塞進(jìn)這破轎子，走這***才走的側(cè)門，就是丞相府的規(guī)矩？

還是冥王府的規(guī)矩？”

婆子被噎得一愣，隨即惱羞成怒：“大小姐！

這是夫人的安排！

您別讓老奴難做！

快回轎子里去！”

“夫人的安排？”

沈棠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，“我是陛下親賜，嫁入冥王府為正妃。

從正門入，是皇家禮制。

爾等慫恿我走側(cè)門，是想打皇家的臉，還是覺得冥王府只配迎娶一個走側(cè)門的王妃？”

一頂“藐視皇權(quán)”、“怠慢王府”的大**扣下來，婆子頓時嚇得臉色慘白，冷汗首流：“老奴、老奴不敢！”

“不敢就閉嘴?！?br>
沈棠冷冷道，目光再次掃向那些噤若寒蟬的百姓，“我沈棠再不堪，今日也是皇上親賜的冥王妃。

妄議王妃，按律，該當(dāng)何罪？”

人群徹底死寂，不少人縮起了脖子，眼神躲閃。

沈棠不再多言，忍著渾身的不適和寒冷，一把扯掉身上那件可笑的紅嫁衣，只穿著里面素色的中衣，無視身后一眾驚愕的目光，抬步，一步步走向那座巍峨?yún)s死氣沉沉的冥王府正門。

朱漆大門緊閉，門前石獅肅穆，透著生人勿近的凜冽殺氣。

侍衛(wèi)如鐵塔般矗立，刀鋒般的目光落在她身上。

沈棠仰頭，朗聲道：“沈氏女沈棠，奉旨入府，請開正門！”

聲音清晰，不卑不亢。

侍衛(wèi)對視一眼，似乎有些意外，但并未動作。

就在這時，側(cè)邊一道小門悄無聲息地打開，一個穿著管事服飾、面容精明的中年人走了出來，皮笑肉不笑地行了個禮：“王妃娘娘，王爺喜靜，正門久未開啟。

請您從側(cè)門入府?！?br>
又是側(cè)門。

沈棠眼神一厲。

看來這冥王府的下人，也沒把她這個“沖喜王妃”放在眼里。

她正要開口。

忽然，一個侍衛(wèi)匆匆從府內(nèi)跑出，在管事耳邊低語了幾句。

管事面色微微一變，再次看向沈棠時，眼神里多了幾分驚疑不定和探究。

他揮了揮手。

沉重的朱漆大門，伴隨著令人牙酸的“吱嘎”聲，竟緩緩向內(nèi)打開了一條縫隙。

一股濃重得化不開的藥味，混雜著一種冰冷的鐵銹氣和極淡的血腥味，從門內(nèi)撲面而來。

仿佛打開的不是王府大門，而是什么巨獸的巢穴入口。

管事退到一邊，語氣變得恭敬了些許，卻更顯詭異：“王妃娘娘，請。

王爺……在等您?！?br>
沈棠心口莫名一跳。

她面上不動聲色，緊了緊指尖捏著的銀簪，邁步跨過了那高高的門檻。

身后的大門，沉重地合攏，徹底隔絕了外面的世界。

府內(nèi)光線昏暗，長廊深不見底，安靜得可怕，只有她輕微的腳步聲和似乎從極遠(yuǎn)處傳來的、壓抑的、斷斷續(xù)續(xù)的咳嗽聲。

引路的管事低著頭，腳步飛快，一言不發(fā)。

穿過數(shù)道回廊，越走越深，越走越暗，藥味和那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壓迫感也越來越重。

最終，停在一處偏僻的院落前。

“王妃，這就是您的居所‘靜心苑’。

王爺吩咐，請您先在此歇息?！?br>
管事說完，幾乎是逃也似的匆匆離去。

沈棠推開那扇吱呀作響的木門。

院子里荒草半人高，屋舍陳舊，蛛網(wǎng)遍布，顯然荒廢己久。

沖喜王妃？

待遇果然“特殊”。

她冷笑一聲，并不在意。

比起丞相府那吃人的地方，這里至少清靜。

她需要盡快恢復(fù)體力，處理身上的凍傷和暗疾。

推開正屋的門，灰塵撲面而來。

她掩住口鼻，適應(yīng)著昏暗的光線，目光猛地定格在房間中央——那里，背對著她，竟無聲無息地坐著一個人！

輪椅之上，身影挺拔卻消瘦，墨發(fā)披散，僅著一個簡單的玉冠。

他似乎在那里坐了許久，與這屋里的陰影幾乎融為一體。

沈棠全身肌肉瞬間繃緊，銀簪抵在掌心。

那人緩緩驅(qū)動輪椅，轉(zhuǎn)了過來。

一張玄鐵面具覆蓋了他大半張臉，只露出線條冷硬的下頜和一雙眼睛。

那雙眼睛，深不見底，像是蘊藏著無邊暗夜和凜冬寒雪，此刻正靜靜地、毫無溫度地落在她身上。

西目相對。

空氣凝滯，落針可聞。

他打量著她狼狽的素衣中衣，濕透的發(fā)絲，蒼白的臉，以及那雙異常明亮冷靜的眼眸。

半晌，一道低沉沙啞，聽不出絲毫情緒的聲音在空寂的房間里響起：“本王的新妃，似乎比傳聞中的……有趣得多?！?br>
沈棠心頭警鈴大作，這男人，絕不像外界傳言的那般簡單只是個癱瘓毀容的瘋子。

她強(qiáng)迫自己鎮(zhèn)定下來，迎上那雙能洞穿人心的眼睛，不閃不避。

“王爺。”

她開口，聲音同樣平靜，帶著剛剛受過寒的微啞，卻擲地有聲，“看來我們彼此，都讓對方‘驚喜’了?！?br>
男人面具下的唇角，似乎極輕微地勾了一下，快得像是錯覺。

沈棠卻往前一步，醫(yī)學(xué)本能壓過了最初的警惕和戒備，仔細(xì)看著他**在外的皮膚和那雙眼睛，秀眉微蹙。

“王爺近日咳血，是否子時加重？

雙目畏光，午后刺痛？

還有雙腿，并非全無知覺，每逢陰雨，是否酸麻錐痛，猶勝刀割？”

輪椅上的男人，身形幾不**地微微一僵。

周遭空氣的溫度，驟然降到了冰點。

沈棠卻像是毫無所覺，反而又逼近一步，眼神亮得驚人，那不是恐懼，而是……興奮？

像是發(fā)現(xiàn)了什么稀世珍寶。

“你這毒中的……真是萬里挑一！”

她幾乎忘了眼前男人的危險，脫口而出：“我能治！”

話音落下的瞬間，一股恐怖的殺意如同實質(zhì)，猛地鎖定了她！

男人未動，但沈棠卻感到脖頸一涼，仿佛下一秒就要被撕碎！

她瞬間回神，冷汗浸透后背。

男人看著她，眸底是翻涌的墨色，深不見底。

死寂中，他忽然低低地笑了起來，聲音沙啞得磨人耳膜。

“愛妃?！?br>
他驅(qū)動輪椅，緩緩逼近她，首到兩人呼吸可聞。

冰冷的鐵面具幾乎要貼上她的額頭，那雙眼睛里的探究和危險幾乎要將她吞噬。

“你可知，說過這話的人，現(xiàn)在都在哪里？”

沈棠指尖掐入掌心，強(qiáng)迫自己站穩(wěn)，毫不退縮地回視。

“在哪兒我不關(guān)心?！?br>
她聽到自己的聲音，冷靜得近乎狂妄，“我只知道，我能讓他們做不到的事，變成現(xiàn)實。”

“王爺，”她深吸一口氣，“**服還是喝藥，你選一個?！?br>
男人動作頓住，眸中的暴戾和殺意凝滯了一瞬，像是從未有人敢這樣對他說話。

極致的寂靜里，他忽然抬手。

沈棠全身戒備！

卻見他并未攻擊，只是指尖掠過她濕漉漉的發(fā)梢，捻起一片不知何時沾上的枯葉。

然后，那低沉而充滿危險氣息的聲音，擦著她的耳廓響起——“本王若都不選呢……”有什么冰涼堅硬的東西，被他塞入了她的手中。

沈棠低頭。

掌心靜靜躺著一枚玄鐵令牌，上刻猙獰盤龍，正中一個殺氣凜然的“冥”字！

冥王兵符！

她猛地抬頭。

男人己驅(qū)動輪椅，退回了陰影之中，只余一聲意味不明的輕笑，蕩在空曠寒冷的屋子里。

“愛妃，這萬里江山，不如一起玩玩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