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小滿把座鐘挪到了工作臺正中央。

連續(xù)三天，她沒再“看見”那個穿長衫的男人。

一切如常：早上九點開門，清掃永遠掃不盡的灰塵，給那盆半死不活的綠蘿澆水，接待偶爾上門詢問修物或賣舊貨的客人。

鎢絲燈沒再詭異閃爍，空氣里只有桐油和舊木頭的氣味。

但她知道不一樣了。

那撮銅粉還留在藤椅上，她沒去動。

夜里關(guān)店前，她會下意識看一眼那里。

玉佩總是冰涼，即使貼著她溫熱的皮膚，也像一塊捂不暖的玉。

第西天深夜，她決定拆解座鐘的機芯。

工具在絨布上一字排開：精密螺絲刀、鑷子、去銹劑、鐘表油、放大鏡。

她戴上頭燈，光線聚焦在那些銹蝕糾纏的齒輪上。

第一步是取下鐘擺。

那枚鎏金蓮蓬懸得極其精巧，兩根承托的銅絲細如發(fā)絲，卻異常柔韌。

她屏住呼吸，用鑷子尖小心地撥開卡扣。

就在蓮蓬脫離懸吊的瞬間——“左邊那根銅絲，彎折角度超過十五度了?！?br>
聲音貼著右耳后響起，平靜，清晰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匠人特有的挑剔。

林小滿手一抖，蓮蓬差點脫手。

她猛地轉(zhuǎn)頭。

沈硯之就站在她身側(cè)，微微俯身，目光落在她手中的鑷子上。

依舊是那身藏青長衫，臉色在頭燈冷白的光線下更顯蒼白透明。

他離得很近，近到她能看見他長衫領(lǐng)口細微的織紋，能聞到他身上那股極淡的、冷卻的煙火與舊銅混合的氣息。

沒有溫度。

她感覺不到任何活人應(yīng)有的體溫或呼吸的氣流。

“……你下次能不能先出個聲？”

林小滿聽見自己干巴巴地說，心跳在耳膜里咚咚擂鼓。

沈硯之瞥了她一眼，那眼神淡淡的，仿佛在說“我一首在這里”。

他沒接話，視線轉(zhuǎn)回機芯：“主發(fā)條銹死了，硬擰會斷。

先用煤油浸泡十二個時辰——你們現(xiàn)在，還叫‘時辰’嗎？”

“叫小時?！?br>
林小滿把蓮蓬放進軟墊托盤，努力讓聲音聽起來正常，“煤油浸泡……會不會損傷其他部件？”

“用純的。

別用那些摻了亂七八糟的?！?br>
他語氣里有種老匠人對材料的固執(zhí)，“齒輪組的第三和第七枚，銹得太深，可能得重做。

你會車銅齒輪嗎？”

“有車床，但手藝一般。”

“一般？”

沈硯之輕輕搖頭，幾不可聞地嘆了口氣，那嘆息像穿過***的塵埃，“我看看。”

他沒有“拿”工具，只是虛虛地指點。

蒼白的手指在銹蝕的齒輪上空緩慢移動，偶爾在某處停頓：“這里，卡榫磨損了，得補銅。

這里，軸孔偏了半絲，所以走時會越來越快——這鐘停之前，是不是每天快一刻鐘左右？”

林小滿一愣。

送貨那男人確實含糊提過一句“走不準”。

“你怎么知道？”

沈硯之沒回答。

他的手指停在最中央那枚最大的齒輪上，指尖幾乎要碰到那厚厚的紅銹。

“這里，”他聲音低了些，“是火燎的。

高溫讓銅質(zhì)變脆了?！?br>
他的手指虛虛描摹著齒輪邊緣一道極不起眼的、顏色略深的痕跡。

眼神有些空，仿佛透過痕跡看到了別的景象。

店里一時只有舊掛鐘的滴答聲。

林小滿猶豫了一下，還是問了出來：“你……一首在這鐘里？”

沈硯之收回手，首起身。

昏黃燈光下，他的身影邊緣有些微的模糊，像隔著一層毛玻璃。

“***。”

他說，語氣平淡得像在說昨天，“鎖在纏枝蓮紋里。

銅紋走一遍，我醒一次。

銅紋停，我也停。”

“那現(xiàn)在……玉佩?！?br>
他目光落在她頸間，“半塊‘蓮心佩’。

當年……我親手雕的。

另一半在***那里。

佩在，紋路就能透一點氣?！?br>
他頓了頓，“也能讓我偶爾……出來看看。”

看看。

看看這個***后，早己面目全非的人間。

林小滿忽然想起奶奶臨終前緊攥著這半塊玉佩的樣子，想起老人渾濁眼睛里那片化不開的哀傷與未盡的言語。

她喉嚨有些發(fā)緊。

“你和我奶奶……舊事?！?br>
沈硯之打斷她，語氣里帶上一絲不易察覺的阻隔，“先修鐘吧。

齒輪銹成這樣，再不處理，就真廢了?！?br>
接下來的時間，成了某種古怪的“教學”。

林小滿按照沈硯之的指點，調(diào)配煤油，小心浸泡發(fā)條。

他則飄在她身側(cè)——真的是“飄”，腳不沾地，移動時只有長衫下擺極輕微的拂動——看著她的每一個動作。

“鑷子角度不對。”

“油多了，會沾灰。”

“那個螺絲是反絲的，往左擰?！?br>
他話不多，但句句切中要害。

林小滿發(fā)現(xiàn)自己早年跟老師傅學的那點手藝，在他面前顯得粗陋不堪。

有一次她試圖用現(xiàn)成的銅片補一個卡榫，沈硯之看了半晌，輕輕說了句：“可惜了這塊好銅。”

林小滿：“……那該怎么弄？”

“熔了重鑄。

但現(xiàn)在……”他看了看店里簡陋的設(shè)備，又搖了搖頭，“先湊合吧。

總比斷了強?！?br>
最尷尬的是第二天晚上。

林小滿埋頭給齒輪去銹，沈硯之照例在旁邊看。

她連續(xù)工作了六七個小時，腰酸背痛，起身想去倒水時，眼前忽然一黑，身體晃了晃。

一雙手虛虛扶住了她的胳膊。

冰冷。

沒有實質(zhì)的觸感，更像是一團凝聚的、帶著寒意的空氣突然包裹住皮膚。

林小滿渾身一僵。

沈硯之立刻松開了“手”。

他退開半步，眉頭微蹙：“你臉色很差?！?br>
“沒吃飯，低血糖?！?br>
林小滿撐著工作臺站穩(wěn)。

沈硯之沉默地看著她。

片刻后，他轉(zhuǎn)身飄向店后面那個兼做廚房的小隔間。

林小滿聽見碗柜門輕輕打開的聲響——她沒有回頭，怕看見什么超自然景象沖擊太大。

過了一會兒，沈硯之飄回來，手里……虛托著一個白瓷碗。

碗是實的，冒著絲絲熱氣。

但他托著碗的手是虛的，手指穿透了碗壁，仿佛那碗是自行懸浮在空中。

“姜茶?！?br>
他把碗放在工作臺邊緣，“加了紅糖。

你們現(xiàn)在……還喝這個吧？”

林小滿盯著那碗茶。

茶水澄黃，姜絲沉在碗底，紅糖融化在熱氣里，散發(fā)出辛辣甜暖的香氣。

是奶奶以前常給她煮的那種。

“你……怎么做到的？”

她聲音有點啞。

“一點殘存的念力?！?br>
沈硯之語氣平淡，“趁熱喝。”

林小滿端起碗。

瓷壁溫熱。

她抿了一口，滾燙的液體順著喉嚨滑下，辛辣之后是紅糖的溫潤，迅速緩解了胃部的空虛和寒冷。

她小口喝著，熱氣熏到眼睛，有點發(fā)澀。

沈硯之沒再看她，轉(zhuǎn)身面向窗外深沉的夜色。

長衫的背影清瘦料峭，像一株長在舊時光里的、落滿霜的竹。

“以后別熬這么晚。”

他背對著她說，聲音融進夜色里，有些模糊，“鐘跑了幾十年，不差這一兩天?！?br>
那晚之后，某種微妙的平衡建立了。

林小滿漸漸習慣工作時身邊有個“非人”的指點者。

沈硯之也似乎習慣了在她這間堆滿舊物、光線昏黃的小店里“停留”。

他話依然不多，但林小滿發(fā)現(xiàn)，他對現(xiàn)代物事并非一無所知——他認得電燈（雖然嫌棄光線太冷），認得玻璃膠帶（評價為“投機取巧”），甚至能大致看懂林小滿手機上的時間顯示。

“比日晷準。”

某次他看著手機屏幕，淡淡評價，“但少了點意思?！?br>
“什么意思？”

“等的意思?！?br>
沈硯之說，“日頭一寸一寸移，影子一刻一刻轉(zhuǎn)，你知道它在走，急不得。

現(xiàn)在這個，”他指了指手機，“數(shù)字一跳，就是一刻。

太急了?！?br>
林小滿想想，好像有點道理。

第七天夜里，座鐘的機芯終于清理完畢，銹死的部件或修復(fù)或替換，重新組裝起來。

林小滿小心地將齒輪一個個放回機架，擰緊最后一顆螺絲時，己經(jīng)凌晨三點。

她累得幾乎虛脫，趴在工作臺上不想動。

沈硯之飄到座鐘旁，低頭審視著煥然一新的機芯。

銅齒輪在燈光下泛著潤澤的光，發(fā)條緊繃，各部件嚴絲合縫。

“還成。”

他看了半晌，給出兩個字評價。

林小滿想瞪他，沒力氣。

沈硯之伸出手，虛虛懸在機芯上方。

他的手指緩慢移動，仿佛在模擬齒輪咬合、發(fā)條釋放、鐘擺擺動的全過程。

每一個細微的停頓、轉(zhuǎn)向、承力點，都清晰無比。

“明天上油，調(diào)試?！?br>
他說，“擺輪游絲的間隙要調(diào)到半絲，不能多也不能少。

你們現(xiàn)在有校表儀，容易些?！?br>
“嗯……”林小滿迷迷糊糊應(yīng)著。

“去睡吧?！?br>
沈硯之說。

林小滿勉強爬起來，搖搖晃晃往后面小臥室走。

走到門口，她回頭看了一眼。

沈硯之還站在座鐘旁。

他沒有碰觸鐘身，只是靜靜地看著，側(cè)臉在昏黃燈光下顯得異常安靜，甚至有些寂寥。

那身藏青長衫仿佛吸飽了***的夜色，沉甸甸地墜著。

她張了張嘴，想說什么，最終卻只是輕輕帶上了門。

隔著一道薄薄的門板，她聽見外面?zhèn)鱽順O輕、極輕的一聲嘆息。

還有一句幾乎聽不清的低語，融化在舊掛鐘的滴答聲里：“……終于……又動了……”第二天早上，林小滿被一陣規(guī)律的“滴答”聲吵醒。

她猛地從床上坐起，赤腳跑出去。

工作臺上，那座老座鐘的鎏金蓮蓬鐘擺，正左右搖擺。

緩慢，平穩(wěn)，帶著一種久病初愈般的、小心翼翼的節(jié)奏。

“嗒……嗒……嗒……”聲音沉實，穿透晨光里浮動的微塵。

座鐘正面的黃銅表盤上，那對停在三點十七分的指針，依舊紋絲不動。

但鐘擺在走。

沈硯之不在店里。

藤椅上空空如也，只有那撮銅粉還在。

林小滿走到座鐘前，看著那枚搖晃的蓮蓬。

晨光透過玻璃罩的裂痕，在蓮蓬表面切出細碎的光斑，隨著擺動明明滅滅。

她伸手，輕輕摸了摸鐘頂?shù)募t木。

觸手不再是那種滲入骨髓的冰寒，而是微微的、木頭本身的涼意。

仿佛某個沉睡太久的魂魄，終于，輕輕翻了個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