初入都市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第六天早上，周桂芳的丈夫劉建國回來了。，四十出頭，臉上皺紋很深，手上的繭子厚得像樹皮。他在工地上扎鋼筋，一天干十幾個鐘頭，累得跟牛似的，掙的錢也只夠一家三口嚼谷。，沒說啥，點了點頭，算是認(rèn)了這個親戚。，劉建國突然開口：“我聽桂芳說了，你幫了小洋他哥?！保骸氨砉酶阏f了？說了?！眲⒔▏鴲烆^扒了幾口飯，“這事兒壓在她心里好幾年，總算能放下了。謝謝你。叔別這么說，我應(yīng)該的?！保戳怂谎郏骸澳愦蛩阍诔抢锔缮?？”：“找活干。讀書是不成了，我初中畢業(yè)就沒再念。能吃苦，啥活都行?！保骸肮さ厣先比耍阋敢?，明天跟我去?！保骸霸敢?！”：“他一個孩子，工地那么累……累咋了？”劉建國瞪她一眼，“農(nóng)村娃哪有怕累的？總比在街上晃強。”。，林進跟著劉建國去了工地。
工地在城南，一個新開發(fā)的小區(qū)，幾十棟樓同時開工，到處是腳手架和水泥罐車，轟隆隆響得震天。劉建國把他帶到工頭跟前，工頭上下打量他一眼：“多大了？”
“十七。”
“干過活沒？”
“干過，在家啥都干?！?br>工頭點點頭：“行，先跟著搬磚，一天一百，管午飯。”
林進點頭應(yīng)了。
搬磚是個苦活，一摞磚十幾斤，一天搬下來，胳膊腿都不是自己的了。林進咬著牙干，一聲不吭。劉建國看在眼里，沒說話，中午吃飯的時候多給了他一個饅頭。
干了三天，林進手上磨出好幾個血泡，晚上回去用針挑破，第二天接著干。
工頭看他實在，又把他調(diào)到鋼筋組，跟著劉建國學(xué)扎鋼筋。那活更累，鋼筋燙手，夏天曬得鐵皮能煎雞蛋，林進照樣咬牙扛著。
干了半個月，林進領(lǐng)到第一筆工資——一千五。
他攥著那沓錢，站在工地門口，發(fā)了好一會兒呆。
這是他自己掙的錢。
他從來沒掙過這么多錢。
那天晚上回去，他給周桂芳塞了五百，說是伙食費。周桂芳死活不要，他硬塞過去：“表姑，你收著，不然我心里過不去。”
周桂芳紅著眼眶收了。
日子就這么過下去。林進每天早出晚歸，在工地累得跟狗似的，晚上回來倒頭就睡。那本老書和布包被他塞在床底下，暫時用不著。
他以為日子就這么過下去了，安安穩(wěn)穩(wěn)的，挺好的。
可老天爺不讓。
那天是周六，工地停電，放了一天假。林進難得睡了個**，起來幫著周桂芳收拾屋子。周桂芳說要買菜，問他去不去，他閑著沒事，就跟著去了。
菜市場不遠(yuǎn)，走路十幾分鐘。周桂芳在前面挑菜講價，林進在后面拎著袋子，東張西望看熱鬧。
正走著，他突然看見前面圍了一圈人，嘰嘰喳喳在議論什么。
“**了？”
“可不是嘛，一個女的，從六樓跳下來?！?br>“死了沒？”
“死了，腦漿都出來了?！?br>林進心里一動，走過去看了一眼。
人群中間，地上躺著個人，蓋著塊白布，只露出一只手，白得嚇人。血從白布底下滲出來，黑紅黑紅的，淌了一地。
旁邊站著幾個**，拉起了警戒線，不讓靠近。
林進正打算走，突然愣住了。
他看見那**旁邊，站著個人。
不對，不是人。
是個女的，二十多歲，穿著條白裙子，頭發(fā)披散著，臉白得像紙。她站在那兒，低頭看著地上的**，臉上沒有表情。
林進揉了揉眼睛。
那人還在。
不光在，還抬起頭來，看了他一眼。
就一眼，林進渾身發(fā)冷，像是被人從頭到腳澆了一盆冰水。
那女鬼張了張嘴，像是在說什么，可沒聲音。
林進往后退了一步，扭頭就走。
走出十幾米遠(yuǎn)，他忍不住又回頭看了一眼——那女鬼還站在原地，盯著他。
周桂芳看他臉色不對，問：“咋了？”
“沒……沒事?！绷诌M擦了擦汗，“天太熱了，有點頭暈?！?br>他不敢再看那個方向，跟著周桂芳匆匆買了菜，回了家。
那天晚上，林進翻出爺爺?shù)睦蠒业疥P(guān)于橫死鬼的章節(jié)。
橫死的人，怨氣重，走不了，會一直留在死的地方，重復(fù)死的那一刻。
那個**的女人，應(yīng)該是不知道自己死了，還在那兒站著，等著人來救她。
林進想起她看自己的那一眼。
那不是普通的看，那是求救。
她在求他幫忙。
林進把書合上，躺了一會兒，又坐起來，從布包里翻出幾張符紙，折好塞進口袋。
他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干啥，就是覺著，不能當(dāng)沒看見。
半夜一點，他悄悄出了門。
菜市場那條街黑漆漆的，路燈壞了幾個，只剩一盞在路口亮著，發(fā)出慘白的光。林進走到白天出事的地方，遠(yuǎn)遠(yuǎn)就看見那個白影還在。
她站在那兒，低著頭，一動不動。
林進深吸一口氣，走過去。
離她還有七八米遠(yuǎn)的時候，她抬起頭來，看著他。
林進停下腳步，開口說：“你死了?！?br>女鬼愣了愣，然后低下頭，看著地上的自己——那塊白布蓋著的地方。
她看了很久，突然蹲下來，用手去碰那塊白布。
手穿過去了。
她又試了一次，還是穿過去了。
然后她站起來，看著林進，嘴張了張，無聲地哭了。
林進從口袋里掏出符紙，念起爺爺教的引魂咒。
那女鬼慢慢飄過來，站在他面前。
林進輕聲問：“你有啥心愿沒了的？”
女鬼看著他，點了點頭。
“啥？”
她抬起手，指著遠(yuǎn)處一棟樓。
林進順著看過去——那是旁邊一個老小區(qū)，黑漆漆的，只有幾戶亮著燈。
“家里還有人？”
女鬼點頭，眼淚又流下來。
林進沉默了一下：“你想回去看看？”
女鬼拼命點頭。
林進想了想，從口袋里掏出另一張符，折成個紙人，遞給她。
“附上來，我?guī)氵^去。”
女鬼猶豫了一下，伸手碰了碰那紙人。紙人晃了晃，立起來，飄在空中。
林進把紙人揣進口袋，往那小區(qū)走去。
女鬼的家在五樓。門關(guān)著，林進進不去，正發(fā)愁，女鬼從紙人里飄出來，穿門進去了。
過了很久，她出來，臉上的表情平靜了些。
她站在門口，對著里面，鞠了一躬。
然后轉(zhuǎn)過身，看著林進，飄過來，在他面前跪下，磕了一個頭。
林進趕緊躲開：“別別別，我受不起?！?br>女鬼站起來，看著他，張嘴無聲地說了兩個字。
林進看懂了她的口型——“謝謝”。
然后她轉(zhuǎn)過身，朝遠(yuǎn)處飄去，越飄越遠(yuǎn)，越來越淡，最后消失在夜色里。
林進站在樓下，發(fā)了好一會兒呆。
回去的路上，他走得很慢。
他想起爺爺說的那句話：人也比鬼暖。
那個女鬼，明明死了，還惦記著家里人。那家人，也不知道他們知不知道，她回來過。
林進回到周桂芳家，輕手輕腳進了屋，把紙人的灰沖進馬桶，躺回床上。
窗外，天快亮了。
他突然覺得，自己好像明白了點什么。
這陰陽眼，這本事，不是負(fù)擔(dān)。
是能幫人的東西。
第二天，他照常去工地干活。
太陽曬，鋼筋燙，活累得人要散架。但他心里，比前幾天踏實。
（未完待續(xù)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