穆冉的葬禮，在一個天色陰沉得如同蒙著灰燼的上午草草結(jié)束。

雨水零落，打在黑傘上發(fā)出沉悶的聲響，像鈍器一樣敲擊著心臟。

人們低聲說著節(jié)哀順變，說著逝者己矣，然后像退潮般散去，留下泥地里一深一淺的凌亂腳印，和新立墓碑上那張永遠定格在年輕時光的照片。

秦蕭然沒有和任何人同行。

他一個人回到那座突然變得空曠而陌生的家。

院子里，穆冉離開那天的痕跡仿佛還被凍結(jié)在空氣中。

云層里透出的微光映著地上的水洼而泛出蒼白，像垂死之人的眼白。

時間仿佛被拉長了，雨點打在梧桐葉上，發(fā)出細碎的、永無止境般的聲響。

他一個人坐在院子的石凳上。

石頭的涼意透過褲子，絲絲縷縷地滲進骨頭，帶來一種近乎**的清醒。

他需要這種外來的冷來壓住心里那團滾燙的、幾乎要將他焚成灰燼的混亂。

“為什么……”他張了張嘴，喉嚨干得發(fā)緊，像被砂紙磨過。

那句“結(jié)局不該是這樣的”卡在喉嚨深處，最終只化作一口溫熱的呼吸，在濕冷的空氣里迅速消散，無影無蹤。

他仰起了頭，目光沒有焦點地懸在屋檐上方。

灰暗的云層低低壓著，裹挾著天邊最后一點稀薄的光。

那光暈可憐地掙扎著懸在那里，一副搖搖欲墜、卻又遲遲不肯痛快墜落的模樣，折磨著所有注視它的人。

院角的夾竹桃花期己過。

曾經(jīng)繁盛的花瓣凋落在泥水里，被離去的賓客和自己方才凌亂的腳步踐踏，呈現(xiàn)出一種被遺棄后的狼狽。

像舞臺上卸妝后殘留在臉頰的油彩，又像是一件被扯爛的華服，徒留刺目的悲哀。

秦蕭然看著窗外逐漸褪去色彩的世界，手指無意識地擦過石桌面。

指腹傳來一層均勻的、細膩的灰塵觸感。

空氣里混雜著雨前的土腥氣和遠處飄來的、若有若無的煤煙味，悶得人胸口發(fā)堵，喘不過氣。

角落里無人問津地堆著幾本舊書，最上面一本的封皮早己泛黃卷邊，磨損得厲害那是他過去常翻、而穆冉也曾無數(shù)次沉浸其中的一本詩選。

如今它靜靜地躺在那里，像一個被遺忘的墓碑，埋葬著無數(shù)個共享的、沉默的閱讀午后。

墻上的老式掛鐘發(fā)出清晰而刺耳的“滴答”聲。

在這被放大的、令人心慌的寂靜里，這聲音響得如同撞鐘，每一下都敲擊在他脆弱的神經(jīng)上。

秦蕭然感到喉嚨干渴得冒煙，他想去倒杯水，或許只是想做點什么來打破這凝固的死寂。

他提起桌上的水壺，手感輕飄飄的，發(fā)現(xiàn)是空的。

旁邊的玻璃杯壁上殘留著幾道半干的水漬，蜿蜒曲折，像一句倉促間未曾寫完、也永遠無法再補全的告別。

就在這時，遠處隱約傳來模糊而歡快的笑語聲，是街角放學歸來的孩子，那聲音被風和水汽切割得支離破碎，卻像針一樣扎進他的耳膜。

秦蕭然保持著原來的姿勢，身體仿佛被凍結(jié)了一般，靜靜地聽著，一動也不動。

外面的世界的喧鬧，反而讓屋內(nèi)的空洞和寂靜變得更加龐大，幾乎有了實質(zhì)的重量，壓得他脊梁彎曲。

桌上攤開著穆冉生前珍視的琴譜。

紙張泛黃發(fā)脆，邊角起了毛邊，那是無數(shù)次翻閱留下的印記。

秦蕭然的手指微微**，幾次無意識地抬起，似乎想去觸摸那些跳躍的音符，仿佛那樣就能穿越時空，觸碰到留下這些痕跡的、那雙修長而略帶冰涼的手。

但最終他的手只是落在冰冷的桌面上，指尖無望地***，仿佛那里還殘留著另一個人的、早己消散的體溫。

窗外的雨下得逐漸密了起來，雨絲打在玻璃上匯成股，劃出蜿蜒的水痕，像在書寫一部無人能懂的、關于失去和悔恨的密碼。

秦蕭然沒有開燈。

他坐在昏暝中，任憑漸濃的夜色像墨汁一樣吞沒房間里的輪廓。

在雨聲的包裹下，整個世界都在向后退去。

他被徹底留在了這里，留在這片只剩下回憶回響的無人之境。

不知就這樣在黑暗中枯坐了多久，秦蕭然從一個支離破碎的夢中驚醒。

心臟沉重地撞擊著胸腔，像是要掙脫肋骨的束縛。

夢里還殘留著穆冉指尖的觸感和低語，現(xiàn)實里卻只有枕畔干涸的淚痕和徹骨的冰涼。

他喃喃地重復著夢里的囈語：“對不起……真的對不起……”他睜開酸澀的眼皮，在床沿靜坐片刻，試圖驅(qū)散那令人心碎的幻影。

然而一種無法遏制、也無法用理性分析的沖動驅(qū)使著他僵硬地、幾乎是踉蹌地站起身，像夢游者般走向走廊盡頭的儲物室。

他的腳步虛浮，憑著記憶和一種近乎本能的方向感，走向那間位于走廊盡頭的、塵封己久的儲物室。

門軸發(fā)出衰老而刺耳的**，仿佛在**這不合時宜的打擾。

里面堆滿過去的遺物，空氣沉悶得令人窒息，漂浮著濃重的灰塵和時光腐朽的氣味。

他像絕望的考古學家，在舊書籍和樂譜構成的廢墟里瘋狂翻找。

動作毫無章法，急于證實什么，又害怕發(fā)現(xiàn)什么。

灰塵撲簌簌地落下，沾滿他的手臂和臉頰，嗆得他陣陣咳嗽。

當他的指尖在一片雜亂粗糙的觸感中，觸碰到那個硬殼筆記本熟悉的棱角時，他全身難以抑制地劇烈顫抖起來，仿佛觸電。

他幾乎是用了全身的力氣才將它從一堆雜物下抽出來，封面上蒙著一層厚厚的灰，像歲月的積雪。

他顫抖著深吸一口滿是塵埃的空氣，仿佛要汲取足夠的勇氣，小心翼翼地翻開了它。

穆冉熟悉而略顯青澀的字跡撞入眼簾，瞬間擊碎了他連日來維持的平靜與偽裝。

扉頁上，清晰地寫著一行字——“寫給未來的你，或者……寫給終于敢面對這一切的我?！?br>
而在那一行字下面，是日記正文的開端，墨跡似乎比后面更深，仿佛承載著千鈞重量：“蕭然。

如果有一天你看到這個，那說明我終于有勇氣，和你告別了?！?br>
秦蕭然猝不及防，整顆心魂己被一股無可抗拒的、來自往日的強大力量徹底攫住。

那些黑色的字跡仿佛活了過來，變成一道道裂開的時空縫隙，不容分說地將他拽離冰冷的現(xiàn)實，狠狠拖入那字里行間奔涌而來的、沉重得令人窒息、疼痛得無法回首的過往之中。

原來，穆冉早就悄悄寫好了告別。

可他卻連接受這告別的資格，都在當年的懦弱和疏忽中，徹底失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