研究生叫周行，名字聽起來就很累。

他站在隊伍里，整個人像一根繃到極致的弦。

肩膀微微聳著，手里捏著手機(jī)，指節(jié)發(fā)白，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論文修改意見，紅色批注像血。

他每隔十秒就刷新一下郵箱，仿佛下一封郵件會宣布他的**。

隊伍不長，畢竟這是后街。

大多數(shù)學(xué)生還沉浸在“十塊一份”的消費習(xí)慣里，誰也不會第一時間選擇一個冷臉老板賣的十八塊***。

可周行沒走。

他盯著鍋底那層火光，眼里有一種近乎偏執(zhí)的懷疑。

“同學(xué)，別擋路啊?！?br>
后面有人拍了拍他肩膀。

周行回過神，連忙往前挪了一步，嗓子干?。骸安缓靡馑??！?br>
他其實也不明白自己為什么會停下來。

可能是香味。

可能是那鍋里的火。

又或者……是蘇墨剛才那句“要吃嗎”，像一句極其簡單的允許：你可以先活著，再去解決你的天塌。

終于輪到他。

“要什么？”

蘇墨問。

周行張了張嘴，像是很久沒用正常語氣說話：“***……加蛋?！?br>
“加蛋加三。”

周行愣了半秒，居然沒討價還價：“行?！?br>
他掃碼的時候手微微抖，像在簽一份昂貴到離譜的契約。

可他不在乎。

他的胃從下午開始就像被一只手攥著，疼，空，反胃。

喝水都想吐。

蘇墨的鍋鏟再次落下。

周行盯著他顛鍋的動作，突然冒出一個極離譜的念頭：這不像在炒飯，像在……壓住什么。

鍋里每一次翻動，都把某種躁動壓平；每一次落下，都像在把雜音拍碎。

那不是廚藝能解釋的流暢，更像一種掌控。

周行的呼吸不自覺跟著鍋鏟節(jié)奏變緩。

他想起導(dǎo)師每次訓(xùn)他時說的那句話：你做研究，最重要的是“控制變量”。

你連自己的節(jié)奏都控制不了，憑什么控制結(jié)果？

可他控制不了。

他控制不了焦慮，控制不了失眠，控制不了那種“我是不是廢物”的自我撕扯。

而現(xiàn)在，他看著鍋里那一團(tuán)火，忽然覺得——如果有人能把火候控制到這種程度，也許他的人生也還有辦法。

飯裝盒遞到他手里。

周行端著盒子，像端著一份不該屬于自己的奢侈品。

第一口下去，他的喉結(jié)滾動了一下。

第二口，他肩膀明顯松了。

第三口，他幾乎是無意識地低頭猛吃。

他不是吃出“媽**味道”，那太矯情。

他吃到的是一種很具體的東西：熱、香、干凈、踏實。

像有人把他腦子里那團(tuán)亂麻暫時按住，讓他終于能喘口氣。

周行突然停下筷子，盯著蘇墨：“老板?！?br>
“嗯。”

“你這飯……為什么能讓人安靜？”

周行問得很認(rèn)真，像在做學(xué)術(shù)訪談。

蘇墨看著他，回答得也很現(xiàn)實：“因為你餓?！?br>
周行被堵得一噎，隨即苦笑。

他繼續(xù)吃，但吃到一半，眼睛忽然紅了。

不是矯情，是生理反應(yīng)。

他己經(jīng)很久沒有在“吃飯”這件事上感到踏實了。

他的生活被論文、導(dǎo)師、同門競爭、家里期待撐得像一個隨時會炸的容器，連胃都學(xué)會了**。

“老板，我能……跟你說個事嗎？”

周行低聲。

蘇墨把鍋鏟一擦：“說?！?br>
周行像終于找到一個不會打斷他、不要求他立刻變強(qiáng)的人，話一下涌出來：“我快撐不住了。

我改了七版論文，導(dǎo)師還說不行。

組里同學(xué)都發(fā)頂刊了，就我……我每天都覺得自己是廢物。

我己經(jīng)三天沒睡整覺了?！?br>
他停頓了一下，像怕自己太狼狽，又補(bǔ)了一句：“我不是矯情，我是真的……腦子停不下來。”

蘇墨聽完，沒發(fā)表意見。

他只是從旁邊的熱水壺里倒了一杯白開水，推到周行面前：“喝?！?br>
周行下意識端起來，喝了一口。

溫度不燙，剛好。

水流下去的一刻，他胸口那種一首壓著的緊縮感，居然松了一點點。

像有什么東西被輕輕擰開了。

周行怔?。骸斑@水……開水?！?br>
蘇墨說，“免費。”

周行抿了抿嘴，眼神復(fù)雜得像要寫一篇論文：“老板，你到底是干什么的？”

蘇墨沒有立刻回答。

他抬眼看了看隊伍，后面有人己經(jīng)開始不耐煩。

一個男生舉著手機(jī)對著攤位拍，嘴里還跟同伴笑著：“哎你看，這家就是傳說中吃一口就哭的炒飯攤?！?br>
蘇墨看向那手機(jī)鏡頭，語氣平淡：“別拍?！?br>
男生愣了一下：“?。?br>
為啥不能拍？

公共場所啊?！?br>
“別拍?！?br>
蘇墨重復(fù)，“拍鍋可以，別拍人臉?！?br>
男生想爭辯，可蘇墨的眼神落在他身上，那種冷淡里帶著一絲不容置疑。

男生莫名其妙心里發(fā)虛，居然真把手機(jī)放下了。

“行行行，不拍就不拍。”

他嘟囔著，“老板你脾氣還挺大?！?br>
蘇墨沒理他，繼續(xù)對周行說：“我賣飯的?！?br>
周行想笑，又笑不出來。

他低頭把剩下的飯吃完，像把自己碎掉的那一點點體面也吞回肚子里。

吃完后，他站起來，猶豫了一下：“老板……我明天還能來嗎？”

“來?！?br>
蘇墨說。

周行點點頭，像是終于拿到一張能**的通行證。

他走了兩步，又回頭看著蘇墨，認(rèn)真說：“謝謝。”

蘇墨“嗯”了一聲。

周行離開后，隊伍往前挪。

輪到那個剛才拍視頻的男生，他笑嘻嘻地問：“老板，你這炒飯真有這么神？

我看網(wǎng)上說你放***——”蘇墨抬眼，淡淡道：“蔥油。”

男生噗嗤笑了：“那我也來一份，十八是吧？

便宜點唄，學(xué)生黨——十八?！?br>
蘇墨不為所動。

男生還想磨：“老板你看我長得這么帥——”蘇墨鍋鏟敲了一下鍋沿，聲音不重，卻像敲在男生心口：“十八，不講價?！?br>
男生瞬間閉嘴，干笑：“行行行，十八就十八?！?br>
他自己都納悶：我怎么突然不敢貧嘴了？

而蘇墨己經(jīng)重新起鍋。

鍋底那朵紅蓮火微微一閃，像是對“講價”這件事也很不耐煩。

蘇墨心里再次嘆氣。

這世界的人，怎么都這么麻煩。

他只想安靜賣飯，為什么每個客人都要給他加戲？

可他抬頭時，恰好看見周行離開的背影。

那背影不再像剛來時那樣隨時會斷掉。

蘇墨握住鍋鏟的手，微不可察地松了一點。

就在這時，他聽見遠(yuǎn)處有人低聲說：“這攤不錯啊，聞著真香?！?br>
另一個聲音更輕：“你別說，這老板挺裝的。”

“裝也得吃，排隊嘛?！?br>
笑聲里帶著煙火氣，帶著年輕人的輕浮，也帶著他們還不知道的——他們會在這里留下些什么。

蘇墨把飯遞出去，淡淡道：“掃碼，十八?！?br>
夜風(fēng)吹過巷子，隊伍一點點變長。

而某個角落里，一個穿著連帽衫的人停下腳步，抬起手腕看了一眼不起眼的黑色手環(huán)。

手環(huán)屏幕上，數(shù)值跳動。

異常指數(shù)：……那數(shù)字在一瞬間飆到極高，又在下一秒歸零。

連帽衫的人僵住，呼吸變得很輕。

他看向攤位的眼神，像在看一頭披著人皮的災(zāi)厄。

手環(huán)震動，耳機(jī)里傳來冷靜的女聲：“繼續(xù)觀察，不要接觸?！?br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