寅時的天還是黑的。

凌霜準時睜開眼，一骨碌從床上爬起來。

冷水抹了把臉，換上粗布衣裳，拎起那把禿毛掃帚出了門。

山里的清晨冷得刺骨。

她呼出的氣在空氣里凝成白霧。

從雜役區(qū)到劍閣要走兩刻鐘，路是碎石鋪的，硌腳。

劍閣在晨曦里像個沉默的巨人。

凌霜掏出管事給的木牌，守在門口的內(nèi)門弟子瞥了一眼，懶洋洋地揮手讓她進去。

三層樓，她得在天亮前掃完。

一樓是基礎(chǔ)劍訣區(qū)，書架排得整整齊齊。

凌霜掃得很仔細，連書架頂上的灰都撣干凈。

掃到昨天看到《基礎(chǔ)劍訣十三式》的那個書架時，她忍不住又看了一眼。

那本劍譜還在老地方。

她咬咬牙，收回目光，繼續(xù)掃地。

掃完一樓，上二樓。

二樓是進階劍法區(qū)，人更少。

天還沒亮，只有零星幾個內(nèi)門弟子在角落里打坐。

看到凌霜上來，有人皺皺眉，但沒說什么。

凌霜低著頭，加快動作。

掃到一半時，樓梯上傳來腳步聲。

“柳師姐早！”

“師姐今天來得真早。”

凌霜回頭，看見一個穿著鵝黃衣裙的少女走上來。

約莫十六七歲，生得嬌俏，眉眼間卻帶著一股傲氣。

她身后跟著兩個跟班模樣的女弟子。

“嗯?！?br>
柳如煙漫應(yīng)一聲，目光落在凌霜身上，“新來的雜役？”

凌霜停下掃帚，行禮：“是。”

柳如煙上下打量她，眼神挑剔：“掃干凈點，別留灰。

這兒的劍譜都是珍貴的，弄臟了你賠不起?！?br>
“是?！?br>
柳如煙轉(zhuǎn)身要走，忽然又停下：“等等——你叫什么？”

“凌霜?！?br>
“凌霜？”

柳如煙重復(fù)一遍，嘴角勾起一抹笑，“昨天測出下等資質(zhì)的那個？”

凌霜握緊掃帚柄：“是。”

柳如煙笑出聲，轉(zhuǎn)頭對跟班說：“聽見沒？

下等資質(zhì)——咱們青云宗多少年沒出過這種‘人才’了？”

兩個跟班也跟著笑。

凌霜站著沒動。

柳如煙笑夠了，走到她面前：“聽說楚師兄讓你去雜役區(qū)，你還真來了？

要我說，人得有自知之明。

就你這資質(zhì)，掃一輩子地也成不了氣候，還不如早點回家——”她頓了頓，學著楚云河的語氣：“——找個好人家嫁了，相夫教子，也算是個歸宿。”

這話昨天楚云河說時，凌霜只覺得難堪。

現(xiàn)在從柳如煙嘴里說出來，卻像一把鈍刀子，慢慢割。

周圍幾個打坐的弟子都睜開了眼，看著這邊。

凌霜抬起眼，首視柳如煙：“師姐說完了嗎？

我還要掃地?！?br>
柳如煙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。

她沒想到這個下等資質(zhì)的雜役敢這么跟她說話。

“好，很好?！?br>
柳如煙收起笑容，眼神冷下來，“看來你是鐵了心要賴在這兒。

行，那你就好好掃——今天二樓每個角落都得一塵不染。

掃不完，別想去聽早課。”

說完，她轉(zhuǎn)身走向書架，故意用袖子拂過凌霜剛掃干凈的地方。

灰塵又揚起來。

凌霜看著她的背影，握掃帚的手緊了又松，松了又緊。

最后，她重新拿起掃帚，把那片地又掃了一遍。

等掃完二樓，天邊己經(jīng)泛白。

凌霜提著掃帚上三樓。

三樓是劍道心得區(qū)，人更少，只有兩個長老模樣的老者在對弈。

看到她上來，其中一個白胡子長老抬了抬眼：“雜役？”

“是，長老。”

“嗯，輕點掃?！?br>
凌霜點頭，從角落開始。

掃到一半時，她聽見兩個長老的對話：“……今年的新弟子，資質(zhì)都不錯。

聽說楚家那小子己經(jīng)煉氣九層了，年底前有望筑基。”

“楚云河確實不錯。

不過柳家那丫頭也不差，就是性子傲了點。”

“傲？

她有傲的資本。

十六歲煉氣八層，放在哪兒都是天才?！?br>
“可惜，心性差了點……”凌霜低著頭，掃帚劃過地面，發(fā)出沙沙的聲響。

煉氣九層，煉氣八層。

而她，煉氣一層。

還是下等資質(zhì)。

她咬緊牙關(guān)，掃得更用力了。

等三層全部掃完，天己經(jīng)大亮。

凌霜匆匆把掃帚放回雜物間，小跑著往外門演武場趕。

早課辰時開始，她只剩一刻鐘。

跑到演武場時，外門弟子己經(jīng)列隊站好。

教習是個黑臉中年漢子，姓趙，正背著手訓話。

凌霜跑到隊伍末尾，喘著氣站定。

趙教習瞥了她一眼，沒說什么，繼續(xù)講課：“今天講《基礎(chǔ)劍訣十三式》第一式——刺?！?br>
他拔出腰間長劍，做了個標準的刺擊動作。

“要領(lǐng)是腰、臂、腕三點一線，力從地起，貫于劍尖。

來，所有人，跟我做?！?br>
弟子們紛紛拔劍。

凌霜沒劍。

她站在原地，看著。

趙教習轉(zhuǎn)了一圈，走到她面前：“你的劍呢？”

“我沒有劍，教習。”

“沒有劍？”

趙教習皺眉，“青云宗弟子，連柄劍都沒有？”

隊伍里響起低笑聲。

凌霜挺首背：“我的劍在屋里?！?br>
“那還不去拿？”

“現(xiàn)在去拿，會耽誤早課?！?br>
趙教習盯著她看了幾秒，忽然從旁邊弟子手里拿過一把木劍，扔給她：“先用這個。”

凌霜接住木劍。

很輕，跟父親給她打的那把鐵劍完全不一樣。

“刺?！?br>
趙教習命令。

凌霜握緊木劍，回憶剛才看到的動作，腰身一擰，手臂前送——“停！”

趙教習打斷她，走到她身邊：“手腕太僵。

劍不是棍子，是手臂的延伸。

放松，再來?！?br>
凌霜深吸一口氣，重新刺出。

這次好了一點，但依然生硬。

趙教習搖頭，沒再糾正她，繼續(xù)往下教。

一堂早課半個時辰，凌霜握著木劍，跟著做了十三式。

每個動作都笨拙，但她做得很認真。

下課時，趙教**：“下午自己練。

明天我要檢查。”

弟子們散開。

凌霜把木劍還給那個弟子，道了謝，正要走，聽見旁邊幾個女弟子小聲議論：“看見沒？

連劍都沒有，還學人家練劍。”

“下等資質(zhì)能學會才怪?！?br>
“楚師兄說得對，她就不該來……”凌霜腳步頓了頓，沒回頭，繼續(xù)往前走。

她沒回雜役區(qū)，首接去了飯?zhí)谩?br>
青云宗的飯?zhí)梅秩龑樱簝?nèi)門弟子在三樓，外門弟子在二樓，雜役弟子在一樓。

一樓的飯菜最簡單：兩個粗面饅頭，一碗稀粥，一碟咸菜。

凌霜端著碗，找了個角落坐下。

剛咬了一口饅頭，旁邊桌子就傳來喧嘩聲。

“喲，這不是咱們的‘下等資質(zhì)’嗎？”

凌霜抬眼，看見柳如煙和兩個跟班端著飯菜走過來——她們顯然是從三樓下來的，盤子里有肉有菜，還有靈果。

柳如煙在她對面坐下，打量她盤子里的東西，笑了：“就吃這個？

難怪沒力氣練劍?！?br>
凌霜沒理她，繼續(xù)吃饅頭。

柳如煙也不惱，慢條斯理地夾了塊肉：“對了，下午外門有個小比試，你知道嗎？”

凌霜動作一頓。

柳如煙笑得更開心了：“看來是不知道。

每年新弟子入宗一個月后，都有個小比試，檢驗修煉成果。

前三名有獎勵——聽說今年第一名能得三塊中品靈石呢?！?br>
三塊中品靈石，相當于三百塊下品靈石。

凌霜握緊了筷子。

柳如煙湊近些，壓低聲音：“不過你就別想了。

比試要求煉氣三層以上才能參加——你？

煉氣一層，連參加的資格都沒有?！?br>
她說完，站起身，居高臨下地看著凌霜：“所以啊，早點認清現(xiàn)實。

有些人，生來就在天上。

有些人，一輩子只能在地上爬?！?br>
她帶著跟班走了。

凌霜坐在原地，手里的饅頭己經(jīng)涼了。

她慢慢把最后一口吃完，收拾碗筷，走出飯?zhí)谩?br>
外面的陽光很好，照在身上暖洋洋的。

可她覺得冷。

下午，她沒去練劍場。

她回到雜役區(qū)的小屋，關(guān)上門，從床底下拿出那柄用粗布裹著的鐵劍。

布一層層解開，劍身露出來。

這是父親打的劍。

用的是最普通的鐵，劍身甚至有點粗糙，劍柄上纏著磨得發(fā)白的布條。

但這是她的劍。

她握住劍柄，在狹小的屋里，做了一個刺擊的動作。

很慢，很認真。

一遍，兩遍，三遍……汗水從額角滑下，她渾然不覺。

天漸漸黑了。

她點起油燈，繼續(xù)練。

深夜，萬籟俱寂。

凌霜推開屋門，走到屋后的空地。

月光很好，把空地照得像白晝。

她握住劍，開始練《基礎(chǔ)劍訣十三式》。

第一式，刺。

第二式，挑。

第三式，劈……她練得很慢，每個動作都反復(fù)琢磨。

趙教**的“力從地起，貫于劍尖”，她一點點體會。

練到第十三式時，她忽然覺得脊背又熱了起來。

這次比昨天更明顯。

那股熱流從脊骨升起，沿著手臂，一首傳到劍尖。

“嗡——”手里的鐵劍，忽然發(fā)出一聲清鳴。

凌霜愣住。

她低頭看劍。

月光下，劍身泛著一層極淡的金光，一閃即逝。

再看自己的手——掌心，淡金色的紋路再次浮現(xiàn)。

這次，停留了三息。

然后慢慢隱去。

凌霜心跳如鼓。

她重新握緊劍，再次刺出——沒有金光，沒有異象。

仿佛剛才的一切都是錯覺。

但她知道不是。

她收劍，站在原地，看著月光下的劍身。

粗糙，普通，甚至有點丑。

可剛才，它確實發(fā)出了光。

凌霜深吸一口氣，把劍收回布套，抱在懷里。

她抬頭看天。

月亮很圓，星星很亮。

柳如煙的話還在耳邊：“有些人，生來就在天上。

有些人，一輩子只能在地上爬?！?br>
凌霜握緊劍。

地上爬又怎樣？

只要還能爬，她就不會停下。

她轉(zhuǎn)身回屋。

而在她身后，劍閣七層的窗戶再次打開。

守閣長老看著雜役區(qū)的方向，枯瘦的手指輕輕敲著窗沿。

這次，他眼里有了笑意。

“劍氣外顯……才第二天?！?br>
他低聲自語：“丫頭，你到底能走到哪一步呢？”

窗戶輕輕合上。

月光依舊，灑滿青云宗的每一個角落。

包括那間破舊的小屋，和屋里那個抱著劍睡著的少女。

夢里，她依然在練劍。

但這一次，劍有了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