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點十七分，雨下得像是天漏了窟窿。

城南心理診所三樓，*3診室。

燈管每隔半秒閃一次，像在倒計時。

我是孔竅，三十歲，心理醫(yī)生，專治多重人格障礙。

穿深灰色風(fēng)衣，戴銀框眼鏡，左腕纏著一根褪色紅繩——我媽留下的，說是辟邪。

我信不信不重要，戴久了，摘下來反而覺得手腕發(fā)涼。

眼下青黑，是熬夜熬出來的。

轉(zhuǎn)筆是習(xí)慣，不是緊張。

***藏在書柜第二層，半瓶，沒動過。

至少我沒印象動過。

今天最后一個患者叫唐雨聲，二十二歲，流浪歌手，主訴“腦子里有人唱歌”。

初步診斷：多重人格傾向，癥狀穩(wěn)定，暫無需藥物干預(yù)。

他坐在我對面，破洞牛仔褲，鉚釘夾克，左手小指有煙疤，咬下唇的頻率每分鐘七次。

我低頭寫病歷。

鋼筆突然歪了一下。

字跡變了。

不是我寫的那種工整斜體，而是一串扭曲的符號，像誰用指甲在紙上劃出來的。

收尾那一鉤，彎得特別熟，熟到我心里一沉。

二十年前，我爸失蹤前夜，監(jiān)控拍到他在實驗臺前倒下。

血從桌沿滴落，在地面拖出一道弧線。

那弧度，和現(xiàn)在這符號的最后一筆，一模一樣。

我擱筆。

換一支。

新筆剛落紙，又寫出同樣的符號。

我翻前幾頁病歷，確認(rèn)這不是我以前寫過的。

也不是唐雨聲能接觸到的東西。

可它就出現(xiàn)在這里，像某種回信。

窗外閃電劈下來，燈滅了一瞬。

再亮?xí)r，唐雨聲不說話了。

呼吸變淺，頻率亂了。

瞳孔縮成針尖，反光發(fā)灰。

我伸手去探他脈搏。

他喉嚨里突然發(fā)出摩擦聲，像生銹的齒輪在轉(zhuǎn)。

然后，一個女人的聲音從他嘴里出來：“鏡淵實驗體七號，正在吞噬宿主?！?br>
我手指頓住。

這句不該存在。

項目代號、編號、術(shù)語——全是禁詞，連病歷系統(tǒng)都設(shè)了***過濾。

他不可能知道，更不可能念出來。

而且，這聲音不是他的。

音調(diào)、共振、氣流方式，全屬于另一個人。

女性，三十五歲左右，帶點南方口音。

唐雨聲的身體開始抽搐。

右手小指單獨彈動，節(jié)奏固定，每分鐘十二次，間隔精準(zhǔn)得像節(jié)拍器。

我腦子里蹦出一段錄像畫面。

黑白影像，兒童病房，鐵床，綁帶。

一個男孩躺在上面，右手小指不停跳動。

那是“鏡淵”早期實驗記錄，我只看過一次，還是偷我爸檔案時瞥見的。

現(xiàn)在，這動作，原封不動，出現(xiàn)在我面前。

我按下桌底按鈕，鎮(zhèn)靜程序啟動需要三十秒。

時間太長。

筆還在桌上。

我盯著那道紅色墨痕。

顏色太深，不像普通墨水。

湊近看，筆尖殘留物泛著暗紅光澤，聞起來有股鐵銹味混著陳年紙張的氣息。

我忽然想起童年日記本上的血。

不是我媽流的，是我自己。

五歲那年，我爸讓我握筆寫字，寫了整整一夜。

第二天，我左手三個指頭都是裂的，血滲進(jìn)紙里，干了之后，和現(xiàn)在的墨痕，幾乎重疊。

門被踹開的時候，燈正好又閃了一下。

程野沖進(jìn)來，戰(zhàn)術(shù)靴踩地沒聲，但刀有。

軍用**抵住唐雨聲脖子，壓出一道白痕。

他穿工裝褲，左臂蛇紋露在袖口外，嚼著口香糖，雙閃燈都沒關(guān)，說明車還停在樓下。

他看了我一眼。

我搖頭。

不是暴力風(fēng)險，是別的東西。

唐雨聲沒反抗，身體僵首，嘴還在動，重復(fù)那句話：“吞噬……宿主……吞噬……”程野沒收刀，站到患者右側(cè)，左手按在腰后槍套上。

他習(xí)慣這樣，一旦情況失控，拔槍比眨眼快零點三秒。

我蹲下檢查唐雨聲瞳孔反應(yīng)。

對光無變化，角膜反射微弱，像是意識被抽走了，只剩軀殼在運(yùn)行某段程序。

我把染紅的筆尖對準(zhǔn)燈。

墨水確實是紅的，但質(zhì)地偏稠，干得慢。

筆帽內(nèi)側(cè)有一圈暗色殘留，刮一點下來，指尖搓開，有輕微顆粒感。

不像顏料。

倒像是摻了點什么東西。

比如血。

比如……我的血？

我左手腕的紅繩突然勒了一下。

不是真勒，是皮膚發(fā)緊，像被什么看不見的東西纏住了。

程野低聲說：“他這樣多久了？”

我說：“兩分鐘。

從說出那句話開始?！?br>
“說了什么？”

“鏡淵實驗體七號，正在吞噬宿主。”

他咀嚼的動作停了。

口香糖被他用舌頭頂?shù)饺鶐妥樱钠鹨粔K。

他知道這個詞不該出現(xiàn)。

整個城市沒人知道“鏡淵”，除了兩個死人，一個失蹤的，和一個正在眼前發(fā)病的年輕人。

我站起來，把病歷本合上，壓在鋼筆底下。

不能讓程野看到那符號。

也不能讓他看到最后一筆的形狀。

我走到書柜前，抽出那本染血的童年日記。

封面干燥，但內(nèi)頁有折痕，是被人翻過又刻意撫平的痕跡。

我昨晚睡前明明把它塞進(jìn)了最里面。

現(xiàn)在它卻在第二層，靠外的位置。

像在等我來看。

程野在身后說：“要送醫(yī)院嗎？”

我說：“不用。

他現(xiàn)在處于深度解離狀態(tài)，送醫(yī)反而刺激神經(jīng)回路。

先觀察。”

“那我守著?！?br>
“嗯?！?br>
他靠著墻，**收回腿側(cè)刀鞘，但手沒離柄。

雨砸窗的聲音越來越大。

燈還在閃。

一秒一明，一秒一滅。

我在辦公桌前坐下，打開電腦，準(zhǔn)備調(diào)取唐雨聲的腦電圖記錄。

屏幕亮起。

登錄界面跳出。

我輸入密碼。

敲下回車。

頁面沒跳轉(zhuǎn)。

而是首接顯示一行字：上次登錄時間：1999年12月31日 23:58我手指僵住。

那是我爸最后一次使用實驗室終端的時間。

緊接著，屏幕自動跳轉(zhuǎn)到一張圖像。

黑白，模糊，像是監(jiān)控截圖。

畫面里是一個男人背影，站在實驗臺前，手里拿著筆。

那是我爸。

他正在寫字。

字跡正慢慢變成符號。

和我現(xiàn)在病歷本上的，一模一樣。

我猛地合上電腦。

程野看了我一眼。

我沒說話。

唐雨聲還在低語。

“吞噬……宿主……”他的右手小指**頻率變了。

從每分鐘十二次，升到十西次。

再升到十六次。

像某種倒計時。

我低頭看那支鋼筆。

它不知什么時候，從病歷本下滑了出來。

滾到了桌沿。

再往前一寸，就會掉下去。

我伸手去拿。

指尖碰到筆桿的瞬間——唐雨聲睜開了眼。

不是剛才那種失焦的空洞，而是首勾勾地盯著我，嘴角緩緩向上扯。

笑得不像活人。

他說：“你寫的字，真的是你寫的嗎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