客廳的水晶吊燈折射著冰冷的光，切割在顧衍之沒什么表情的臉上，像給他俊美的輪廓鍍了層不近人情的釉。

他把那份文件推過光滑的桌面，動作隨意得像拂開一粒塵埃。

“簽了。”

紙張摩擦發(fā)出細微的沙沙聲，頂端《離婚協(xié)議書》幾個加粗的黑字，毫不避諱地刺入眼簾。

我，不，現(xiàn)在是沈清秋了。

沈清秋垂眼看著那幾張紙，指尖在膝上無意識地蜷了一下，又很快松開。

胸腔深處傳來一陣熟悉的、細密的悶痛，她知道，那是這具身體殘存的，屬于原主最后的不甘和愛戀。

但殼子里早己換成了我。

一個綁定了破系統(tǒng)，被迫在這本追妻***文里按劇情走了三年過場的異世靈魂。

宿主，最后一場戲了，堅持住。

簽了字，您就能回家。

系統(tǒng)冰冷的電子音適時在腦海響起，毫無波瀾。

回家。

這兩個字像一針強效鎮(zhèn)靜劑，瞬間撫平了所有無關(guān)緊要的情緒。

我抬起眼，看向?qū)γ嫔嘲l(fā)里的男人。

顧衍之，這個世界的男主，我名義上的丈夫。

三年，足夠我看清他是如何把所有的溫柔和耐心都給了他的白月光林薇薇，又如何把所有的冷漠和厭棄，留給頂著“顧**”名號的我。

替身。

工具人。

礙眼的絆腳石。

這些標簽，我貼了三年，也忍了三年。

忍他的視而不見，忍他在每一個紀念日飛去另一個城市陪林薇薇，忍他因為林薇薇一個電話就在深夜將我丟在宴會現(xiàn)場，忍他那些朋友明目張膽的調(diào)侃和輕視。

甚至，還要忍林薇薇本人一次次帶著勝利者姿態(tài)的“無意”拜訪和電話炫耀。

都過去了。

我伸手，拿起那支他扔過來的鋼筆。

冰涼的金屬觸感，滲進皮膚。

顧衍之靠在沙發(fā)背里，雙腿交疊，視線落在窗外，似乎連多看我一眼都嫌浪費。

他的不耐煩是無聲的，卻彌漫在空氣里，沉甸甸地壓人。

“財產(chǎn)分割己經(jīng)列得很清楚，”他聲音淡漠，像在談一樁與他無關(guān)的生意，“你看一下，沒問題就簽。

薇薇身體不舒服，我沒時間在這里耗?！?br>
看，到了最后，他心心念念的，還是他的白月光。

我甚至沒去翻看那些條款。

首接翻到最后一頁，筆尖懸在簽名處。

系統(tǒng)在腦子里安靜如雞，看來是默認了我的操作。

就在筆尖即將觸到紙面的瞬間，顧衍之忽然轉(zhuǎn)回了視線，落在我臉上。

他的目光帶著一種審視的銳利，似乎想從我臉上找出哪怕一絲一毫的勉強、痛苦或者不甘。

但我沒有。

一點都沒有。

我的表情平靜得或許堪稱寡淡。

他眉頭幾不**地蹙了一下，忽然開口，聲音比剛才更冷硬幾分：“沈清秋，你就沒什么想說的？”

動作停住。

我抬眼看他。

說什么？

說我這三年多么可笑？

說我其實知道你書房抽屜最底層藏著林薇薇高中時送你的破手鏈？

還是說我每次替你熨燙衣服都能聞到不屬于我的香水味？

或者，說說我包里那**剛拿到、墨跡未干的胃癌晚期診斷書？

算了。

沒意義。

劇情走完，我就該退場。

這個世界的一切，顧衍之，林薇薇，還有這具即將走向終點的身體，都和我再無關(guān)系。

回家才是唯一的真實。

我極輕微地勾了一下嘴角，或許像個淺淡的笑，或許什么都不是。

“顧總效率很高，”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平穩(wěn)地響起，甚至帶上了一點恰到好處的、如釋重負的輕快，“正合我意?！?br>
筆尖落下，流暢地簽下“沈清秋”三個字。

干脆利落，毫無留戀。

名字簽完，最后一筆收回。

像是給一場冗長而蹩腳的戲劇，終于畫上了句點。

我把協(xié)議推回去，推開筆，準備起身。

任務(wù)完成。

該謝幕了。

“等等！”

顧衍之猛地低吼一聲。

他一把抓過那份協(xié)議，目光死死釘在簽名處，好像那三個字是什么劇毒之物，灼傷了他的眼睛。

他的胸口開始劇烈起伏，呼吸變得粗重，之前的冷漠和鎮(zhèn)定片片碎裂，一種近乎猙獰的戾氣從他眼底翻涌上來。

“正合你意？”

他重復(fù)著我的話，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里擠出來的，帶著難以置信的暴怒，“沈清秋，你等了三年，就為了等這一天？！

你就這么迫不及待地想離開我？！

??？！”

他突然發(fā)難，手臂猛地一揮！

“嘩啦——砰！”

茶幾上那套價值不菲的英國骨瓷茶具被他整個掃落在地，碎裂開來，瓷片和冰冷的紅茶汁液西濺，染臟了昂貴的手工地毯。

巨大的聲響在空曠的客廳里炸開，回響陣陣。

我坐在原地，沒動。

甚至下意識地微微側(cè)身，避免飛濺的瓷片劃到。

系統(tǒng)沒預(yù)警，看來是即興發(fā)揮。

渣男的無能狂怒罷了。

他撐著桌子，身體前傾，像一頭被徹底激怒的困獸，赤紅的眼睛死死鎖著我，試圖從我臉上找出恐懼或者動搖。

可他再一次失敗了。

我的平靜，成了催化他怒火最好的燃料。

“說話！”

他咆哮，額角青筋暴起，“你這三年像個影子一樣跟在我身邊，費盡心思嫁給我，現(xiàn)在就這么輕飄飄地簽字走人？

你到底想干什么？！

欲擒故縱？

你以為這樣我就會——”話，戛然而止。

他的臉色驟然一變，那是一種急速涌上的、不正常的蒼白。

暴怒的神情凝固在臉上，被一種突如其來的痛苦扭曲。

他猛地首起身，捂住嘴，控制不住地劇烈咳嗽起來，肩膀劇烈聳動。

“咳……咳咳咳……”那咳嗽聲撕心裂肺，聽著就讓人感覺五臟六腑都要被咳出來。

我安靜地看著，看著他因為劇烈咳嗽而泛紅的眼圈，看著他額頭上迅速滲出的冷汗，看著他挺拔的身形痛苦地佝僂下去。

然后，在那陣幾乎窒息的咳嗽間隙，他猛地放下手，掌心赫然是一抹刺目的鮮紅。

他咳血了。

顧衍之自己也愣住了，怔怔地看著掌心那抹紅，臉上的暴怒和痛苦都被一種茫然的驚愕取代。

下一秒，更劇烈的惡心感襲來。

他甚至來不及說什么，猛地轉(zhuǎn)身，對著那一地狼藉的瓷片和茶水，控制不住地彎腰嘔吐起來。

“嘔——咳咳……嘔……”不再是簡單的咳嗽，而是狼狽不堪、撕心裂肺的嘔吐。

晚餐時或許喝下的酒，胃里所剩無幾的食物殘渣，混合著殷紅的血絲，污濁地吐了一地。

整個客廳瞬間彌漫開一種難以形容的酸腐和血腥混雜的氣味。

他吐得昏天黑地，吐得渾身脫力，只能用手死死撐住膝蓋，才能勉強站穩(wěn)。

哪還有半分方才的冷漠霸道，只剩下狼狽和脆弱。

我站在原地，靜靜地看著他吐。

腦子里，系統(tǒng)的提示音終于響起，卻不再是冰冷的電子音，反而帶上了一絲詭異的……歡快調(diào)調(diào)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