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的黑色人生
56
總點擊
周正,陳鐵生
主角
fanqie
來源
《我的黑色人生》中有很多細節(jié)處的設(shè)計都非常的出彩,通過此我們也可以看出“病態(tài)凝視者”的創(chuàng)作能力,可以將周正陳鐵生等人描繪的如此鮮活,以下是《我的黑色人生》內(nèi)容介紹:,正蹲在分局后院啃一根冰棍。十月的陽光白得發(fā)虛,照在冰棍化出的糖水上,黏糊糊地糊了他一手。"周隊,西關(guān)有命案。"值班員的聲音像是從煤堆里扒出來的,"不止一個,片兒警說……擺得挺整齊。"他把剩下的冰棍棍兒往垃圾桶里一甩,沒甩進去,掉在水泥地上,濺出幾點紅。是紅豆味的。。八十年代給縣辦廠修的職工房,后來廠子改制,房子沒拆,租給外來打工的、收廢品的、養(yǎng)狗的。周正的車開進去的時候,輪胎碾過一條正在曬太陽的...
精彩試讀
,縣城已經(jīng)涼了。陳鐵生六歲,上小學一年級,拼音還沒學全,但已經(jīng)會認很多字,都是自已在街上撿的,煙盒、報紙、墻上的標語。他不說話,不是不會,是不想。說話會引來注意,注意會引來麻煩,麻煩會引來父親的拳頭。他早就懂了。,比平常晚。在學校后面的楊樹林里看螞蟻搬家,看了很久。螞蟻排著隊,把白色的卵搬進土縫里,像一條黑色的傳送帶。他想起這個詞,傳送帶,是父親說的。父親在焦化廠上班,三班倒,回家時身上總有股洗不凈的味兒,焦糊混著汗臭,像燒糊的飯又蓋上了濕毛巾。,他聽見里面有聲音。不是平常的聲音。平常是母親做飯的響動,菜刀切在案板上,篤篤篤,有規(guī)律,像心跳。今天是另一種聲音,悶,重,間或夾雜著什么碎裂的輕響。他站在門檻外,沒推門,從門縫往里看。,站在屋子中央,右手舉著什么東西。陳鐵生看清了,是母親的搪瓷臉盆,印著***的那個,平常用來和面的。現(xiàn)在父親舉著它,像舉著一面盾牌,或者說,像舉著一件武器。母親縮在墻角,看不見臉,只看見她的藍布褂子,肩膀在抖。"你再說一遍。"父親的聲音不高,但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里擠出來的,帶著唾沫的濕意。,或者說,說了,但聲音太小,被父親的下一步動作蓋住了。臉盆砸下去,不是砸頭,是砸肩膀,金屬的鈍響,母親的身子歪了一下,像被風吹的莊稼。她沒有倒,扶著墻站起來,臉轉(zhuǎn)過來,正對著門縫。。腫的,左眼睜不開,嘴角有血,但血不是重點,重點是她的眼神。不是恐懼,不是憤怒,是一種他后來花了三十八年才讀懂的東西——空洞,像被拔掉塞子的水池,什么都在往下漏,包括活下去的意愿。,推門,跑進去,抱住母親的腿,或者父親的腿,做任何六歲孩子該做的事。但他沒有。他往后退了一步,然后兩步,退到院子里那棵棗樹下,樹洞里有個螞蟻窩,他平常愛看。他蹲下來,假裝在看螞蟻,耳朵卻豎著,聽著屋里的響動。
臉盆又響了兩次,然后是父親的喘息,像剛卸完一車煤。門簾一掀,父親走出來,沒看見他,或者看見了也不在意,徑直去廚房舀水洗臉。陳鐵生從樹后探出頭,看見母親的身影在窗上一閃,她在收拾地上的臉盆碎片,動作很慢,像在撿自已的骨頭。
那天晚上吃的是面條,西紅柿雞蛋鹵。母親的臉消了點腫,但左眼還是一條縫。她給他盛面,手在抖,灑了幾滴湯在桌上。父親已經(jīng)吃完,躺在里屋炕上,鼾聲很快響起來,像一臺啟動的鼓風機。
"媽,"陳鐵生突然說,"你疼嗎?"
母親看著他,看了很久,久到他以為她沒聽見。然后她笑了一下,嘴角扯到傷口,又收回去。"吃面吧,"她說,"涼了。"
他低頭吃面,聽見母親輕聲哼歌,是一首他聽不懂的歌,關(guān)于草原和河流,關(guān)于遠方。后來他才知道,那是她老家的地方,她再也沒回去過。
夜里他起夜,看見母親坐在院子里,月光把她的藍布褂子照成白色。她手里攥著什么東西,他走近了看,是一根皮帶,父親的,牛皮的,帶銅扣,平常掛在門后。她把皮帶繞在手腕上,又松開,又繞上,像在試一件新衣裳的尺寸。
"媽?"他叫了一聲。
她轉(zhuǎn)過頭,眼神和白天一樣,空洞,但多了一點別的,像是已經(jīng)做出了某個決定。"回去睡吧,"她說,"明天還要上學。"
他回了屋,但沒睡著。里屋父親的鼾聲停了,又響起,節(jié)奏變了,像是在做夢,追趕什么。外屋母親在走動,很輕,然后是水聲,她在洗臉,或者洗別的。他想起學校老師說過的話,晚上要關(guān)好門窗,防止壞人進來。但壞人已經(jīng)在屋里了,他想,或者壞人就是門本身。
第二天早上,母親還在。她做了早飯,白粥咸菜,父親的鋁飯盒也裝滿了,饅頭榨菜,讓他帶去廠子。父親出門時看了她一眼,沒說話,眼神里有某種警告,或者說,是某種確認——確認她還在,還在他的射程之內(nèi)。
陳鐵生去上學,走出巷子口,又跑回來,從門縫往里看。母親坐在炕沿,手里還是那根皮帶,但現(xiàn)在她把它繞在了脖子上,不是手腕。她在試,松緊,角度,像裁縫在量體裁衣。
他推開門,沖進去,抱住她的腿。她低頭看他,眼神終于變了,有了焦點,有了溫度,甚至有了淚。"鐵生,"她說,"你去上學,媽沒事。"
"你繞脖子,"他說,"我看見你繞脖子。"
她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,真的笑了,把皮帶從脖子上取下來,掛回門后。"媽試試新花樣,"她說,"系圍巾,天冷了。"
他信了,或者說,他選擇信。那天他在學校一直走神,看螞蟻,看云,看同桌女生手腕上的**繩。放學跑回家,母親還在,做了晚飯,父親也在,一切如常。只是夜里他偷偷把父親的皮帶藏到了柴堆里,用煤灰蓋住。
三天后,父親又打了她。原因是飯做咸了,或者說,原因是父親在廠子里受了氣,或者說,原因是父親就是父親,不需要原因。這次陳鐵生沒躲,他站在門口,看著,像看一場已經(jīng)知道結(jié)局的戲。
母親沒有再看他。她的眼神越過他,越過門框,越過院子里的棗樹,落在某個他夠不著的地方。她不再躲閃,不再護住頭,只是站著,讓拳頭落在身上,像讓雨水落在身上。父親打累了,罵了幾句,去睡覺。母親收拾地上的碎碗,動作比上次更慢,像在收拾自已的余生。
夜里他又起夜,母親又坐在院子里,皮帶又在手腕上。這次他沒叫,只是看著。她繞了三圈,松開,又繞,又松開。然后她站起來,走到他面前,蹲下,和他平視。"鐵生,"她說,"要是媽不在了,你跟爸過,還是跟姑媽過?"
他不懂這個問題,但他懂她的眼神,那種空洞又回來了,而且更深,像井。"你跟爸過,"她說,"姑媽家遠,你上學不方便。"
她摸摸他的頭,站起來,把皮帶掛回門后。他以為這次也過去了,像上次一樣。但第二天早上,父親出門后,母親從柴堆里翻出了那根皮帶,拍了拍灰,笑了。"藏這兒了,"她說,"媽找了半天。"
她沒打他,也沒罵他,只是把皮帶繞在脖子上,在院子里走了一圈,像在試一件新衣裳。然后他上學去了,她還在院子里,皮帶還在脖子上,松松的,像圍巾。
中午他逃學跑回來,母親還在院子里,姿勢變了,皮帶繞在房梁上,她踮著腳,或者說,被吊著,腳尖剛好夠著地,像在跳一種奇怪的舞。她的臉是紫的,舌頭伸出來,眼睛閉著,但嘴角有某種安詳,像終于完成了某個漫長的儀式。
他推她,喊她,她不動。他去找鄰居,鄰居去找人,人來了解下來,父親從廠子趕回來,罵,哭,打自已耳光,然后被人拉開。他站在角落里,看著這一切,沒有哭,只是記住了母親最后的姿勢:腳尖點地,身體懸停,像一枚被按在傳送帶上的煤塊,等待被碾碎,或者已經(jīng)被碾碎。
后來他知道,那叫自縊,用的是廠里的廢皮帶,父親平常系在腰上的,帶銅扣,牛皮,結(jié)實。母親第一次沒死成,是因為皮帶太舊,斷了,或者是因為她根本沒想死成,只是想試試,像試試新衣裳。第二次,她換了地方,換了角度,換了決心。
但他記住的是第一次,那個下午,她繞在手腕上的皮帶,和他藏在柴堆里的皮帶。他后來想,如果那天他沒把皮帶藏起來,如果她就用那根舊的,斷了的,她是不是就不會去找新的,更結(jié)實的,更不會死。但這個想法本身就是一根皮帶,繞在他的脖子上,越收越緊,讓他學會了一件事:不要動,不要藏,不要試圖改變?nèi)魏问虑?,因為任何動作都會加速結(jié)局。
他學會了折疊。把自已壓扁,塞到身體的某個角落,像把一件不合身的衣裳塞進柜子深處。他在那個柜子里躲了很久,從六歲,到十二歲,到三十八歲。柜門上有縫,他透過縫看外面的世界,父親,姑媽,焦化廠,妻子,煤,血,但從不推門出去。因為推門的動作本身,就是暴力。
正文目錄
相關(guān)書籍
友情鏈接