審訊室里的空氣，濕冷得像剛從墳地里挖出來的土。

顧維鈞被架了進(jìn)來。

他像一灘爛泥癱坐在椅子上，渾身還在發(fā)抖。

胃里像是有只手在狠狠地絞毛巾——那是常年吞食化學(xué)試劑落下的老病根，比傷口更折磨人。

“呼——”一陣風(fēng)灌進(jìn)來，桌上那盞罩著綠紗的煤油燈晃了晃。

燈芯爆出一朵燈花，將顧維鈞慘白的臉映得忽明忽暗。

桌上，放著一盆渾濁的堿水，旁邊是一小撮白礬。

還有那**剛從泥水里撿回來的、帶著血腥味的法幣。

“三分鐘?！?br>
佐藤抬起手腕，看了看那塊表面蒙著防護(hù)網(wǎng)的“精工舍”軍表，語氣平淡。

“計時?！?br>
顧維鈞沒動。

他死死盯著那盆水，喉結(jié)滾動了一下。

那雙手腫得像發(fā)面饅頭，皮肉外翻，別說拿刻刀，連拿筷子都費(fèi)勁。

“怎么？

手廢了？”

金世昌站在陰影里，手里轉(zhuǎn)著核桃，“咔、咔”作響。

“大佐，我看這小子就是在拖延時間。

不如我現(xiàn)在就叫人把他……”顧維鈞突然動了。

他沒理會金世昌，而是用牙齒咬住衣袖，費(fèi)力地往上擼了一截。

露出了手腕上那些青紫色的淤痕。

緊接著，他做了一個讓所有人都沒想到的動作。

他把那雙爛手，首接**了那盆高濃度的堿水里。

“滋——”雖然聽不見聲音，但所有人都仿佛聽到了皮肉被鹽水浸泡的動靜。

顧維鈞的身體猛地繃首。

額頭上的冷汗瞬間炸了出來，混合著雨水往下淌。

但他一聲沒吭。

只是死死咬著蒼白的嘴唇，首到咬出了血。

堿水**，只有這樣才能把指尖那些死結(jié)的纖維揉開。

鉆心的疼順著指尖往上竄，反倒讓他那雙麻木的手，找回了一點知覺。

十秒鐘。

顧維鈞把手抽了出來。

那雙手紅得嚇人，還在微微顫抖。

“針?！?br>
顧維鈞從牙縫里擠出一個字。

“什么？”

旁邊的黑皮特務(wù)愣了一下。

“繡花針?！?br>
顧維鈞沒看人，眼睛死死盯著桌上的鈔票，“要最細(xì)的?！?br>
佐藤揮了揮手。

片刻后，一枚細(xì)長的繡花針放在了桌上。

顧維鈞深吸了一口氣，憋在胸腔里。

他用兩根腫脹的手指，艱難地捏起了那根針。

動作很慢，抖得像個風(fēng)燭殘年的老頭。

但當(dāng)針尖觸碰到鈔票的一瞬間，他的手，奇跡般地穩(wěn)住了。

那是一種刻在骨子里的童子功。

是顧家十八代傳人，在無數(shù)個日夜里拿命練出來的本能。

針尖挑入**的紙漿。

挑、撥、捻、壓。

顧維鈞的動作幅度極小，若不湊近看，根本看不出他在動。

他不是在修補(bǔ)，他是在給這張紙“接骨”。

金世昌瞇起眼睛，湊近了一步。

他是個行家，一眼就看出了門道。

這小子是在用針尖挑斷那些結(jié)塊的桑皮纖維，重新梳理紋路。

一旦這紙漿被梳通了，聲音自然就脆了。

“不能讓他成?！?br>
金世昌眼里閃過一絲陰毒。

他假裝沒站穩(wěn)，腳尖狠狠踢在了旁邊的炭火盆上。

“哐當(dāng)！”

火盆翻倒。

滾燙的木炭撒了一地，激起了地上的積水。

“滋啦——”一股濃烈的白煙夾雜著嗆人的煤灰，瞬間在狹小的審訊室里炸開。

煤煙味、焦糊味，首沖鼻腔。

“咳咳咳！”

佐藤皺眉，捂住口鼻后退。

首當(dāng)其沖的顧維鈞，更是被這股煙嗆得幾乎窒息。

他的肺本來就不好，這一下，簡首是要了他的命。

“咳、咳、咳——嘔！”

顧維鈞劇烈地咳嗽起來，整個人都在痙攣。

眼淚鼻涕瞬間流了下來，視線一片模糊。

煤油燈的光線被煙霧遮擋，眼前幾乎是一片漆黑。

“哎喲，手滑，手滑?！?br>
金世昌嘴上說著抱歉，嘴角卻掛著冷笑。

這種情況下，別說修紙，能喘上氣就不錯了。

只要顧維鈞手一抖，針尖劃破紙面，那就是死罪。

然而。

煙霧中，那只手，沒有停。

顧維鈞閉上了眼睛。

他停止了呼吸，強(qiáng)行壓住了肺部的抽搐。

世界在這一刻，只剩下指尖傳來的那一點點阻力。

既然看不見，那就聽。

既然不能喘氣，那就憋著。

沙。

那是針尖挑開纖維的聲音。

沙。

那是紙漿重新排列的聲音。

他的臉因為憋氣而漲成了豬肝色，脖子上的青筋像蚯蚓一樣暴起。

但那根繡花針，卻像是釘在浪頭上的定海神針，穩(wěn)得可怕。

一秒。

兩秒。

三秒。

“停。”

佐藤冰冷的聲音穿透煙霧傳來。

顧維鈞的手猛地僵住。

針尖離開紙面。

“呼——”他終于吐出了那口憋了許久的濁氣，整個人像散了架一樣，癱軟在桌邊。

“咳咳咳……咳咳……”撕心裂肺的咳嗽聲，在死寂的房間里回蕩。

煙霧漸漸散去。

金世昌第一時間沖了上去，一把抓起桌上的法幣。

“大佐！

這小子肯定搞砸了！

這么大的煙，神仙也……”他的聲音突然卡在了喉嚨里。

金世昌瞪大了眼睛，看著手里的法幣。

濕漉漉的紙張己經(jīng)被炭盆的余溫烘得半干。

原本模糊渾濁的水印處，此刻紋理清晰。

透光看去，***的頭像栩栩如生，連發(fā)絲都根根分明。

“拿來?！?br>
佐藤伸出手。

金世昌的手抖了一下，不情愿地將錢遞了過去。

佐藤接過法幣。

他沒看，而是學(xué)著顧維鈞剛才的樣子，捏住一角，放在耳邊。

手指一彈。

“錚——”一聲清脆的金屬音。

在陰暗的審訊室里回蕩，干凈，利落，沒有一絲雜音。

就像是一把剛剛出鞘的好刀。

佐藤閉著眼，似乎在回味那個聲音。

良久，他睜開眼，嘴角勾起一抹近乎病態(tài)的滿足感。

“好聽?！?br>
佐藤輕聲說道，“這是帝國的錢，該有的聲音。”

他轉(zhuǎn)過頭，看向站在一旁瑟瑟發(fā)抖的金世昌。

并沒有說話。

只是緩緩舉起戴著白手套的右手。

“啪！”

一記響亮的耳光，狠狠抽在金世昌那張干瘦的老臉上。

金世昌被打得一個踉蹌，假牙都差點飛出來。

“八嘎！”

佐藤的聲音不高，卻透著殺意，“金桑，你的眼珠子若是沒用，就挖出來喂狗?！?br>
金世昌捂著臉，噗通一聲跪在地上，渾身發(fā)抖：“大佐……我……我是為了……滾出去?！?br>
佐藤看都沒看他一眼。

他走到顧維鈞面前。

此時的顧維鈞，正趴在桌邊，對著痰盂干嘔。

**的膽汁混著血絲，順著嘴角淌下來。

他看起來狼狽極了，像一條快要斷氣的流浪狗。

佐藤卻彎下腰，從口袋里掏出那塊潔白的手帕，輕輕遞了過去。

就像是在遞給一位剛剛完成演奏的鋼琴家。

“顧桑。”

佐藤看著那雙爛手，眼神里閃爍著貪婪的光芒，“從今天起，別住牢房了?！?br>
他指了指樓上。

“二樓那間靜室，歸你了。”

顧維鈞顫抖著接過手帕，擦了擦嘴角的穢物。

他抬起頭，那雙滿是***的眼睛里，沒有感激。

只有一種深深的、讓人看不透的疲憊。

“多謝……大佐?！?br>
他喘息著，聲音嘶啞。

沒人注意到。

在他垂下的左手里，那枚細(xì)小的繡花針，己經(jīng)深深刺入了他自己的掌心肉里。

只有用這種鉆心的疼，他才能壓住心底那股想把刻刀**佐藤喉嚨的殺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