教室里一片死寂，只有老吊扇發(fā)出的“嘎吱嘎吱”聲還在持續(xù)，仿佛在嘲笑眼前這荒誕的一幕。

高三（2）班全體同學的下巴都快掉到地上了。

這還是林舟嗎？

那個為了陳佳倩可以把尊嚴踩在腳底下的林舟？

那個陳佳倩咳嗽一聲都恨不得把肺掏出來的林舟？

他剛才……不但罵了陳佳倩，還打了她，現(xiàn)在還要從最好的位置搬到那個全班最嫌棄的垃圾角去？

而且還是為了和那個“土包子”沈幼楚做同桌？

這就好比一個皇帝放著好好的皇位不坐，非要去當乞丐一樣讓人無法理解。

“林……林舟，你沒事吧？”

死黨郭帥忍不住湊了過來，伸手**摸林舟的額頭，“是不是發(fā)燒把腦子燒壞了？

那可是陳大?；ò?，你不要命了？

還有，那是沈幼楚??！

那個三棍子打不出一個屁的悶葫蘆，你跟她坐一塊不怕憋死？”

林舟一把拍掉郭帥那只胖手。

“滾一邊去，老子清醒得很?！?br>
他一邊說，一邊動作利索地把沈幼楚旁邊那個堆滿雜物的課桌清理出來。

“你……你真的要坐這里？”

沈幼楚終于反應(yīng)過來了，聲音依舊小得像蚊子哼哼，但眼神里的慌亂更甚了。

她不明白。

這個全班風云人物、平時連正眼都不瞧她一下的林舟，為什么要跑到這個被遺忘的角落來。

這里臟，有味，冬天漏風，夏天曬死。

而且……大家都不喜歡她。

只要和她沾上邊，就會被嘲笑的。

“不然呢？

我把東西搬過來跟你拜天地？”

林舟挑了挑眉，語氣雖然有些沖，但只有他自己知道，他是為了掩飾內(nèi)心的波瀾。

“讓開點，別擋道?！?br>
他不由分說地把沈幼楚那個洗得發(fā)白的舊書包往里推了推，然后一**在旁邊的椅子上坐了下來。

“嘭！”

那張椅子腿有點不穩(wěn)，林舟這一下坐實了，發(fā)出好大一聲響，嚇得沈幼楚縮了一下脖子，像只受驚的倉鼠。

太可愛了。

林舟心里某個地方塌陷了一塊，軟得一塌糊涂。

上一世怎么就沒發(fā)現(xiàn)，這丫頭膽子這么小呢？

既然老天讓他重活一次，那這輩子，她的膽子，他林舟來練；她的天，他林舟來撐！

“怎么？

不歡迎？”

林舟側(cè)過頭，似笑非笑地看著她。

“沒……沒有。”

沈幼楚急忙搖頭，腦袋搖得像撥浪鼓，劉海亂飛，露出了光潔飽滿的額頭。

“那個……林舟，這里光線不好，對眼睛不好……”她好不容易憋出一句話，還是為了林舟著想。

多善良的傻姑娘啊。

自己都過得這么苦了，還在擔心別人的眼睛。

林舟心里一酸，伸手在她的腦袋上揉了一把。

發(fā)質(zhì)有些干枯，因為長期營養(yǎng)不良。

“廢話真多，讓你坐你就坐，我是同桌還是你是同桌？

以后我說了算?！?br>
霸道。

不講理。

這是沈幼楚對林舟的第一印象。

但不知為什么，她竟然不覺得討厭，反而心里有一種從來沒有過的、奇怪的安全感。

上課鈴聲終于響了。

這節(jié)是英語課，老師是被稱為“滅絕師太”的王素芬。

王老師推了推鼻梁上厚厚的眼鏡，一進門就感覺氣氛不對。

掃視了一圈，發(fā)現(xiàn)陳佳倩的位置是空的，而林舟竟然像個大爺一樣坐在最后一排的垃圾角，旁邊是那個全班最不起眼的沈幼楚。

“林舟！

你怎么跑那去了？”

王老師敲了敲黑板，“誰允許你隨便換座位的？

給我坐回去！”

全班同學都縮了縮脖子，準備看林舟挨罵。

以往這種時候，林舟肯定會嬉皮笑臉地跟老師頂兩句，或者找個理由混過去。

但這次，林舟沒有站起來。

他只是淡淡地抬起頭，迎著王老師嚴厲的目光，平靜地說：“王老師，我覺得這里的學習氛圍更適合我?！?br>
“適合你個頭！

那是全班視線最差的地方！”

“我就喜歡這兒?！?br>
林舟指了指旁邊的沈幼楚，“而且沈幼楚同學英語成績好，我想跟她多學習學習，共同進步，這不過分吧？”

王老師愣了一下。

沈幼楚的成績確實好，尤其是英語，雖然口語不行，因為結(jié)巴不敢說，但筆試次次都是滿分。

而林舟……那是出了名的學渣，英語更是老大難。

如果他真是為了學習……“你確定你是為了學習？”

王老師一臉懷疑。

“必須必啊！”

林舟拍著**保證，“這次模擬考我要是英語不提升二十分，您拿我試問！”

王老師被氣樂了，揮了揮手：“行行行，你就作吧。

要是下次**沒進步，我讓你在走廊里站一個月！”

同學們都驚呆了。

這還是那個沒心沒肺的林舟嗎？

怎么感覺像是變了個人似的？

沈幼楚更是整個人都僵住了。

共同進步？

向她學習？

她何德何能啊……她偷偷瞄了一眼身邊的林舟。

陽光正好從窗戶斜**來，灑在林舟的側(cè)臉上，勾勒出他棱角分明的輪廓。

那一刻，沈幼楚只覺得心跳得好快，快得要跳出嗓子眼了。

她趕緊低下頭，把臉埋進書本里，假裝背單詞，但紅得像煮熟的大蝦一樣的耳朵根，卻出賣了她此刻的心情。

林舟沒有再說話，而是拿起英語書，裝模作樣地看了起來。

其實他的思緒早就飄遠了。

現(xiàn)在是1998年5月。

距離那場被稱為“黑色六月”的高考，還有一個多月。

更重要的是，這是1998年。

是一個風起云涌、遍地黃金的年代。

這一年，互聯(lián)網(wǎng)大潮剛剛興起，未來的那些商業(yè)巨頭們還在出租屋里吃泡面，為幾百塊錢發(fā)愁。

這一年，房地產(chǎn)還沒有起飛，幾萬塊就能在一線城市買套房。

這一年，還有一場舉世矚目的世界杯即將開幕！

上一世，林舟就是靠著在這個年代抓住了一點尾巴，才慢慢起家的。

但這一世，他擁有未來二十多年的記憶，他就是先知，就是神！

那些曾經(jīng)高不可攀的商業(yè)帝國，這一世，都要刻上他林舟的名字！

不過當務(wù)之急，不是去想什么商業(yè)帝國，而是搞錢。

搞第一桶金。

林舟摸了摸口袋。

空的。

別說第一桶金了，連買個**子的錢都沒有。

九十年代末的高中生，手里普遍沒錢。

林舟雖然家境普通，父母是雙職工，但也僅僅是餓不死而己，零花錢少得可憐。

想要在本錢幾乎為零的情況下快速暴富，只有一條路——世界杯！

再過一個月，也就是六月份，法國世界杯就要開始了。

作為一個資深球迷，加上上一世的記憶，林舟對那屆世界杯的每一場比分、每一個冷門都記得清清楚楚。

只要有了本金，去體彩中心走一圈，那是撿錢！

但是……本金哪里來？

林舟正發(fā)愁，忽然聞到一股味道。

那是一種食物放久了之后的酸餿味，夾雜著咸菜的咸腥氣。

味道是從旁邊傳來的。

林舟轉(zhuǎn)頭，發(fā)現(xiàn)沈幼楚正縮著身子，手里拿著一個透明的塑料袋。

袋子里，是一個有些發(fā)黃、硬得像石頭的冷饅頭，還有一小包黑乎乎的咸菜。

她正小心翼翼地掰下一小塊饅頭，就著咸菜，往嘴里送。

動作很輕，生怕發(fā)出聲音吵到別人，也生怕被別人看到這寒酸的午餐。

現(xiàn)在是上午第三節(jié)課下課，正是大家饑腸轆轆加餐的時候。

別的同學都在吃面包、火腿腸、喝牛奶。

而沈幼楚……就在啃這個？

這就是她的一日三餐？

難怪她那么瘦，難怪她頭發(fā)枯黃，難怪她總是低著頭。

林舟的心，像是被一只大手狠狠地揪住，疼得喘不過氣來。

上一世，他從來沒有注意過這些。

他每天想的都是怎么討好陳佳倩，怎么給陳佳倩買最好的零食。

卻從來沒有看過一眼，這個為了給他湊一千塊錢去賣血的傻姑娘，自己過的是什么日子！

“別吃了！”

林舟突然伸手，一把搶過了沈幼楚手里的塑料袋。

沈幼楚嚇了一大跳，手足無措地看著林舟，眼里充滿了驚恐。

“林……林舟，我……我不餓，我……這玩意兒是人吃的嗎？”

林舟黑著臉，首接把那個發(fā)硬的饅頭連同咸菜一起，團成一團，扔進了后面的垃圾桶。

“啪”的一聲。

沈幼楚的身體顫抖了一下，眼里的光瞬間黯淡了下去。

那是她今天的午飯。

也是她明天早上的早飯。

就這么……沒了。

她不敢生氣，也不敢哭，只是委屈地低下頭，兩只手緊緊絞在一起，淚水在眼眶里打轉(zhuǎn)，卻死死忍住不讓它掉下來。

她知道林舟討厭她，嫌她臟，嫌她窮。

可是……這己經(jīng)是她能拿出的最好的東西了。

“你在這等著，哪也許不許去！”

林舟丟下一句硬邦邦的話，轉(zhuǎn)身大步流星地沖出了教室。

“林舟他……他是不是又在欺負沈幼楚了？”

“肯定啊，他那少爺脾氣，把氣撒在沈幼楚身上唄?！?br>
“嘖嘖，真可憐，攤上這么個同桌?！?br>
周圍的同學竊竊私語，投來同情的目光，但沒有一個人敢上來安慰一句。

沈幼楚一個人坐在角落里，聽著這些議論，把頭埋得更低了。

她覺得自己像是一個小丑，被剝光了所有的自尊，暴露在陽光下。

五分鐘后。

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傳來。

林舟滿頭大汗地跑了回來。

手里提著兩個大袋子。

他徑首走到沈幼楚面前，“砰”地一聲把袋子放在桌上。

“給，拿著?！?br>
袋子打開，里面全是吃的。

面包、火腿腸、還要熱乎乎的茶葉蛋、兩盒牛奶，甚至還有一盒此時算是“奢侈品”的巧克力。

全班同學都看傻了。

這……這是給沈幼楚的？

“這……這……”沈幼楚也傻了，看著面前這一堆平時她只能看著咽口水的東西，有些不知所措。

“我……我沒錢……”她小聲說。

“不要錢！”

林舟霸道地撕開一盒牛奶，插上吸管，首接塞到她手里。

“我請你的，以后你的早飯午飯晚飯，我全包了！”

“吃！

必須給我吃完！”

“敢剩下一口，我就……我就去廣播站當著全校的面說你名字！”

沈幼楚：“？？？”

她捧著熱乎乎的牛奶，感受著掌心傳來的溫度，整個人都懵了。

這不是在欺負她？

這是在……對她好？

為什么？

林舟看著她傻乎乎的樣子，又氣又想笑。

他沒好氣地拆開茶葉蛋，剝了殼，放在她面前干凈的紙巾上。

“還愣著干嘛？

我負責把你喂胖，聽懂了嗎？”

“再這么瘦下去，風都能把你刮跑了，丟不丟我這同桌的人？”

林舟的聲音雖然兇，但眼神卻柔得能滴出水來。

上一世，讓你受苦了。

這一世，老子把你當豬養(yǎng)！

就在這時，教室門口出現(xiàn)了一個身影。

陳佳倩回來了。

她眼睛紅紅的，顯然剛哭過，手里拿著一塊手帕，一副梨花帶雨的樣子。

她本來以為林舟會追出去哄她，結(jié)果等了半天也沒見人影，只好自己灰溜溜地回來了。

一進教室，她就看到了這一幕。

林舟像伺候小祖宗一樣，把自己平時求著他買都不一定買的零食，堆在那個臟兮兮的沈幼楚面前。

而且，林舟看著沈幼楚的眼神……那種眼神，她從來沒見過。

哪怕是林舟最愛她的時候，也沒這么溫柔過！

陳佳倩心里的火“蹭”地一下就上來了。

嫉妒、憤怒、還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危機感。

她大步走過去，站在林舟面前，指著沈幼楚，尖著嗓子喊道：“林舟！

你什么意思？！”

“你是為了氣我，才故意對這個土包子好的，對不對？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