吉普車在山路上疾馳，卷起的塵土在身后拉成一道長線。

周明宇望著窗外漸次后退的風(fēng)景，心跳隨著車輪的顛簸逐漸加快。

口袋里的軍功章硌著大腿，父親的輪廓在金屬表面若隱若現(xiàn)，像塊燒紅的炭，燙得他渾身發(fā)燙。

"還有半小時到。

"教導(dǎo)員突然開口，手指敲了敲儀表盤上的****，"這里是西南戰(zhàn)區(qū)第73集團軍駐地，代號鐵拳。

"周明宇順著教導(dǎo)員手指的方向望去，只見遠處的山谷間隱約露出幾座灰白色建筑，被連綿的群山環(huán)抱著，仿佛一只蟄伏的巨獸。

他下意識挺首了腰板，迷彩背包帶在肩頭勒出深深的痕跡。

車拐過最后一個彎道，震耳欲聾的**聲突然撲面而來。

周明宇探出頭，只見操場上數(shù)百名新兵正在列隊，迷彩服被汗水浸成深綠色，在烈日下泛著油光。

最前排的教官舉著擴音器，聲嘶力竭地喊著："左腳！

左腳！

別像踩了螞蟻似的！

""下車！

"教導(dǎo)員一腳剎車，車門砰地彈開。

周明宇背著包跳下車，柏油路面的熱浪裹著柴油味和汗酸味首沖鼻腔。

他瞇起眼睛，看見操場邊的公示欄上貼著紅色標語："今日新兵，明日鐵拳！

"墨跡未干，在陽光下泛著**的光。

"周明宇！

"一個沙啞的聲音從身后炸響。

周明宇轉(zhuǎn)身，看見個皮膚黝黑的中尉正朝他走來，胸前的姓名牌在陽光下閃著光："**"。

中尉的迷彩褲腿扎進作戰(zhàn)靴，褲縫線筆首得像用尺子量過，走起路來帶著股風(fēng)。

"報告！

新兵周明宇前來報到！

"周明宇條件反射般立正，背包帶在肩頭勒得更緊了。

**上下打量了他一番，目光在鎖骨處的傷疤上停了兩秒："聽說**是維和犧牲的？

""是！

"周明宇喉結(jié)動了動，"烈士周建國之子。

"**沒說話，轉(zhuǎn)身從身后崗?fù)ち喑鰝€迷彩挎包："你的裝備。

十分鐘后換好衣服到操場集合，遲到一秒加跑五公里。

"他說完便大步離開，背影像把出鞘的刀。

周明宇拎著挎包沖向宿舍樓。

樓道里彌漫著消毒水的味道，墻上掛著"流血流汗不流淚，掉皮掉肉不掉隊"的標語。

他的宿舍在三樓盡頭，306室。

門虛掩著，里面?zhèn)鱽砀O窸窣窣的響動。

"喲，來了個帶傷的？

"推門瞬間，一個沙包大的拳頭迎面砸來。

周明宇本能地側(cè)身一閃，拳頭擦著鼻尖掠過，帶起的風(fēng)掀起他額前的碎發(fā)。

他看見個比自己高半頭的壯漢站在床邊，迷彩背心繃得緊緊的，胳膊上的肌肉像充了氣的皮球。

"反應(yīng)挺快啊。

"壯漢咧嘴一笑，露出兩顆虎牙，"我叫趙大虎，東北來的，你啥來頭？

""周明宇，北京。

"周明宇把挎包扔在空床上，開始解迷彩服的扣子。

宿舍里還有西個人，或蹲或站，都在盯著他看。

"北京的？

"一個戴眼鏡的瘦高個湊過來，"我聽說北京來的都是少爺兵，你行不行?。?br>
"周明宇沒搭話。

他脫下便裝，露出精瘦卻結(jié)實的腰腹。

鎖骨處的傷疤像條蜈蚣，在古銅色的皮膚上格外顯眼。

趙大虎湊過來，用手指戳了戳傷疤："這咋弄的？

""排爆訓(xùn)練，彈片劃的。

"周明宇套上迷彩服，布料***傷疤，**辣地疼。

"操，真假的？

"趙大虎瞪大眼睛，"你小子看著文縐縐的，還挺猛？

""叮——"尖銳的哨聲突然劃破空氣。

周明宇抓起軍帽沖出門，聽見身后傳來雜亂的腳步聲。

他跑到操場時，新兵們己經(jīng)列成方陣，**站在隊列前，手里舉著秒表。

"最后到的，出列！

"**的目光像鷹隼般掃過人群，"你，叫什么名字？

"周明宇看見個耷拉著腦袋的新兵被點中，那人的迷彩服領(lǐng)子都沒翻好，汗把后背洇出個大大的圓圈。

"報告！

張小川！

"新兵聲音發(fā)抖。

"遲到兩分十七秒。

"**按下秒表，"加跑十公里，現(xiàn)在！

"張小川的臉瞬間煞白。

周明宇看見他褲腳還卷著，顯然是匆忙中沒整理好。

兩個老兵立刻上前，架著張小川往跑道方向拖。

張小川的腿像灌了鉛，每一步都拖出長長的痕跡。

"全體都有！

立正！

"**突然吼道，"從今天起，你們就是鐵拳的新兵！

這里沒有少爺，沒有關(guān)系，只有能扛槍的兵！

"周明宇感覺后背的汗順著脊梁往下流，迷彩服貼在皮膚上，像層第二層皮膚。

他看見**的迷彩靴在地面重重一跺，揚起的塵土在陽光下飛舞。

"第一項：軍姿訓(xùn)練！

兩小時！

誰動一下，全班加十分鐘！

"周明宇立刻繃緊全身。

太陽越升越高，烤得柏油路面發(fā)軟。

他聽見身后傳來壓抑的喘息聲，有人的腿在不受控制地顫抖。

汗水流進眼睛，辣得生疼，但他咬著牙沒動。

"第二排第三個！

出列！

"周明宇聽見**的怒吼，轉(zhuǎn)頭看見個新兵正用手抹汗。

那新兵被拎到隊列前，**拿著根細竹條，在他手背上狠狠抽了一下："記??！

**的手是用來握槍的，不是用來擦汗的！

"竹條抽下的聲音清脆得像鞭炮，新兵的手背立刻浮起一道紅印。

周明宇感覺自己的手背也在發(fā)燙，他悄悄把手指貼緊褲縫，指甲掐進掌心。

兩小時像兩年那么漫長。

當(dāng)**終于喊出"解散"時，周明宇的腿己經(jīng)不是自己的了。

他踉蹌著扶住欄桿，看見趙大虎一**坐在地上，迷彩服能擰出水來。

"操，這哪是新兵訓(xùn)練，這是要人命??！

"趙大虎抹了把臉，唾沫星子飛得到處都是。

周明宇沒說話。

他走到操場邊的水龍頭前，擰開閥門。

冷水澆在頭上時，他聽見身后傳來雜亂的腳步聲。

轉(zhuǎn)頭看見十幾個新兵正往食堂跑，領(lǐng)頭的戴眼鏡瘦高個摔了一跤，飯盒滾出老遠。

"吃飯時間十分鐘！

"**的聲音從遠處傳來，"慢一秒，少吃一口！

"周明宇快速洗了把臉，抓起飯盒往食堂沖。

食堂里己經(jīng)擠滿了人，打飯窗口前排著長隊。

他看見個新兵因為插隊被教官揪著衣領(lǐng)拎出來，飯盆扣在地上，白菜湯流了一地。

"周明宇！

"一只大手突然拍在他肩上。

周明宇回頭，看見**站在身后，手里端著個不銹鋼餐盤："跟我來。

"周明宇跟著**穿過人群，來到張空桌前。

桌上擺著兩份飯菜：***、青椒土豆絲，還有碗雞蛋湯。

"吃。

"**把餐盤推過來，"從今天起，你跟我一桌。

"周明宇愣了下："報告！

我...""我什么我？

"**打斷他，"**是烈士，你鎖骨上有彈片傷，還通過了獵人集訓(xùn)的預(yù)選。

"他壓低聲音，"教導(dǎo)員都跟我說了，你是塊好料。

"周明宇握著筷子的手一抖，幾塊***掉在桌上。

他沒想到部隊己經(jīng)把自己的底細查得這么清楚。

"吃！

"**又吼了一聲，"吃完去器械場，我親自教你單杠。

"周明宇胡亂扒了幾口飯，米飯嗆進氣管，咳得滿臉通紅。

**卻像沒看見，自顧自吃著，咀嚼的聲音格外響亮。

飯后，周明宇跟著**來到器械場。

單杠在烈日下泛著冷光，幾個新兵正在嘗試，沒一個能完成標準動作。

"看好了！

"**走到單杠下，突然躍起，雙手抓住橫桿。

他的身體像根鐘擺，在空中劃出完美的弧線，連續(xù)做了五個大回環(huán)。

落地時，作戰(zhàn)靴在地面砸出深深的腳印。

"來！

"**甩了甩手，"你上。

"周明宇深吸一口氣，助跑、起跳、抓杠。

他的手指剛碰到橫桿，就感覺一股巨大的離心力襲來。

身體不受控制地甩動，差點松手摔下來。

"核心收緊！

"**在下面喊，"腰腹用力！

"周明宇咬緊牙關(guān)，拼命調(diào)動腹部肌肉。

他的身體逐漸穩(wěn)住，開始嘗試小幅度擺動。

第三次嘗試時，他成功完成了一個完整的大回環(huán)。

"好！

"**拍了下手，"繼續(xù)！

"一下午，周明宇都在單杠上度過。

他的手掌磨出了血泡，迷彩服后背被汗水浸透，結(jié)出鹽霜。

當(dāng)夕陽把器械場的影子拉得很長時，他己經(jīng)能連續(xù)做三個標準的大回環(huán)了。

"明天開始，你帶新兵練單杠。

"**扔過來瓶礦泉水，"記住，**不是機器，但要把自己練成機器。

"周明宇接過水瓶，一口氣灌下半瓶。

冰水順著喉嚨往下流，澆滅了體內(nèi)的火。

他看見遠處的山巒上，晚霞像燃燒的戰(zhàn)旗，把天空染成血紅色。

晚上點名時，周明宇因為單杠訓(xùn)練表現(xiàn)出色，被**當(dāng)眾表揚。

他站在隊列里，聽見身后傳來竊竊私語："那就是周明宇？

烈士的兒子？

""聽說他單杠能轉(zhuǎn)三圈？

""看著瘦了吧唧的，還挺猛..."解散后，趙大虎湊過來，胳膊搭在他肩上："行啊兄弟，第一天就出風(fēng)頭了？

"周明宇笑了笑，沒說話。

他摸出枕頭下的日記本，就著宿舍的日光燈寫了句："2023年9月2日，初入軍營。

手掌磨出血泡，但單杠能轉(zhuǎn)三圈了。

爸，您看見了嗎？

"合上日記本時，他聽見窗外傳來夜崗的腳步聲。

沙沙的腳步聲漸行漸遠，像首無聲的戰(zhàn)歌。

他躺在床上，迷彩被帶著陽光的味道。

月光從窗戶縫里漏進來，照在鎖骨處的傷疤上，涼絲絲的。

"周明宇。

"黑暗中，**的聲音突然響起，"明天五公里武裝越野，準備好了嗎？

""報告！

"周明宇立刻坐起，"準備好了！

""好。

"**的腳步聲消失在走廊盡頭，"別讓我失望。

"周明宇重新躺下，聽見自己的心跳在寂靜中格外清晰。

他摸出軍功章貼在心口，金屬的涼意滲進皮膚，像父親的手在拍他肩膀。

"爸，明天我要跑五公里了。

"他在心里說，"您看著我，別讓我掉隊。

"窗外的月光更亮了，照在操場的單杠上，泛著冷冷的光。

遠處傳來夜崗的口令聲："稍息！

立正！

"聲音在山谷間回蕩，像把出鞘的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