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的情況，李律師應(yīng)該跟您說過了?！?br>
傅璟又低咳了兩聲，從輪椅側(cè)袋里抽出手帕掩住口鼻，“我這樣的身體……以后恐怕要多麻煩您?！?br>
他說得很慢，每個字都像斟酌過。

不是客套，而是一種陳述事實的平靜。

葉璃注視著他。

從娛樂圈摸爬滾打練就的本能，讓她習(xí)慣性觀察每個人的微表情——他的眉頭因為咳嗽微蹙，手指在毯子邊緣無意識地蜷縮，看向她時眼神坦蕩，沒有審視，也沒有憐憫。

就像一個……接受了命運安排的人。

“互相照顧?！?br>
葉璃聽見自己說，語氣比預(yù)想的柔和。

她心里那根繃緊的弦，松了一半。

也許這場婚姻沒有想象中那么糟。

一個病弱的、溫和的、需要人照顧的丈夫，至少不會給她帶來額外的傷害。

她甚至開始盤算，以后可以怎么把他當(dāng)“姐妹”處——一起追劇，分享護膚品，吐槽工作上的奇葩。

輪椅上的傅璟輕輕點頭，目光落在她裙擺上。

“紅色很適合您?！?br>
他說。

葉璃愣了一下。

不是奉承，不是恭維。

就像在說“今天下雨了”一樣自然。

“謝謝?！?br>
她彎起嘴角，這次的笑容里多了幾分真實，“我也這么覺得?！?br>
---律師是在半小時后到的。

一個西十出頭、西裝筆挺的男人，提著黑色的公文包，眼鏡片后的眼睛銳利得像手術(shù)刀。

他在葉璃和傅璟之間鋪開文件時，動作精準(zhǔn)得像在布置棋盤。

“婚前協(xié)議一共西十七頁，附件十二份?！?br>
律師的語調(diào)沒有任何起伏，“葉小姐，請您仔細閱讀。

尤其是財產(chǎn)分割條款和……身后事安排?！?br>
身后事。

葉璃的指尖在裙擺上輕輕劃了一下。

她翻開文件。

密密麻麻的條款，專業(yè)術(shù)語堆疊，但她看得很快——這些年簽過的合同太多了，經(jīng)紀約、代言約、影視約，她早就學(xué)會如何在字里行間找出陷阱。

然后她停住了。

“第三條第七款，”葉璃抬眼，“如果傅璟先生去世，我不僅可以獲得自由，還能得到傅氏集團百分之三的股份，以及這棟宅子的永久居住權(quán)？”

“是的。”

律師點頭，“這是老爺子的意思。

傅家不會虧待為家族做出貢獻的人?！?br>
“貢獻?！?br>
葉璃重復(fù)這個詞，嘴角扯出一個嘲諷的弧度。

她看向傅璟。

他垂著眼，手指在毯子上輕輕劃著什么圖案，側(cè)臉在昏暗光線里顯得過分安靜。

“傅先生，”葉璃問，“您怎么看？”

傅璟抬起眼，鏡片后的目光溫和依舊：“這是爺爺?shù)臎Q定。

我個人覺得……”他停頓了一下，“這對您來說，也許不完全是壞事?！?br>
誠實得近乎**。

葉璃忽然笑了。

她拿起筆，在最后一頁簽下自己的名字。

筆尖劃破紙張的聲音在寂靜的書房里格外清晰。

“葉小姐不仔細看看其他條款？”

律師有些意外。

“不用了?！?br>
葉璃合上文件，“八千萬買我的人生，很公平。

再看下去，我怕自己會反悔?！?br>
房間里安靜了幾秒。

傅璟看著她，眼神里有某種她讀不懂的情緒。

像是歉意，又像是……別的什么。

“三樓東側(cè)的房間己經(jīng)準(zhǔn)備好了?！?br>
他忽然開口，轉(zhuǎn)移了話題，“隔音很好，窗戶朝南，下午會有陽光。

家里的傭人都交代過了，不會打擾您工作?！?br>
葉璃怔住。

這份體貼來得太突然，也太具體。

“您怎么知道我需要安靜？”

她問。

傅璟輕輕推了下眼鏡：“我看過您的采訪。

您說最討厭拍夜戲時被吵醒?！?br>
那是個一年前的采訪，某個小眾電影雜志。

葉璃自己都快忘了。

“謝謝?！?br>
她聽見自己說，這次是真的感謝。

就在這時，書房門被敲響了。

沒等回應(yīng)，門就被推開。

一個五十歲左右的男人走進來，穿著定制西裝，頭發(fā)梳得一絲不茍，笑容滿面。

“阿璟，聽說你今天有客人？”

他的目光落在葉璃身上，上下打量，像在評估一件商品，“這位就是葉小姐吧？

果然是大明星，真人比電視上還漂亮。”

傅璟的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。

“二叔?！?br>
他聲音依舊溫和，“您怎么來了？”

“來看看你，順便見見未來的侄媳婦?！?br>
傅文柏走到葉璃面前，伸出手，“我是傅璟的二叔，傅文柏。

葉小姐，以后就是一家人了?！?br>
葉璃起身握手。

傅文柏的掌心溫?zé)岢睗?，握得很用力?br>
“二叔好?！?br>
她笑得無懈可擊，那是她在鏡頭前練過千百遍的笑容——唇角弧度精準(zhǔn)，眼睛彎起，但眼底沒有溫度。

“好好好?！?br>
傅文柏松開手，轉(zhuǎn)頭看向傅璟，嘆了口氣，“阿璟啊，不是二叔多嘴。

你身體這個樣子，結(jié)婚是好事，但也別耽誤了人家姑娘。

葉小姐年輕漂亮，事業(yè)正好，跟著你……”他刻意停頓，留下令人難堪的空白。

葉璃臉上的笑容不變，手卻悄悄握緊了。

她太熟悉這種話術(shù)了——先捧高你，再暗示你不配。

娛樂圈里多的是這種人。

“二叔，”她忽然開口，聲音清亮，“您這話說的。

阿璟身體是不好，但醫(yī)生說了，好好調(diào)養(yǎng)就沒事。

再說了，”她走到傅璟輪椅旁，很自然地搭上扶手，“夫妻之間，講的是互相扶持。

他身體弱，我照顧他；我工作忙，他理解我。

這不就是過日子嗎？”

她低頭看向傅璟，眼神溫柔：“對吧，阿璟？”

傅璟仰頭看她。

鏡片后的眼睛里有瞬間的錯愕，然后化為淺淺的笑意。

“嗯?！?br>
他輕聲應(yīng)道，手從毯子下伸出來，輕輕覆在她搭著扶手的手背上。

他的手很涼，掌心卻有薄薄的繭。

傅文柏臉上的笑容僵了一秒，很快恢復(fù)如常：“那就好，那就好。

你們年輕人想得開就行。

那我就不打擾了，你們聊?！?br>
他轉(zhuǎn)身離開，關(guān)門時用了點力。

書房重新陷入安靜。

葉璃抽回手，長舒一口氣，肩膀垮下來：“戲過了嗎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