。。，像廢院里結(jié)冰的稻草，像血一點一點流盡時從骨髓深處漫上來的寒意。。，不是發(fā)黑的房梁，而是......一頂半舊的青紗帳。，細碎地落在她臉上，帶著初春特有的溫吞暖意。。......
“小姐！小姐您總算醒了！”

一道帶著哭腔的驚喜聲音在耳邊炸開。沈星禾的瞳孔驟然收縮，整個人像被雷擊中一般，僵硬地、一寸一寸地轉(zhuǎn)過頭去。

一張稚嫩的、滿是淚痕的臉映入眼簾。

圓圓的眼睛，小小的鼻子，因為哭泣而憋得通紅的嘴唇——那張臉，她太熟悉了。

熟悉到，死前最后一刻，腦海里浮現(xiàn)的就是這張臉。

“輕......雪......”她張開嘴，喉嚨干澀得幾乎發(fā)不出聲音，只能發(fā)出破碎的氣音。

“是奴婢！小姐，是奴婢！”輕雪撲到床邊，一把抓住她的手，眼淚簌簌往下掉，“小姐您嚇死奴婢了！您落水燒了三天三夜，奴婢以為您要......以為您要......”

她說不下去了，把臉埋進沈星禾的手心里，哭得渾身發(fā)抖。

沈星禾沒有說話。

她只是死死地盯著輕雪，盯著那張年輕的、鮮活的、還沒有被柳氏打死的臉。

輕雪的手是熱的。

眼淚是熱的。

呼吸也是熱的。

她還活著。

沈星禾的眼眶驟然泛紅，兩行淚無聲地滑落，順著臉頰淌進枕頭里。

“小姐？小姐您怎么哭了？”輕雪聽見她壓抑的哽咽聲，慌忙抬起頭，“是不是哪里疼？奴婢去請大夫！奴婢這就去——”

“別走?！?br>
沈星禾用盡全身的力氣，反手握住了輕雪的手腕。

那力道大得驚人，把輕雪嚇了一跳。

“小姐......”

沈星禾閉上眼，深深地吸了一口氣，又緩緩?fù)鲁觥?br>
她需要冷靜。

她必須冷靜。

前世被囚禁三年，她學(xué)會了最重要的一件事——越是絕望的時候，越不能慌?；?，就輸了。

她睜眼，目光一寸一寸掃過這間屋子。

雕花的木床，半舊的妝臺，窗臺上一盆枯死的蘭草——那是她前世親手養(yǎng)的，后來被柳氏的人連盆砸爛。

這是她在沈家的閨房。

是前世她十五歲之前住的地方。

十五歲。

落水。

高熱三天。

沈星禾的記憶開始瘋狂翻涌。

前世，她十五歲那年春天，在花園的荷花池邊賞魚，被沈靈月“不小心”撞了一下，一頭栽進池里。彼時春寒料峭，池水冰冷刺骨，她被救上來后就發(fā)了高燒，昏迷了整整三天。

那三天里，柳氏裝模作樣地請過兩次大夫，后來就以“大夫說靜養(yǎng)就好”為由，再沒過問。

她醒來后，燒退了，身子卻虛了許久。而柳氏和沈靈月，就是從那時候開始，逐漸露出獠牙的。

沈星禾閉上眼，在心中默念：

前世，她十五歲落水，十六歲被囚，十九歲死在廢院雪夜。

如今......

她睜開眼，問：“今日是什么日子？”

“小姐，今天是三月初九?！陛p雪抽抽噎噎地說，“您落水那天是三月初六，您昏了三天了?！?br>
三月初九。

重生回到十五歲落水后第三天。

距離她被柳氏正式囚禁，還有不到一年。

距離她慘死雪夜，還有整整四年。

沈星禾緩緩松開握著輕雪的手，躺回枕上，望著頭頂?shù)那嗉啂?，眼底有什么東西在一點點凝固。

一年，夠了。

這一世，她不會再讓任何人把她關(guān)進那個廢院。

這一世，她不會再讓任何人抽她的血。

這一世，她不會再讓任何人傷害輕雪。

“輕雪?！彼_口，聲音平靜得出奇。

“奴婢在。”

“這幾天，誰來看過我？”

輕雪愣了一下，掰著手指開始數(shù)：“夫人來過兩次，每次都帶了好些補品；二小姐來過一次，站了一會兒就走了；老爺......老爺沒來，聽說是衙門里忙?！?br>
沈星禾嘴角浮起一絲幾不可察的冷笑。

柳氏來過兩次，是來確認她死沒死吧？畢竟她這個藥人要是死了，柳氏可就少了一個斂財?shù)墓ぞ摺?br>
沈靈月來過一次，是來看她狼狽的樣子吧？站一會兒就走，大約是見她昏迷著，沒什么好戲可看。

至于她的好父親......

忙？

前世她被囚三年，沈從安一次都沒去過廢院。她是死是活，他根本不關(guān)心。他只關(guān)心柳氏用她的血換來了多少銀子、巴結(jié)了多少權(quán)貴。

“小姐？”輕雪見她沉默，小心翼翼地問，“您是不是餓了？奴婢去廚房給您端碗粥來？”

沈星禾看著她，目**雜。

輕雪今年才十四歲，比她小一歲，個子還沒長開，臉蛋圓圓的，像個沒長大的孩子。前世她跟著自已陪嫁到靖王府，又跟著自已一起被柳氏害死。

死前還在喊“小姐，小姐”。

沈星禾的心口像被人攥住一樣，疼得喘不過氣來。

“好?！彼f，“去吧?！?br>
輕雪應(yīng)了一聲，轉(zhuǎn)身跑出去。跑到門口又回頭叮囑：“小姐您別動，奴婢馬上就回來！”

沈星禾點點頭，看著她消失在門外，才緩緩收回目光。

她撐著身子坐起來。

頭還有些暈，身子也虛軟無力，但比起前世廢院里那種油盡燈枯的虛弱，這點不適根本不算什么。

她低頭看自已的手腕。

白皙，纖細，沒有傷口。

沒有那些密密麻麻、深可見骨的刀痕。

她的血，還沒有被他們抽走。

她還是完整的、干凈的、屬于她自已的沈星禾。

沈星禾慢慢握緊拳頭。

門外忽然傳來腳步聲。

不是輕雪的——輕雪走路像只小兔子，蹦蹦跳跳的。這腳步聲慢悠悠的，帶著幾分趾高氣揚。

沈星禾眸光一凜。

門被推開。

一個穿著粉色襦裙、梳著雙丫髻的少女站在門口，手里捏著一方帕子，臉上掛著關(guān)切的笑，眼底卻滿是幸災(zāi)樂禍。

“姐姐醒了？”她走進來，語氣嬌柔，“妹妹特意來看姐姐，姐姐身子可好些了？”

沈靈月。

沈星禾看著她，沒有說話。

前世她恨沈靈月恨得咬牙切齒，恨她驕橫跋扈，恨她惡毒刻薄，恨她每次來廢院都要說那些戳心窩子的話。

可現(xiàn)在，看著她這張?zhí)搨蔚哪?，沈星禾只覺得——

可笑。

就像看一只不知天高地厚的螞蟻，在自已面前張牙舞爪。

沈靈月見她不說話，以為她燒糊涂了，走近兩步，居高臨下地打量她：“姐姐燒了三天，可把妹妹擔心壞了。那日都怪妹妹不小心，姐姐不會怪妹妹吧？”

沈星禾淡淡開口：“你是不小心，還是故意？”

沈靈月臉色微變。

“姐姐這話是什么意思？”她的聲音冷了幾分，“妹妹好心來看你，你卻這般說妹妹？”

沈星禾靠在床頭，看著她，目光平靜得像一潭死水。

“我說什么了？”她問。

沈靈月被她的眼神看得心里發(fā)毛。

明明是一張蒼白的病容，明明是個剛醒來的病秧子，為什么那雙眼睛......像換了個人似的？

平靜。

冷。

像在看一個死人。

“姐姐......”沈靈月下意識退了一步，旋即又覺得丟臉，硬著頭皮上前，“姐姐病了一場，脾氣都變差了。妹妹不和你計較，你好生養(yǎng)著吧。”

她轉(zhuǎn)身要走。

“等等。”

沈靈月回頭。

沈星禾看著她，嘴角慢慢彎起一個弧度，那笑容淡淡的，卻讓沈靈月莫名脊背發(fā)涼。

“妹妹的好意，我記下了?！鄙蛐呛陶f，“日后......定當加倍奉還。”

沈靈月一愣，旋即嗤笑一聲：“姐姐燒糊涂了，說的什么胡話。”

她轉(zhuǎn)身離開，步子比來時快了許多。

沈星禾目送她出去，臉上的笑容一點一點消失。

門外，沈靈月快步走遠，身邊的丫鬟小聲問：“小姐，大小姐好像有點不對勁......”

沈靈月呸了一聲：“一個病秧子，能有什么不對勁？走，去娘那兒?！?br>
主仆二人漸行漸遠。

屋內(nèi)，沈星禾垂下眼簾，盯著自已纖細的手指。

前世，她總是忍，總是退，總以為只要自已不爭不搶，就能換來一線生機。

結(jié)果呢？

換來的是輕雪的死，是她自已的血盡而亡。

這一世......

她不會再忍了。

門外再次響起腳步聲，這回是輕雪的。

“小姐，粥來了！”輕雪端著托盤小跑進來，“廚房的人說小姐剛醒，不宜吃油膩的，特意熬了清粥，還配了腌菜，小姐嘗嘗？”

她把托盤放在床邊的小幾上，端起碗，舀了一勺，吹了吹，遞到沈星禾唇邊。

沈星禾看著她認真的模樣，眼眶又是一熱。

她張開嘴，把那勺粥咽下去。

溫熱的，帶著米香，從喉嚨一直暖到胃里。

她已經(jīng)很久很久......沒有吃過這么暖的東西了。

“好吃嗎？”輕雪期待地問。

“嗯?！?br>
“那奴婢再喂小姐一勺！”

沈星禾看著她，忽然開口：“輕雪?！?br>
“嗯？”

“以后，不要再叫我小姐。”

輕雪愣住：“那叫什么？”

沈星禾看著她，眼底有什么東西在融化。

“叫姐姐?！?br>
輕雪手一抖，勺子差點掉在床上。

“小姐，您、您說什么？”她結(jié)結(jié)巴巴，“奴婢怎么能叫您姐姐？您是主子，奴婢是下人——”

“你是我的妹妹?！鄙蛐呛檀驍嗨?，一字一字說，“從今以后，你就是我的妹妹。”

輕雪呆呆地看著她，眼眶慢慢紅了。

“小姐......您是不是燒還沒退？”她伸手去摸沈星禾的額頭，“不燙啊......”

沈星禾握住她的手。

“我沒燒糊涂?！彼f，“我只是......做了一個很長很長的夢?！?br>
“什么夢？”

沈星禾沉默片刻，輕輕說：

“夢見你死了?！?br>
“為我死的?！?br>
輕雪一愣，旋即笑了：“小姐做夢呢，奴婢活得好好的，怎么會死？”

沈星禾看著她，沒有說話。

是啊。

這一世，你不會死了。

我保證。

窗外，春日的陽光正暖，透過窗欞灑進來，在地上落下斑駁的光影。

遠處隱隱傳來丫鬟們的說笑聲，廊下掛著的那只畫眉鳥正叫得歡快。

一切都和前世一樣。

一切又都不一樣了。

沈星禾吃完那碗粥，讓輕雪把碗收走，獨自靠在床頭，望著窗外的天光。

她知道，從這一刻起，她走的每一步，都是前世沒走過的路。

柳氏的算計，沈靈月的挑釁，沈從安的冷漠——這些都不會變。

但她變了。

她不再是那個任人宰割的藥人。

不再是那個只會默默忍受的懦弱嫡女。

她是沈星禾。

死過一次的沈星禾。

窗外一陣風吹進來，帶著初春特有的草木清香。

沈星禾深深吸了一口，嘴角彎起一個淡淡的弧度。

活著，真好。

這一世，她要好好活。

為自已活。

也為那些在乎她的人活。

輕雪推門進來，手里捧著一盆新買的蘭草。

“小姐，奴婢看窗臺上那盆枯了，就去花房給您買了一盆新的。您喜歡蘭草，這盆可精神了！”

她把蘭草放在窗臺上，回頭沖沈星禾笑。

陽光落在她臉上，那張圓圓的小臉像鍍了一層金邊，燦爛得耀眼。

沈星禾看著她，忽然也笑了。

“好?！?br>
她說。

“放著吧?！?br>
蘭草的葉片在春風里輕輕搖曳，翠綠欲滴。

就像這新生的、充滿希望的春天。

就像她這新生的、不會再被辜負的人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