身體左右的傷疤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幾乎都在左邊。，肉是缺的。1995年，我們家在村里蓋樓房，挖了很深的地基。我在地基溝里跑來跑去玩，伸手扒拉溝岸上的土塊，看著它們滾下來，咯咯咯地笑。一塊大石頭跟著滾下來，砸在我左手上。肉掉了一塊。我媽拿毛巾包上止血。后來怎么好的，不記得了。小時候好像會自動屏蔽痛苦。但那個疤，到現(xiàn)在還在。，隱隱約約的。一年級時，左邊鄰居張嬸嬸家有只大黃狗，叫阿黃，是我忠實的小伙伴。那時候鄉(xiāng)下老丟狗，偷狗賊夜里下藥，一棒子打暈拖走。嬸嬸把阿黃拴在靠墻的木梯上。那梯子很高，很重。我去找阿黃玩，它看見我就激動地撲過來，我也朝它跑過去。梯子直直地砸下來，把我拍在地上。我媽和嬸嬸尖叫著跑過來。我抬起頭，左下巴在流血。嬸嬸把阿黃打了一頓，后來它看我的眼神總是怯怯的。嬸嬸說，還好橫杠沒砸到后腦勺，大難不死，必有后福。，我媽把我從三姨媽家接回來。那是難得的一段，待在媽媽身邊的日子。轉(zhuǎn)學(xué)后，從家到學(xué)校，走路要一個小時。我媽教我騎自行車。我學(xué)得快，開學(xué)不久就加入騎車上學(xué)的大軍。秋天，早晨的鄉(xiāng)間小路有露水，很滑。我騎得快，回頭確認(rèn)小伙伴位置的那一瞬間，車輪一歪，重重摔在地上。顧不上看，爬起來繼續(xù)騎。到了教室，外褲上都是血，擼起褲管，左膝蓋血肉模糊。好痛，但不敢跟班主任講。我撕下作業(yè)本的紙，敷在傷口上止血，又去水井邊沖洗褲子上的血跡。這是我能想到的最好辦法。，媽媽看出我不對勁。我緊張地講了前后，等著挨罵。在姨媽家，這是免不了的。但媽媽沒有罵我。她打了盆溫水，蹲下來，一點一點把粘在血肉里的作業(yè)紙剝掉。然后帶我去赤腳醫(yī)生那兒，涂紫藥水，簡單包扎。，我一直記得。。我不討厭它。每次看見，都會想起媽媽蹲在我面前的樣子。，媽媽又走了。把我一個人扔在家里。她買了許多許多土豆。外婆每次來做兩天的飯，夠我吃兩天，然后回自己家?guī)П砀?、放牛、干農(nóng)活。我有吃不完的土豆。自己洗碗、喂豬、睡覺、寫作業(yè)、洗衣服、交電費。后來舅媽和外婆吵架，外婆就不來了。我有時候去左邊鄰居張嬸嬸家吃飯，但很多時候，吃不飽。。是六年級時，和男同學(xué)打架抓的。那年爸媽回家做生意，我終于和他們生活在一起。我也是一個有爸爸媽**人了。我覺得自己有靠山了。調(diào)皮搗蛋的天性一下子放出來，敢跟人叫板，敢跟人干仗，打架也不怕。于是臉上留下了兩道抓痕，到現(xiàn)在擦粉底還會卡粉。，左胳膊上應(yīng)該都有一道疫苗疤。我沒有。我問過媽媽。她愣了一下，說有打過。但我看見她眼里閃過一絲慌亂。我是二胎，又是女孩。其實我知道，我沒有打過。后來出過很嚴(yán)重的水痘，印證了這件事。本該有的那道疤，我沒有。，2012年的大年三十，我跟姐姐去她第一個婆家過年。在院子里放煙花。左手十支，右手十支，轉(zhuǎn)啊轉(zhuǎn)，笑啊笑?；鹦堑暨M左腳的雪地靴里。靴子里的毛絨瞬間燒起來，火苗順著皮褲往上躥。姐姐和前**愣在原地，一動不動。我瘋了一樣甩那只靴子，想連火帶鞋甩掉。甩不掉。他倆還愣著，不知道幫我脫鞋，不知道找水，不知道進屋喊人。我急中生智，一把按住靴子，把火苗死死壓在腿和腳上?；饻缌??？諝饫飶浡还蔁沟奈兜溃?*攤上的烤肉。。，想找爸媽。我爸看我一眼，眼神很嚴(yán)厲：“大年三十不可以在別人家哭。把眼淚憋回去。你一天天的都在干什么？這么大的人了，干什么都不像樣?！保罂诖瓪?，不敢哭出聲。前**的爸爸找來牙膏，涂在我燒焦的左腳踝上。他們都沒想過帶我去衛(wèi)生院。覺得大年三十，醫(yī)生都下班了。。初二才去衛(wèi)生院。外科醫(yī)生罵了一頓：用什么牙膏？全是細菌！這處理方式完全不對！
后來的換藥，每次都疼得鉆心。雙氧水倒在腐肉上，滋滋冒泡。刮掉腐肉，消毒，敷藥，包扎。過完元宵回***學(xué)校，沒人送我。我大包小包，瘸著腿進站。周圍的好心人把我當(dāng)殘疾人，幫我拖行李，放行李。我瘸了好幾個月。
很多年后，天一熱，左腳踝上那塊不長汗毛的亮皮膚，還會*。
大三時，和老二去一家服裝店兼職。她會騎電動車帶我。左手腕上有一道疤，是在店里拖地時，被拖把桿子刮的。左手腕上還有一道疤，是她在學(xué)校小賣部買東西，我在外面等，左手不小心碰到右車把——電動車沒熄火，我拎著左車把帶著車頭轉(zhuǎn)了一個圈，磕掉一塊皮。
2018年臘月十八，生紅豆。外陰左下側(cè)切，縫針。沒出院時，我疼了兩天兩夜沒睡，整夜嚎：“我好痛啊媽，好痛啊斌斌，真的好痛??！”痛累到極限才能睡一會兒。理療燈每天照著，照的時候好過一點。出院坐月子，只能一直右側(cè)躺，上廁所拖著左腿。那些血，有**排出來的，也有側(cè)切傷口滲的。后來那里長了一條摸起來硬硬的疤。
2021年，確診抑郁。有一天剪藥，我想試試看，割自己是什么感覺。拿起剪刀，剪了左手第三關(guān)節(jié)下面的肉。現(xiàn)在還有一個疤在那里。
有時候夜里睡不著，我會一個一個摸這些傷疤。左手背上的坑，左下巴的隱隱約約，左膝蓋上的月牙，左腳踝上那塊發(fā)亮的皮膚，左手腕上的兩道，還有那個不能說的地方。還有那個被我親手剪出來的小疤。
它們都在左邊。
它們記錄了一個人是怎么長大的。從什么時候開始疼，什么時候沒人管，什么時候不敢哭，什么時候?qū)W會自己按住火苗，什么時候想試試看痛是什么感覺。
右邊只有兩道，是六年級打架抓的。那時候我以為自己有靠山了。
后來才知道，靠山這東西，從來不在右邊。
在這些傷疤左邊，是我自己熬過去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