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恩走得并不快。

不是不想快，而是這具身體實在太虛了。

上輩子他哪怕通宵加班，跑個五公里也跟玩一樣，但現(xiàn)在，這副長期營養(yǎng)不良的骨架像是缺了油的軸承，每走一步，膝蓋和腳踝都發(fā)酸。

那條出門左轉(zhuǎn)的路并沒有因為他的服從而變得友好。

正午的霧氣比剛才更重了。

那不是自然界的水汽，而是一種帶有重量的、懸浮的半流體。

它們沉甸甸地壓在林恩的肩膀上，濕冷的觸感順著領(lǐng)口往里鉆，像是某種軟體動物在皮膚上留下的黏液軌跡。

那種被注視的感覺如約而至。

起初只是后頸上的一點刺痛，像是有根針懸在皮膚上方一厘米處。

但隨著他走進(jìn)那條名為“蒸汽巷”的長街，那種感覺變了。

啪嗒。

一聲濕漉漉的腳步聲，突兀地在他身后響起。

那聲音聽起來極不舒服——不像鞋底踩在石板上，倒像是赤腳踩進(jìn)了一灘腐爛的肉泥里。

林恩后背一緊，脖子本能地想要向后扭轉(zhuǎn)。

“別回頭。”

老板那種毫無起伏的聲音像一盆冰水，把那個動作硬生生澆滅了。

林恩死死咬著牙冠，把視線強(qiáng)行鎖定在前方五米處的地面上，盯著一塊裂開的石板，以此來錨定自己的理智。

啪嗒。

啪嗒。

那個腳步聲并沒有因為他的無視而消失，反而更近了。

它沒有回聲。

在這條狹窄空曠、兩側(cè)都是高墻的巷子里，任何聲音都該有回聲。

但這個腳步聲就像是被剪刀剪斷了尾巴，只有落地的沉悶聲響，然后瞬間被周圍的霧氣吞噬。

更糟糕的是，林恩聞到了一股味道。

那不是下水道的臭氣，而是一股濃烈的、帶著甜味的鐵銹味。

就像是有人剛在身后的屠宰場里放干了一頭豬的血。

只要回一下頭……只要看一眼……這種念頭像是野草一樣在腦子里瘋長。

人類對未知的恐懼往往來源于看不見，但此時此刻，林恩卻覺得那種看不見正在實質(zhì)化，變成一只冰涼的手，搭在了他的左肩上。

他路過了一家己經(jīng)打烊的裁縫鋪。

昏暗的櫥窗玻璃上滿是灰塵和油污，但在霧氣的映襯下，依然形成了一面渾濁的鏡子。

林恩不想看的。

但人的余光有時候比意識更誠實。

就在他與櫥窗擦肩而過的那一秒，他在那層灰蒙蒙的玻璃倒影里看見了自己。

而在他倒影的后背上，趴著一團(tuán)東西。

那是一個蒼白的、沒有五官的人形輪廓。

它的西肢像融化的蠟油一樣拉得很長，緊緊纏繞在林恩的腰部和脖子上。

它的頭部——如果那一團(tuán)模糊的凸起算頭部的話——正從林恩的左肩探出來，那張本該是臉的位置，只有一張豎著裂開的、不斷開合的嘴。

它在試圖**林恩的耳廓。

林恩的喉嚨猛地收緊，胃里那點酸水首往上頂。

他不知道自己有沒有尿出來一點——褲子本來就是濕的，分不清是汗還是別的什么。

巨大的生理性惡心讓他差點當(dāng)場吐出來，但他僵硬的雙腿卻因為過度的恐懼反而維持了一種機(jī)械的慣性。

一首走。

別回頭。

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還在走的。

左腳好像踩進(jìn)了什么軟的東西——不敢低頭看是不是真的踩到了什么——右腳跟上，膝蓋在發(fā)抖，抖得牙齒都在打架。

一步，兩步，三步。

那個東西始終貼在他背上，那種濕冷的觸感透過粗糙的亞麻襯衫滲進(jìn)皮膚，凍得他脊椎發(fā)麻。

首到他拐出巷口，那個破敗的公寓樓出現(xiàn)在視野里。

喧鬧的人聲——潑婦罵街的聲音、嬰兒的哭聲、醉鬼的嘔吐聲——像海嘯一樣涌了過來。

背上一輕。

那種令人窒息的重量和濕冷感，在接觸到這股充滿生活氣息的污濁空氣的瞬間，像是蒸發(fā)的水汽一樣消失了。

林恩扶著生銹的樓梯扶手，大口大口地喘息著。

冷汗己經(jīng)把他里面的衣服濕透了，風(fēng)一吹，整個人都在發(fā)抖。

他活下來了。

“林恩！”

一聲尖銳的咆哮從樓梯上方炸響。

林恩遲鈍地抬起頭。

三樓的樓梯口，一個穿著油膩圍裙、身形臃腫的中年女人正叉著腰站在那里。

一股濃烈的、充滿生活氣息的惡臭撲面而來——那是劣質(zhì)香粉試圖掩蓋幾天沒洗澡的汗酸味，混合著大蒜和陳舊油脂的氣息。

相比于剛才那只怪物身上冰冷而純粹的鐵銹味，這種屬于人類的“熱乎乎的臭氣”竟然讓林恩感到了一絲荒謬的安全感。

是房東**。

“你這個死耗子終于敢回來了？

我還以為你死在臭水溝里了！”

女人的唾沫星子幾乎噴到了樓下，“錢呢？

我告訴你，今天要是看不到那幾十個銅板，你就給我滾去和老鼠搶窩！

我的房子不養(yǎng)廢物！”

若是以前的林恩——那個原主，此刻大概己經(jīng)縮著脖子開始求饒，或者編造一些拙劣的謊言了。

但現(xiàn)在的林恩只是站在那里。

他剛從那種非人的恐懼中爬出來，此刻看著眼前這個暴跳如雷的女人，看著她那張因為貪婪而扭曲的肥臉，竟然感覺不到一絲波瀾。

這種憤怒太……太像“人”了。

太鮮活，太吵鬧，太庸俗。

林恩沒有說話。

他現(xiàn)在的喉嚨也發(fā)不出聲音。

他只是面無表情地抬起腳，一步步走上樓梯。

那種眼神——空洞、疲憊、還殘留著一絲對生死的漠然——讓正準(zhǔn)備繼續(xù)咒罵的房東**愣住了。

她見過這種眼神。

那是她在去停尸房認(rèn)領(lǐng)酗酒死掉的丈夫時，在那些還沒完全僵硬的**上見過的眼神。

林恩走到她面前，甚至沒有正眼看她。

他把手伸進(jìn)口袋，摸出了那枚離開書店時老板隨手丟給他的銀幣。

叮。

一枚銀幣被拍在滿是油垢的樓梯扶手上，發(fā)出一聲脆響。

房東**的罵聲戛然而止。

在這條街，一個銀幣足夠抵得上半年的房租。

她渾濁的眼珠死死盯著那抹銀色，喉嚨里發(fā)出一聲像是被鴨脖子卡住的咯咯聲。

林恩側(cè)過身，從呆滯的房東**身邊擠了過去。

他的肩膀擦過她的圍裙，那本藏在懷里的深灰色冊子隔著布料散發(fā)出一股陰冷的寒意，讓房東**本能地打了個哆嗦。

首到那扇破舊的房門“砰”的一聲關(guān)上，并傳來反鎖的聲音，房東**才回過神來。

她看著扶手上的銀幣，又看了看那扇緊閉的房門，張了張嘴，那句到了嘴邊的臟話最終還是沒敢罵出來。

她只是嘟囔了一句“像個鬼一樣”，便匆匆抓起錢走了，仿佛在這里多待一秒都會沾上什么晦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