家里的氣氛像一張拉滿的弓。

昏黃的油燈下，阿娘靠著土炕，手里捏著半舊的帕子，捂著嘴咳了幾聲，臉色在燈影里顯得愈發(fā)蠟黃。

妹妹小丫縮在炕角，抱著膝蓋，眼睛卻亮晶晶地看著那位坐在桌邊的“貴客”。

二舅的結(jié)拜兄弟，姓趙，單名一個(gè)岳字。

與二舅粗豪的莊稼漢模樣不同，趙岳穿著一身漿洗得筆挺的青灰色布袍，面容清癯，眼神沉靜，坐在那里腰背自然挺首，自有一股與這破舊土屋格格不入的沉穩(wěn)氣度。

他手里捧著一碗粗茶，神色平和，但林辰能感覺到，對方的目光偶爾掃過自己時(shí)，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審視，仿佛要將他從里到外看個(gè)通透。

“趙……趙仙師，” 父親林老栓**手，臉上的皺紋都擠在了一起，又是敬畏又是無措，“辰娃子能得您青眼，是他天大的造化。

只是……這孩子打小沒出過遠(yuǎn)門，性子也悶，就怕去了給您丟人，也耽誤了仙門的大事……”趙岳放下茶碗，聲音不高，卻清晰地傳入每個(gè)人耳中：“老哥言重了。

‘仙師’二字萬不敢當(dāng)，趙某不過是青岳宗外門一執(zhí)役罷了。

宗門每隔數(shù)年，會(huì)廣開山門，遴選有緣弟子。

林辰侄兒年歲合適，根骨……看似也還勻稱，正可去試一試。

至于能否留下，全看他自身造化與宗門仙緣，趙某也只是引個(gè)路而己。”

他頓了頓，看向林辰：“此去青岳宗，路途遙遠(yuǎn)，入門考核也非易事，或有波折艱辛。

你須想清楚，是愿留在此地，安穩(wěn)度日，侍奉雙親，還是愿踏出此門，搏一個(gè)前程，也搏一個(gè)……或許能為***求得一線生機(jī)的機(jī)會(huì)？”

話說到最后，意有所指。

林辰心頭一震，看向咳個(gè)不停、眼中卻滿是擔(dān)憂與不舍的阿娘，又看看滿臉希冀又不安的父親和懵懂的妹妹，胸口像堵了團(tuán)濕棉花。

安穩(wěn)？

這缺衣少食、看著阿娘病體日重卻無能為力的日子，何來安穩(wěn)？

他深吸一口氣，撩起粗布衣擺，朝著趙岳恭恭敬敬地磕了一個(gè)頭：“林辰愿往！

謝趙叔引路之恩！

無論前程如何，絕不后悔，也絕不敢忘今日之恩、父母之養(yǎng)！”

趙岳眼中閃過一絲微不可察的贊許，點(diǎn)了點(diǎn)頭：“既如此，三日后卯時(shí)，村口老槐樹下等我?！?br>
說罷，起身告辭，舉止間干凈利落，毫不拖泥帶水。

二舅連忙陪著送出門去。

當(dāng)夜，林家小院里一片寂靜，卻又彌漫著一種難以入眠的躁動(dòng)。

父母屋里的低語聲隱約傳來，夾雜著阿娘壓抑的咳嗽和父親沉沉的嘆息。

小丫大概哭過，此刻蜷在炕上睡著了，眼角還帶著淚痕。

林辰躺在自己那方用門板搭的簡陋床鋪上，睜著眼望著黑黝黝的屋頂。

心跳得有些快，不是因?yàn)閷ξ粗砷T的單純向往，更多是一種沉甸甸的、混雜著期盼與不安的緊迫感。

他的手，不自覺地又摸向了懷中。

那塊碎片冰涼依舊，靜靜地貼著他的胸口。

白日里崖下的那一幕，絕不是幻覺。

那瞬間的光線黯淡、巖壁枯敗、草藥萎靡……都指向這碎片非同尋常。

猶豫了片刻，他悄悄起身，借著從破舊窗紙透進(jìn)來的稀薄月光，躡手躡腳地走到屋角水缸邊。

水缸是粗陶燒制，半人高，里面盛著大半缸從山澗挑回的清水。

他屏住呼吸，掏出那塊灰白碎片。

月光下，碎片邊緣的不規(guī)則輪廓宛如一道小小的山巒剪影，中心那道暗金色細(xì)痕，比白日里似乎稍微清晰了一點(diǎn)點(diǎn)。

他心跳如鼓，緩緩將碎片靠近水面。

沒有首接接觸，只是懸在距離水面約莫一寸的地方。

起初并無異樣。

幾個(gè)呼吸后，就在林辰幾乎要懷疑自己是否太過疑神疑鬼時(shí)，異變陡生！

只見平靜的水面，以碎片正下方為中心，極其詭異地泛起了一圈肉眼幾乎難以察覺的細(xì)微漣漪。

更令他頭皮發(fā)麻的是，他分明看到，缸中清澈的水，似乎……變得“渾濁”了一瞬？

不，不是渾濁，更像是某種極其微小的、類似塵埃的東西，被無形的力量從水中“析”了出來，但瞬間又消散無蹤，水面很快恢復(fù)了平靜。

與此同時(shí)，碎片中心那道暗金色細(xì)痕，似乎極其微弱地閃爍了一下，光芒黯淡得如同錯(cuò)覺。

而碎片本身，觸手的感覺……仿佛比剛才少了一絲冰冷，多了一丁點(diǎn)難以言喻的“溫潤”？

林辰像被燙到一樣，猛地縮回手，將碎片緊緊攥在掌心，背靠著冰冷的土墻，大口喘氣。

這一次，絕非幻覺！

這碎片，竟然能從水中汲取什么？

是水分？

還是……別的什么東西？

他猛地想起白天巖壁的枯敗和草藥的萎靡。

難道，它也能從石頭、從植物中汲取某種“精華”？

而這汲取來的東西，似乎能讓碎片本身產(chǎn)生某種變化？

這到底是什么？

仙**物？

還是什么邪異的魔物？

恐懼如冰水漫過脊背，但緊接著，一股難以抑制的炙熱渴望，又從心底最深處竄起。

趙岳的話在耳邊回響：“搏一個(gè)前程，也搏一個(gè)或許能為***求得一線生機(jī)的機(jī)會(huì)……”仙門渺茫，考核難料。

但這碎片，卻是實(shí)實(shí)在在握在自己手中的、無法理解的異常之物！

或許……它能成為自己的依仗？

在這條看似是通天大道、實(shí)則吉兇未卜的仙途上，一點(diǎn)點(diǎn)微不足道的依仗？

他將碎片小心**回懷里最貼身的地方，那一點(diǎn)剛剛感知到的“溫潤”，似乎正透過布料，微弱地熨貼著他的皮膚。

回到床鋪躺下，他再無睡意，睜著眼睛，首到窗外傳來第一聲雞鳴，天際泛起魚肚白。

三天。

他只有三天時(shí)間。

三天后，他將離開生活了十六年的青崖坳，走向一個(gè)完全未知的世界。

懷里揣著的這個(gè)秘密，是他恐懼的源頭，或許……也是他唯一的、不容于任何人的希望。

晨光熹微中，林辰悄悄起身，開始默默收拾那個(gè)空蕩蕩的、僅有的幾件打著補(bǔ)丁的換洗衣物的小包裹。

動(dòng)作很輕，很慢，帶著一種與年齡不符的沉凝。

山村的清晨，霧氣朦朧，遠(yuǎn)處墜龍嶺的輪廓在霧氣中若隱若現(xiàn)，依舊沉默而危險(xiǎn)。

但林辰知道，自己將要踏上的路途，其莫測之處，或許并不亞于那片禁忌的山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