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課鈴響起。

李國棟抱著教案離開。

教室瞬間活了過來，打鬧聲、討論題目的聲音、收拾書包的窸窣聲混成一片。

“行啊陸哥，”同桌陳浩湊過來，圓臉上帶著佩服，“那道題老李自己都說超綱，你怎么會的？”

陸行舟沒回答。

他還在消化腦海中那座圖書館的存在感——它如此真實，指尖仿佛能觸摸到書頁的紋理，鼻腔里甚至能聞到舊紙張和油墨混合的氣味。

那不是幻覺。

“喂，你沒事吧？”

陳浩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，“臉色白得跟鬼似的。”

“……沒事。”

陸行舟終于開口，聲音有些沙啞，“昨晚沒睡好?！?br>
他收拾好書包，目光無意間掠過教室角落。

靠窗最后一排，一個女生正低頭整理筆記。

午后的陽光斜切過她的課桌，在她發(fā)梢鍍上淺淺的金邊。

她穿著干凈的白色校服襯衫，袖口挽到小臂，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腕。

側(cè)臉線條清冷，鼻梁秀挺，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陰影。

蘇見微。

這個名字從記憶深處浮起。

高中三年的同班同學(xué)，永遠(yuǎn)的第一名，文學(xué)世家出身，外公是著名教育學(xué)家、大文豪林知遠(yuǎn)，性格冷淡得近乎孤僻。

他們?nèi)暾f過的話不超過十句。

女生似乎察覺到視線，抬起頭。

兩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暫交匯。

她的眼睛很干凈，像秋天深潭的水，平靜無波。

只一秒，她便重新垂下眼瞼，繼續(xù)整理筆記，仿佛剛才那一眼只是錯覺。

陸行舟收回目光，背起書包走出教室。

走廊里擠滿了放學(xué)的學(xué)生，喧鬧聲如同潮水。

他逆著人流往前走，每一步都踏在真實得過分的地面上。

他回來了。

回到了一個似是而非的世界。

回到了十八歲，高考前六十天。

而他的腦子里，裝著的是前世整個人類文明的文學(xué)寶藏。

---下午第一節(jié)是語文課。

語文老師許文清是個五十多歲的老教師，戴著金邊眼鏡，說話慢條斯理。

他抱著一摞作文紙走進教室，清了清嗓子：“上周的模考作文，題目是‘記憶中的光’。

大部分同學(xué)寫得中規(guī)中矩，但也有幾篇讓我眼前一亮?！?br>
他開始點評。

第一篇是學(xué)習(xí)委員的，結(jié)構(gòu)工整，辭藻華麗，引用了三個名人典故。

許老師贊許地點點頭：“議論文的典范。”

第二篇是體育委員的，寫父親深夜陪練籃球的故事，情感真摯但文筆稚嫩。

許老師溫和地說：“真情實感最動人，但表達可以更細(xì)膩。”

第三篇——許老師抽出另一張紙，推了推眼鏡：“這篇我想重點說一下。

作者寫的是母親夜里縫補衣服的燈光，選材很常見，但問題在于……”他頓了頓，“通篇都是陳詞濫調(diào)。

‘慈母手**’這種比喻用一兩次可以，但全文除了引用古詩就是空泛的抒情，看不到具體的細(xì)節(jié)、真實的情感。

這種作文，在高考里最多拿個平均分?！?br>
教室里響起竊竊私語。

有人回頭看后排某個女生——那是范文的作者，此刻她低著頭，耳朵通紅。

陸行舟坐在座位上，指尖無意識地敲打著桌面。

他腦海中的圖書館正在“呼吸”。

當(dāng)他聽到“母親記憶光”這些***時，某個書架的某本書微微發(fā)亮，書頁自動翻開——史鐵生。

《我與地壇》。

那些文字像潮水般涌來，清晰得仿佛就印在眼前。

“……有一年，十月的風(fēng)又翻動起安詳?shù)穆淙~，我在園中讀書，聽見兩個散步的老人說：‘沒想到這園子有這么大。

’我放下書，想，這么大一座園子，要在其中找到她的車轍印，該有多難啊。

母親己經(jīng)不在了……”陸行舟的心臟猛地一縮。

他想起了為了他日夜操勞的母親，自從父親走后，獨自一人撐起了這個家的母親；前世還沒有等他好好孝敬，就早早因病離世了的母親！

許老師還在***說著：“寫親情，最重要的是什么？

是真。

你不必堆砌華麗的辭藻，但你要讓讀者看見那個具體的人，感受到那份具體的情感——老師。”

聲音不高，但在安靜的教室里異常清晰。

所有目光轉(zhuǎn)向聲音來源。

陸行舟站了起來。

他自己也不知道為什么要站起來，某種沖動驅(qū)使著他，像暗流推著小舟不由自主地向前。

許老師有些意外：“陸行舟？

你有問題？”

“我……”陸行舟深吸一口氣，“我上周也寫了一篇類似的隨筆，關(guān)于母親和記憶。

能……念一小段嗎？”

教室里安靜了一秒，隨即爆發(fā)出更大的竊竊私語。

“陸行舟？

他不是數(shù)學(xué)課才被點名嗎？”

“他語文是不錯，但突然要念作文？”

“該不會想出頭吧……”許老師皺了皺眉，但還是點點頭：“可以。

念吧?！?br>
陸行舟沒有拿任何稿紙。

他閉上眼睛，那些文字就在黑暗里亮著微光。

然后他開始背誦。

不是朗讀，是背誦。

聲音起初有些緊繃，但很快沉靜下來：“有一年，十月的風(fēng)又翻動起安詳?shù)穆淙~，我在園中讀書，聽見兩個散步的老人說：‘沒想到這園子有這么大。

’我放下書，想，這么大一座園子，要在其中找到她的車轍印，該有多難啊?！?br>
語速平緩，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。

原本還在交頭接耳的學(xué)生們漸漸安靜下來。

“母親己經(jīng)不在了。

在那些空落的白天后的黑夜，在那不眠的黑夜后的白天，我搖著輪椅在園子里走，想，母親為什么要那么早離開我呢？

這問題問得實在是很蠢，我只好安慰自己：上帝看她太苦，早早叫她去休息了?！?br>
有女生輕輕吸了吸鼻子。

陸行舟繼續(xù)念，聲音里帶上了一絲他自己都未察覺的顫抖。

那不是表演，是他正穿過文字，觸摸到那個遙遠(yuǎn)的、在地壇里徘徊的靈魂：“她不是那種光會疼愛兒子而不懂得理解兒子的母親。

她知道我心里的苦悶，知道不該阻止我出去走走，知道我要是老呆在家里結(jié)果會更糟，但她又擔(dān)心我一個人在那荒僻的園子里整天都想些什么。”

教室徹底死寂。

吊扇轉(zhuǎn)動的聲音、窗外遙遠(yuǎn)的蟬鳴，都成了**。

“有一次我搖車出了小院，想起一件什么事又返身回來，看見母親仍站在原地，還是送我走時的姿勢，望著我拐出小院去的那處墻角，對我的回來竟一時沒有反應(yīng)。

待她再次送我出門的時候，她說：‘出去活動活動，去地壇看看書，我說這挺好。

’許多年以后我才漸漸聽出，母親這話實際上是自我安慰，是暗自的禱告，是給我的提示，是懇求與囑咐?！?br>
念到這里，陸行舟停住了。

他睜開眼，發(fā)現(xiàn)自己掌心全是冷汗。

教室里靜得可怕，西十多張年輕的面孔望著他，表情各異：驚愕、茫然、動容、不解。

許老師站在講臺邊，眼鏡后的眼睛睜得很大。

他張了張嘴，似乎想問什么，但最終只說出一句：“……這是你寫的？”

陸行舟喉結(jié)滾動了一下：“……是隨筆?！?br>
“完整的文章呢？”

“還沒寫完。”

這是真話。

他不可能把整篇《我與地壇》都背出來，那太荒謬。

許老師沉默了很久。

下課鈴恰在此時響起，刺耳的鈴聲打破了凝固的氣氛。

“下課?！?br>
許老師說，目光仍停留在陸行舟臉上，“陸行舟，放學(xué)后來我辦公室一趟。”

學(xué)生們開始收拾書包，但很多人的視線還黏在陸行舟身上。

議論聲再次響起，這次帶著更多好奇和探究。

陸行舟坐回座位，低頭整理書本。

他能感覺到有幾道目光格外強烈——其中一道來自教室角落。

他抬起眼，正好對上蘇見微的視線。

那個總是低著頭的清冷女生，此刻正靜靜地看著他。

她的眼睛依然像深潭，但潭底似乎有什么東西被攪動了，泛起極細(xì)微的漣漪。

兩人對視了三秒。

然后蘇見微先移開目光，背起書包，轉(zhuǎn)身走出教室。

白襯衫的衣角在門口一閃而逝。

陸行舟收回視線，看向自己仍在微微發(fā)抖的指尖。

圖書館在腦海里安靜矗立，無數(shù)書脊上的燙金文字無聲閃爍，像星群。

窗外，西月的風(fēng)穿過玉蘭樹枝，花瓣簌簌落下。

六十天。

他握緊拳頭，又慢慢松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