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夜。

大周皇宮，長樂宮偏殿。

蕭錦衣躺在梨木榻上，白狐裘裹得嚴(yán)嚴(yán)實實，像只剛偷完雞的狐貍，只剩下一雙眼睛還清醒著。

她十八歲，大周長公主，女帝親妹。

外人說她活不過二十，咳血咳得像是要把心肝脾肺腎都吐出來。

可沒人知道，她那小身板里藏著九重天內(nèi)功，一掌能拍飛三頭牛。

當(dāng)然，現(xiàn)在不能拍。

得裝。

她手里捏著帕子，輕輕咳了一下。

血絲沾上，紅得恰到好處，像不小心打翻的胭脂。

檐角銅鈴響了三聲。

短，急，不帶拖音。

是暗號。

她眼皮都沒抬，指尖在酒壺上敲了兩下。

藏在梁上的暗衛(wèi)立刻會意，閃進(jìn)來，跪地：“北疆商隊過雁門關(guān)，攜龍鳳帖入京，暫歇城隍廟?！?br>
話完人走，快得像被狗攆。

蕭錦衣緩緩睜眼。

眸子黑得發(fā)亮，哪有半分病態(tài)？

她又咳了一口血，這次是真咳——不是因為病，是因為笑岔了氣。

“龍鳳帖？”

她低聲念著，嘴角翹起，“聽著像相親用的聘書?！?br>
她把染血的帕子往旁邊一丟，正好蓋住案上茶杯。

杯底還剩半口女兒紅，被血暈開，像一朵開敗的桃花。

她盯著桌上的北疆輿圖。

紅線從邊境一路蜿蜒**城，彎得比她的計謀還多。

“北疆商路……倒是個好幌子?！?br>
她說完，又咳了一聲，順手把酒壺抱進(jìn)懷里暖手。

外面更鼓敲了三更。

風(fēng)從窗縫鉆進(jìn)來，吹得燭火晃了兩下。

她沒動，耳朵卻豎著。

腳步聲由遠(yuǎn)及近，穩(wěn)、慢、帶著藥味。

太醫(yī)令來了。

門“吱呀”推開。

老頭捧著藥碗，眉頭皺得能夾死**。

“公主，這藥得趁熱喝。”

他把碗放在案上，聞了聞空氣，“怎么又有血味？”

蕭錦衣閉著眼，呼吸微弱，胸口起伏得像只快斷氣的小貓。

“本宮……咳著血也能一掌拍飛你?！?br>
她突然開口，聲音細(xì)如蚊吶，但字字清晰。

太醫(yī)令僵住。

這句口頭禪他聽過八百遍，每次說完，第二天就有太醫(yī)被調(diào)去守皇陵。

他訕笑著端起藥：“老臣只是心疼您身子……心疼？”

蕭錦衣睜開眼，虛弱一笑，“你要真心疼，就該知道我最怕苦?！?br>
她抬手，指尖輕輕一點藥碗。

碗沒動，但湯藥表面泛起一圈漣漪。

太醫(yī)令瞪大眼。

這藥是他親手煎的，加了十味安神補(bǔ)氣的藥材，連螞蟻喝了都能多活三天。

可公主碰都沒碰，它就……抖了？

“公主，您這是……勞神了。”

她輕喘兩聲，靠回軟枕，目光卻滑向輿圖，“聽說北疆商隊入京了？”

“??？”

太醫(yī)令一愣，“您怎么知道？

這消息才報到御前……本宮雖病，耳還不聾?！?br>
她笑了笑，唇邊又溢出一絲血，“他們走哪條路？”

“城隍廟歇腳，明日進(jìn)貢禮部?！?br>
“城隍廟……”她喃喃，“香火旺，人雜，適合藏東西。”

太醫(yī)令聽出不對勁：“公主莫非想去？

可您這身子……本宮若不去，誰替母皇查清這些胡商有沒有夾帶私貨？”

她咳嗽兩聲，語氣忽然冷了幾分，“你說是不是？”

老頭冷汗下來了。

這話聽著像關(guān)心國事，實際是在問他——你想不想明天去守皇陵？

他趕緊低頭：“是是是，可您至少先把藥喝了……不喝。”

她揮手，帕子一甩，正中藥碗。

碗翻，藥灑。

褐色的藥汁順著案腿流下，在地上畫出一條歪歪扭扭的河。

太醫(yī)令心在滴血。

那可是他熬了三個時辰的十全大補(bǔ)湯！

“公主！

這藥……這藥太濁?！?br>
她淡淡道，“配不上本宮的血?！?br>
太醫(yī)令：“……”這話怎么聽著這么耳熟？

好像南疆那位少主也說過類似的話——“濁酒配不上錦衣的血”。

難道……兩人私下見過？

他不敢深想，只能認(rèn)命地收拾殘局。

蕭錦衣閉目養(yǎng)神，手指卻悄悄在酒壺上敲了七下。

輕，短，間隔均勻。

屋頂檐角，銅鈴驟響七聲。

連鳴不歇，驚得棲鳥西散，撲棱棱飛出宮墻。

巡邏侍衛(wèi)抬頭看天。

“又來？

長公主今晚咳得連鈴都震響了？”

“上個月也是，前天也是，昨天還是?！?br>
“這病咳得比打雷還響。”

“噓——別說了，她可是女帝親妹，得罪不起?！?br>
太醫(yī)令也聽見了，臉色發(fā)白。

“公主！

您心脈不穩(wěn)，怎可如此激動！

萬一……本宮……只是咳了一下?！?br>
她虛弱地打斷，眼角卻閃過一絲得意。

七聲鈴響，是行動指令。

意思是：計劃啟動，全員待命。

她在心里盤算著。

明日，長樂宮要上報“長公主病情加重，需出宮尋名醫(yī)”。

然后，她就能以“隨行醫(yī)女”身份混入北疆商隊。

畢竟，誰能懷疑一個走路都喘的病秧子？

尤其是這個病秧子還長得挺好看。

她偷偷摸了摸臉。

雖然蒼白，但五官精致，睫毛濃密，嘴唇就算沒血色也顯**。

“本宮就算咳著血，也是最美的**發(fā)起人。”

她心想。

太醫(yī)令還在嘮叨：“公主，明日萬不可外出，風(fēng)寒未愈……本宮自有安排?！?br>
她打斷，忽然睜眼，“你說，若有個醫(yī)女隨商隊入京，會不會引人注意？”

老頭一愣：“尋常醫(yī)女……應(yīng)當(dāng)不會?！?br>
“那要是這醫(yī)女長得特別好看呢？”

“呃……那、那或許會有人多看兩眼……那就對了。”

她勾唇一笑，“男人嘛，一看美人，腦子就比腸子還首?！?br>
太醫(yī)令：“……”這話怎么聽著這么危險？

他想勸，又不敢勸。

只好默默記下：明日務(wù)必上報“長公主精神恍惚，語無倫次”，以防她真做出什么驚世駭俗的事。

蕭錦衣重新閉眼，呼吸放緩，像真的暈過去了。

其實她在數(shù)心跳。

每一下，都在倒計時。

五日后，城隍廟。

龍鳳帖，必須到手。

她不信命。

命，得自己改。

尤其是當(dāng)你的血里流著南疆蠱毒，骨子里刻著影衛(wèi)殺招的時候。

外面風(fēng)停了。

銅鈴不再響。

宮燈昏黃，映著她唇邊那抹未干的血跡。

像笑，也像刀。

太醫(yī)令收拾完藥渣，輕手輕腳往外走。

走到門口，忍不住回頭看了眼。

公主靜靜躺著，白狐裘裹身，銀簪垂光，美得像個易碎的瓷娃娃。

他嘆了口氣，低聲道：“可憐的孩子，命這么短……”話音未落。

“哐當(dāng)”一聲。

房梁上掉下個銅鈴，砸在他腳邊。

鈴舌斷裂，顯然被人用內(nèi)力震碎過多次。

太醫(yī)令僵住。

這鈴……是從上面掉下來的？

可剛才，明明響了七聲。

響了之后，才掉的？

他抬頭看梁。

灰塵簌簌落下，像有什么東西剛剛移開。

他忽然想起什么——這鈴，本不該響。

因為它早就壞了。

三個月前，某夜連響九聲，嚇得守夜太監(jiān)辭職跑路。

后來查出是鈴舌松了，一首沒修。

可今晚。

它響了。

還響得那么準(zhǔn)。

他低頭看著腳邊的斷鈴，冷汗浸透后背。

公主沒動。

藥沒喝。

但她讓一個壞掉的銅鈴，替她下了令。

他張了張嘴，最終什么也沒說。

轉(zhuǎn)身出門，腳步比來時快了三倍。

門關(guān)上。

蕭錦衣睜開眼。

眸光清亮，哪有半分迷糊？

她抬起手，指尖輕輕拂過唇邊血痕。

然后，舔了一下。

“甜?！?br>
她笑出聲，“比太醫(yī)的藥甜多了。”

她抓起酒壺，仰頭灌了一口女兒紅。

酒液順著嘴角流下，混著血，滴在白狐裘上，洇出一朵暗紅花。

她望著窗外夜色，低聲自語：“北疆的胡商啊，你們帶的可不是帖子?！?br>
“是本宮翻身做主人的——”她頓了頓，笑了。

“入場券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