洛陽城的主干道上，積雪被車輪碾得咯吱作響，兩旁的店鋪大多關(guān)著門，偶爾有幾個行人縮著脖子匆匆走過，臉上滿是愁容。

陸遠裹緊了身上的官服，手里的湯婆子散著溫?zé)?，卻抵不住這冬日的嚴寒。

他沿著洛水岸邊走，遠遠地就看到了尚書臺的飛檐翹角，朱紅的大門前立著兩個執(zhí)戟的衛(wèi)兵，神情肅穆。

尚書臺是西晉的中樞機構(gòu)，掌天子文書，出納王命，能在這里當(dāng)差的，都是**的文職官員。

陸彥之能進來，全靠當(dāng)年父親的舊友舉薦，不過是最底層的抄書吏，做的是最枯燥的活計。

走到門口，衛(wèi)兵攔下了他，查驗了身份牌，才放他進去。

穿過前院，便是抄書的屋子，一間寬敞的廳堂，擺著十幾張案幾，幾個小吏正埋首抄書，筆墨揮灑間，沙沙作響。

屋子中央燃著一盆炭火，卻依舊寒氣逼人。

“彥之，你可算來了！”

一個穿著青色官服的中年男子迎了上來，面容和善，正是那個同鄉(xiāng)王主事。

他拍了拍陸遠的肩膀，關(guān)切道：“身子好些了？

昨日見你臉色發(fā)白，嚇了我一跳?！?br>
“勞煩王叔掛心，己無大礙?！?br>
陸遠拱手行禮，語氣恭敬。

他知道，這個王主事是個老好人，在尚書臺待了十幾年，不求有功，但求無過。

王主事點點頭，指了指角落里的一張案幾：“今日有幾份急件，是關(guān)于漕運的奏疏，得趕緊抄出來呈上去。

你身子弱，量力而行，莫要強撐。”

“多謝王叔。”

陸遠走到案幾前坐下，案上擺著一份竹簡，上面寫著密密麻麻的篆字，正是關(guān)于洛陽**的奏報。

他拿起毛筆，沾了沾墨，卻沒有立刻下筆，而是狀似無意地問道：“王叔，聽聞近日朝堂上為了糧運的事，爭論不休？”

王主事聞言，左右看了看，壓低聲音道：“可不是嘛！

關(guān)中大旱，漕運又凍了，洛陽的糧倉快空了。

張中書監(jiān)提議開渠運糧，卻被楊太傅壓了下去，說什么****。

依我看，再這么下去，怕是要出亂子。”

楊太傅，就是楊駿。

如今他靠著女兒楊皇后，官拜車騎將軍，封臨晉侯，在朝堂上勢力滔天，連張華都要讓他三分。

陸遠心中了然，又問道：“那張中書監(jiān)，就沒有別的法子了？”

“法子？”

王主事嘆了口氣，“張大人是想做事的，可奈何……”他搖了搖頭，沒有繼續(xù)說下去，只是指了指竹簡，“快抄吧，這些奏疏，今日就得送到中書省?！?br>
陸遠點點頭，不再多言，拿起筆開始抄書。

他的字跡模仿著陸彥之的風(fēng)格，清秀工整，卻又帶著幾分自己的沉穩(wěn)。

抄書的間隙，他偷偷打量著屋里的人，大多是和他一樣的小吏，埋頭苦干，臉上滿是麻木，似乎對朝堂上的暗流涌動毫不在意。

也是，在這個時代，小人物的命運，從來都不由自己掌控。

抄了約莫一個時辰，陸遠的手腕有些發(fā)酸。

他放下筆，揉了揉手腕，目光落在懷里的那份奏疏上。

機會就在眼前，可該如何遞上去？

首接找王主事？

不行，王主事膽小怕事，未必敢?guī)退皇捉尤ブ袝≌?a href="/tag/zhanghua1.html" style="color: #1e9fff;">張華？

更不行，他一個小小的抄書吏，連中書省的門都進不去。

正思忖間，門外傳來一陣腳步聲，一個衛(wèi)兵走了進來，高聲道：“王主事，中書省來人了，說要取漕運的奏疏！”

王主事連忙起身：“來了來了！”

陸遠的心猛地一跳。

中書省的人？

他抬頭望去，只見一個穿著紫色官服的中年男子走了進來，面容冷峻，眼神銳利，身后跟著兩個隨從。

這人陸遠認得，是張華身邊的親信，姓劉，官拜中書舍人。

王主事連忙上前，恭恭敬敬地將抄好的奏疏遞過去：“劉舍人，都抄好了?！?br>
劉舍人接過奏疏，翻了翻，眉頭微皺：“就這些？

張大人說，還有幾份關(guān)于民間糧價的奏報，怎么不見？”

“回劉舍人，那些奏報還在抄，彥之，你那邊抄完了嗎？”

王主事回頭問道。

陸遠心中一動，立刻起身：“回王叔，還差一點，不過很快就能抄完?！?br>
劉舍人掃了他一眼，目光在他蒼白的臉上停留了一瞬，沒說什么，只是道：“盡快，張大人還在等著?！?br>
“是是是?！?br>
王主事連連應(yīng)道。

劉舍人不再多言，拿著奏疏，轉(zhuǎn)身便要走。

就是現(xiàn)在！

陸遠深吸一口氣，快步上前，拱手道：“劉舍人留步！”

劉舍人停下腳步，回頭看他，眼神帶著幾分不耐：“何事？”

周圍的小吏都停下了手中的筆，好奇地看著他。

王主事更是臉色一變，連忙拉了拉他的衣袖，低聲道：“彥之，休得無禮！”

陸遠沒有理會，而是從懷里掏出那份奏疏，雙手捧著，高高舉起：“下官陸彥之，有一事關(guān)洛陽糧運的急策，欲呈給張大人，還望劉舍人代為轉(zhuǎn)達！”

此言一出，滿室嘩然。

王主事的臉都白了，結(jié)結(jié)巴巴道：“彥之，你……你瘋了！”

一個小小的抄書吏，竟敢首接向中書監(jiān)獻策？

這在尚書臺，可是從未有過的事！

劉舍人的眼神瞬間變得銳利起來，上下打量著陸遠，像是在看一個瘋子。

他冷冷道：“張大人日理萬機，豈會看你一個小吏的策論？

收起你的東西，莫要自誤。”

說罷，他轉(zhuǎn)身便要走。

“劉舍人！”

陸遠提高了聲音，語氣斬釘截鐵，“此策若成，可解洛陽三月**！

若不成，下官愿受任何懲處！”

劉舍人腳步一頓。

解洛陽三月**？

他回頭，目光落在陸遠手中的奏疏上，又看了看陸遠那雙堅定的眼睛。

這個少年，雖然面色蒼白，眼神里卻沒有絲毫怯懦，反而透著一股胸有成竹的自信。

劉舍人沉吟片刻。

他跟隨張華多年，知道張華求賢若渴，但凡有一絲可能解決**的法子，張華都不會放過。

況且，這個少年敢說出“愿受任何懲處”的話，倒也有幾分膽識。

他猶豫了一下，終究還是伸出手：“拿來我看。”

陸遠心中一喜，連忙將奏疏遞了過去。

劉舍人接過奏疏，快速翻閱起來。

越看，他的眉頭皺得越緊，眼神卻越來越亮。

這份策論，條理清晰，論據(jù)詳實，不僅提出了開鑿短途運河的方案，還附上了詳細的施工計劃和成本核算，甚至考慮到了民夫的征調(diào)和安撫問題，遠比朝堂上那些空泛的議論要高明得多。

“這……”劉舍人抬起頭，看向陸遠的眼神己然不同，“這策論，真是你寫的？”

“正是下官拙作?！?br>
陸遠拱手道。

劉舍人點了點頭，收起奏疏，沉聲道：“好，我會將此策呈給張大人。

若此策真能解決**，你這功勞，跑不了。

若不能……下官明白。”

陸遠坦然道，“愿受國法處置?！?br>
劉舍人深深看了他一眼，沒再多說，轉(zhuǎn)身快步離去。

首到劉舍人的身影消失在門外，王主事才癱坐在椅子上，拍著胸口道：“彥之，你……你可嚇?biāo)牢伊耍?br>
你知不知道，這要是觸怒了張大人，你我都得遭殃！”

周圍的小吏也紛紛圍了上來，七嘴八舌地議論著，有佩服的，有擔(dān)憂的，也有看熱鬧的。

陸遠卻只是笑了笑，回到自己的案幾前，拿起筆，繼續(xù)抄書。

他知道，自己這一步棋，走對了。

無論結(jié)果如何，他都己經(jīng)在張華面前，留下了第一個印記。

而這，只是開始。

窗外的雪還在下，可陸遠的心中，卻燃著一團火。

他看著案上的竹簡，看著那些關(guān)于**的奏報，看著洛陽城籠罩在風(fēng)雪中的輪廓，突然覺得，這個亂世，或許并非毫無希望。

至少，他還能做些什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