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.《奇仙殷子鄴》木里藏歌石作鹽，屏中影動月中筵。

踏云不記來時路，只把奇術(shù)落世間。

殷七郎（名鄴，世人亦稱殷七子），仿佛是從煙霞與木紋中走出的異人——沒人說得清他生于哪處云崖，只知他踏過的地方，老桃木會在夜里滲出瓊漿，斷碑上的殘字能自行拼湊成歌謠。

傳聞他指尖拂過之處，清水可釀出帶著桂香的酒，頑石能化作綴著晨露的鹽；更奇的是那面隨身的烏木屏風(fēng)，夜深時便有影影綽綽的人影在屏中起舞，唱著只有星月能懂的古調(diào)。

有人說他曾在月圓夜，讓鶴林寺的杜鵑逆著時節(jié)綻放，花瓣上還凝著去年的雪；也有人見他把市井小兒掉落的糖塊，變作會跑的琉璃蟲，沿著青石板路追著晚霞跑遠(yuǎn)。

他像一陣穿街過巷的風(fēng)，在唐代的志怪里留下半闕傳說，又在后世的低語中添上幾分奇幻——仿佛那些散落在時光里的奇術(shù)，本就是天地借他的手，悄悄講給人間的秘密。

月光像融化的銀，淌進(jìn)殷七郎那只烏木**。

**里的小木人動了。

打頭的是個戴方巾的書生，木頭手指往自己腦門上一點(diǎn)，竟有縷白氣飄出來，在**上空凝成幅畫：荒山里，有座孤零零的酒肆，掛著塊“忘憂”的破幡。

“三十年前，”書生木人的聲音帶著點(diǎn)木碴子味，卻脆生生的，“有個販鹽的客官，在這酒肆喝了杯桂花釀?！?br>
旁邊梳雙丫髻的小丫頭木人突然插話，聲音尖得像雀兒叫：“那不是桂花釀！

是老板娘用墳頭的月光泡的！”

“別打岔?！?br>
穿短打的樵夫木人推了她一把，木頭關(guān)節(jié)“咔噠”響，“客官喝完就忘了自己姓啥，只記得要往南走，說那邊有座會走路的山?！?br>
殷七郎坐在匣邊，指尖轉(zhuǎn)著枚刻花的木牌。

他沒說話，只瞧著那些小木人——它們是用各地?fù)靵淼睦夏玖峡痰模簳乔房讖R的殘柱，丫頭是蘇州老宅的窗欞，樵夫則是終南山里被雷劈過的松樹。

每塊木頭里都藏著半截故事，得靠這些小木人，才能拼湊出全須全尾的模樣。

“后來呢？”

新刻的小和尚木人怯生生問，它的木料取自一座塌了的古寺，身上還帶著點(diǎn)檀香。

月光突然暗了暗。

所有小木人都停下動作，木頭眼睛齊齊望向**深處。

那里坐著個沒刻完的木人，只有半截身子，卻在黑暗里輕輕晃了晃。

“后來啊，”殷七郎終于開口，聲音混著木頭發(fā)潮的氣息，“那座會走路的山，現(xiàn)在正蹲在洛陽城的護(hù)城河底，等著有人問它，當(dāng)年為什么要把一個村莊，藏進(jìn)自己的肚子里。”

他把木牌往**里一丟。

“咔嗒”一聲，所有小木人都定住了，像被按下暫停的皮影。

只有那半截木人，在匣底輕輕叩了叩，像在敲某個秘密的門。

夜還長著呢。

這**里的故事，才剛要開始往外跑。

2.《洛鏡魂》青鏡凝魂映舊容，指尖輕觸影成空。

洛河月冷沉殘鏡，猶有啼痕浸水中。

洛陽城的雨，總帶著股牡丹謝后的腐氣。

城西那間裱糊鋪的后巷，藏著個穿灰布袍的術(shù)士。

沒人知他姓甚名誰，只看見他門前總掛著面銅鏡，鏡面蒙著層薄灰，卻在陰雨天泛出點(diǎn)胭脂色的光。

這年深秋，綢緞商張九郎揣著兩錠金元寶，踩著積水找上門。

他新喪的妻子柳氏，是去年洛陽城最俏的繡娘，入殮時鬢邊還簪著支珍珠步搖——那是張九郎求了三個月才求來的江南貨。

“我就想……再看她一眼?！?br>
張九郎的聲音泡在淚里，發(fā)顫。

術(shù)士沒接元寶，只從袖中摸出個青瓷小瓶，往銅鏡上撒了點(diǎn)粉末。

粉末遇鏡即化，鏡面瞬間變得像潭深水，晃出層層漣漪。

片刻后，柳氏的身影竟從水里浮了上來：還是入殮時的模樣，青衫白裙，步搖上的珍珠在鏡中輕輕晃，只是臉色比生前白了三分，眼神空落落的，像蒙著層霧。

“阿鸞！”

張九郎撲過去，卻被術(shù)士一把拽住。

“說了，只能看，不能碰?！?br>
鏡中的柳氏似乎聽見了，緩緩抬起手，對著他比劃。

張九郎這才想起，她臨終前己病得說不出話，只能靠手勢表意。

此刻她的指尖在鏡中畫著圈，像是在指床頭那只沒繡完的鴛鴦帕——那是她留給張九郎的念想。

“我知道，我都收好了！”

張九郎哭得喘不過氣，“你跟我回家好不好？

家里的牡丹我還替你澆著……”鏡中的柳氏沒應(yīng)聲，只是定定地望著他，眼尾慢慢沁出點(diǎn)紅。

那點(diǎn)紅順著臉頰往下淌，滴在鏡中的衣襟上，竟洇出片血一樣的色。

張九郎心頭發(fā)緊，猛地想起術(shù)士的話，卻見柳氏的手穿過鏡面，指尖離他只有寸許，帶著股冰碴子似的寒氣。

那是他最熟悉的手，曾無數(shù)次替他漿洗衣衫，替他把歪了的腰帶系好。

“就碰一下……”他腦子一熱，掙開術(shù)士的手，一把攥住了那只手。

指尖觸到的瞬間，鏡中突然爆出刺目的白光。

柳氏的身影像被狂風(fēng)撕碎的紙，“啊”地一聲慘叫，化作無數(shù)銀粉散在鏡中。

張九郎只覺得手心一陣灼痛，低頭看時，掌心里竟烙著個青黑色的手印，像朵枯萎的花。

再看銅鏡，鏡面己裂成蛛網(wǎng)，鏡背滲出暗紅的汁液，順著邊緣往下滴，落在青磚上，燒出一個個小坑。

“完了。”

術(shù)士嘆了口氣，把銅鏡翻過來，背面赫然刻著行小字：“陰陽隔鏡，觸之魂散?！?br>
張九郎跌坐在雨里，手心的灼痛越來越烈。

從那天起，每到深夜，他總能聽見枕頭邊有哭聲，細(xì)若游絲，一遍遍說：“我的帕子還沒繡完呢……你怎么就碰碎了我呀……”而那面裂了的銅鏡，被術(shù)士扔進(jìn)了洛河。

有人說，月圓之夜，能看見河底有個穿白裙的影子，總在水里摸來摸去，像在找自己散了的魂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