宮道上的石磚一塊接一塊，蘇綰綰的腳步?jīng)]有停。

她跟在周全身后，背脊挺首，手指悄悄掐著掌心，用一點痛感壓住心跳的節(jié)奏。

她腦子里飛快過著那本書的內(nèi)容。

莞貴人有孕不過半月，太醫(yī)院每日送安胎藥，流程從無差錯。

可就在昨夜，藥包出了問題。

有人往里加了寒涼散，導(dǎo)致脈象不穩(wěn)，今早才**出異常。

原主確實沒碰過那藥。

而真動手的，是淑妃。

書里寫過，翠云這個宮女，原是淑妃身邊的人，半年前調(diào)去長**伺候莞貴人，表面是升職，實則是埋下的棋子。

她負(fù)責(zé)接藥、轉(zhuǎn)交，中間換掉藥包，神不知鬼不覺。

更關(guān)鍵的是，寒涼散里的“寒水石”，不是普通藥材。

它產(chǎn)自北山寒潭，藥性極寒，孕期禁用。

整個后宮，能申領(lǐng)此物的，只有太后宮、淑妃殿和柳家府邸三處。

尋常妃嬪想都別想。

這些事，皇帝不知道。

但蘇綰綰知道。

她必須把這條線說出來，又不能顯得太過清楚。

她只是個常在，不該懂這么多。

周全在前頭走著，時不時回頭看她一眼。

他沒說話，腳步卻慢了些，像是在等她開口。

蘇綰綰明白他的意思。

他是怕?lián)?zé)，但也想留條后路。

只要她能說出點東西，他就能順勢把她帶進去。

她低聲說：“公公，我知道你現(xiàn)在進退兩難。

可你要想清楚，若我真是兇手，何必等到現(xiàn)在？

我若要害人，會選在太醫(yī)院剛送完藥的時候動手？

還是明知道尚藥司要復(fù)核的情況下冒險？”

周全腳步一頓，沒回頭。

“你到底想說什么？”

“我想說，這事有蹊蹺。”

她說，“藥是從太醫(yī)院出的，按例得由尚藥司驗過才能入口。

可昨夜那包藥，根本沒走這一步，首接進了莞貴人的屋子。

是誰準(zhǔn)的？

誰給的權(quán)？

一個宮女，敢擅自做主？”

周全眉頭皺起。

他知道規(guī)矩。

這種事，確實不合流程。

“你……有證據(jù)？”

“我沒有實物證據(jù)?！?br>
蘇綰綰搖頭，“但我能說出經(jīng)手的人名，能說出藥里的成分，能說出誰有機會動手。

只要陛下愿意查，半個時辰就能對上?！?br>
周全沉默片刻，終于抬腳繼續(xù)往前走。

養(yǎng)心殿到了。

守門的太監(jiān)伸手?jǐn)r下：“常在無召不得入內(nèi)，周公公請回吧?！?br>
周全猶豫了一下，沒再往前。

蘇綰綰站了出來，聲音不高，但清晰：“嫻常在蘇氏，為保龍?zhí)デ灏祝敢孕悦鼡?dān)保三日內(nèi)擒拿真兇?！?br>
話音落下，殿內(nèi)傳來一聲輕咳。

守門太監(jiān)臉色一變，立刻退開半步。

周全看了她一眼，低聲說：“你自己進去，別亂說話。”

蘇綰綰點頭，獨自邁步跨過門檻。

養(yǎng)心殿內(nèi)光線明亮，皇帝坐在案前，手里拿著一份折子，沒抬頭。

“你還敢來？”

聲音冷淡。

蘇綰綰跪下，動作利落：“臣妾若不來，才是真心虛?！?br>
皇帝這才抬眼。

他三十出頭，眉目沉穩(wěn)，眼神銳利：“你說你沒動那藥，可藥渣里檢出了寒涼散，是你屋里的香爐灰燼中發(fā)現(xiàn)的配方痕跡。

你怎么解釋？”

“臣妾正好要解釋這一點?！?br>
她抬頭，首視皇帝，“首先，臣妾從未接觸過安胎藥。

其次，香爐中的灰燼，是臣妾前日焚毀舊衣時留下的，與藥無關(guān)。

若陛下不信，可命人查驗臣妾寢殿，所有衣物殘片仍在?！?br>
皇帝盯著她，沒打斷。

“更重要的是?！?br>
她繼續(xù)說，“寒涼散雖烈，但其中一味‘寒水櫟粉’，實為‘寒水石’研磨而成。

此物極為稀少，全宮僅有三處可申領(lǐng)——太后宮、淑妃殿、柳家府邸。

臣妾一個常在，既無門路，也無膽量去碰這種東西?！?br>
皇帝眼神微動。

“你說淑妃？”

“臣妾沒說淑妃?！?br>
蘇綰綰搖頭，“臣妾只說藥源。

誰有資格拿，誰就***。

而真正動手的，恐怕另有其人。”

“誰？”

“送藥的宮女，翠云?！?br>
她說，“此人半年前由淑妃宮中調(diào)至長**，名義上是升為二等侍婢，實則無人知曉其**。

昨夜安胎藥到時，正是她一人接手，未經(jīng)尚藥司查驗便首接送去煎煮。

這一環(huán)斷了規(guī)矩，才讓毒有了可乘之機?！?br>
皇帝猛地合上折子：“傳李院判?！?br>
不多時，一位須發(fā)微白的老太醫(yī)快步進來，行禮后站定。

“李院判。”

皇帝問，“藥渣中所含寒水石，可有記錄？”

李院判點頭：“確有微量殘留。

此物上月由內(nèi)務(wù)府發(fā)放，淑妃因體寒請領(lǐng)過三錢，用途登記為‘暖身湯引’。

其余兩處未申領(lǐng)?！?br>
皇帝眼神一沉。

“再傳翠云?！?br>
小太監(jiān)領(lǐng)命而去。

等待的時間里，殿內(nèi)安靜得能聽見呼吸聲。

蘇綰綰跪著，沒動。

她知道，接下來就是最關(guān)鍵的一刻。

翠云很快被帶進來，臉色發(fā)白，腿有些抖。

“你可知罪？”

皇帝開口。

翠云撲通跪下：“奴婢……奴婢不知……昨夜安胎藥，是你接的？”

“是……是奴婢接的?！?br>
“為何不送尚藥司查驗？”

“淑妃娘娘說……說最近風(fēng)聲緊，怕耽誤時間傷了胎氣，讓奴婢首接送去煎了……她讓你換藥？”

翠云渾身一顫，眼淚涌出來：“奴婢不敢……奴婢真的不敢說……你說！”

皇帝一拍案。

翠云終于崩潰：“是淑妃娘娘……命奴婢換的！

她說只要龍?zhí)ナ軗p，一切自有太后擔(dān)待！

還說……還說只要事成，奴婢就能回她宮里當(dāng)掌事宮女……”殿內(nèi)一片死寂。

皇帝緩緩起身，臉色鐵青。

“好一個淑妃。”

他冷笑，“為了除掉一個常在，竟敢動皇嗣之藥？

她當(dāng)朕是擺設(shè)？”

他轉(zhuǎn)身看向蘇綰綰：“你早知道這些？”

蘇綰綰低頭：“臣妾只是順著線索推想。

若非今日能當(dāng)面陳情，也不敢妄言?！?br>
“你很冷靜?！?br>
皇帝語氣緩了些，“在這種時候，還能一條條講清楚，不像尋常女子只會哭喊。”

“臣妾不想死?！?br>
她說，“更不想背黑鍋死。

所以只能想辦法證明自己?！?br>
皇帝沉默片刻，忽然道：“傳旨，暫免嫻常在賜死之令。

升為嫻貴人，賜居偏殿等候遷宮安排。”

蘇綰綰心頭一松，伏地叩首：“謝陛下隆恩?！?br>
“別謝得太早?！?br>
皇帝看著她，“這事還沒完。

你既然能看出這些，就該知道下一步怎么走。”

“臣妾聽命?！?br>
“你留在養(yǎng)心殿外候著?！?br>
他說，“等查清淑妃府邸往來賬目，再做定奪。”

“是。”

她退出大殿，站在朱墻之下。

晨光灑在肩上，她低頭看著手中新發(fā)的貴人令牌，銅質(zhì)鑲邊，刻著“嫻”字。

指尖有點顫，不是怕，是終于活下來的實感。

不遠處，周全站在廊下，遠遠看了她一眼，轉(zhuǎn)身走了。

殿內(nèi)，皇帝坐在案前，手里捏著那份折子。

“來人?！?br>
他低聲道，“去查淑妃近三個月的藥材申領(lǐng)記錄，還有她宮里所有宮女的調(diào)派來源?！?br>
太監(jiān)應(yīng)聲退下。

皇帝翻開折子最后一頁，上面寫著一行小字：“寒水石使用需報備，違者以謀逆論?！?br>
他冷笑一聲，把折子摔在桌上。

蘇綰綰站在墻根下，聽見殿門關(guān)上的聲音。

她沒動，也沒抬頭。

遠處傳來一陣腳步，是新的太監(jiān)過來傳話。

“陛下有令，淑妃即日起閉門思過，不得見客。

所有宮女暫押審問?！?br>
她輕輕呼出一口氣。

第一步成了。

她抬頭看了看天。

陽光正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