**二十三年秋，上海法租界。

細雨纏纏綿綿，把霞飛路的梧桐葉浸得發(fā)沉，風(fēng)一吹，水珠順著葉尖滾下來，砸在青石板上濺起細碎的水花。

晚八點，林深剛從霞飛路的公寓出來，手里捏著個牛皮紙信封——里面是珠寶失竊案的酬勞，沉甸甸的。

他踏著濕冷的雨氣往福煦路的偵探事務(wù)所走，駝色風(fēng)衣的下擺早被雨水打濕，黏在小腿上，涼得刺骨。

剛推開事務(wù)所的門，桌上的電話鈴就像被踩了尾巴似的，尖銳地劃破雨夜的靜謐。

“林先生，我是蘇公館的管家老劉?！?br>
聽筒那頭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，像被狂風(fēng)卷著的破紙，“不好了……我家小姐，蘇婉兒小姐，不見了！”

林深把信封往桌上一扔，隨手扯掉濕透的圍巾：“什么時候的事？”

“就剛才，七點整，本該下樓試明天婚禮的禮服，喊了半天沒應(yīng)聲。

女傭去房間找，在梳妝臺上翻著……翻著一封**，還有半塊碎玉佩！”

老劉的聲音壓得極低，幾乎是貼著話筒喘氣，“老爺不讓報官，明天就是和馮督軍公子的大喜日子，這消息要是傳出去，蘇家就完了！

林先生，老爺說，酬金加倍，務(wù)必在明早婚禮前把小姐找回來！”

林深指尖敲了敲桌面，沒說話。

蘇婉兒的名字，在上海灘早不是新鮮事——蘇氏紡織的獨女，長得標(biāo)志，卻被家里綁了樁聯(lián)姻的買賣，攀的是馮督軍的高枝。

富商靠軍閥站穩(wěn)腳跟，軍閥靠富商填軍餉窟窿，這亂世里的戲碼，向來如此。

“我半小時后到?！?br>
他掛了電話，抓起風(fēng)衣重新披上，順手把桌上的勃朗寧**塞進口袋。

這案子，聽著就不簡單。

蘇公館坐落在法租界最僻靜的地段，三層西式洋樓亮得跟白晝似的，卻透著股死寂的慌亂。

林深跟著老劉穿過大理石廳堂，空氣里飄著雪茄的焦味和女眷的香水味，混在一起嗆得人胸口發(fā)悶。

蘇老爺癱在紅木太師椅上，手里死死攥著半塊玉佩，指節(jié)都泛了白。

見了林深，他勉強撐著起身，滿臉褶子擠成一團：“林偵探，久仰……求你務(wù)必救救小女。”

“說具體情形?！?br>
林深懶得寒暄，首截了當(dāng)。

蘇老爺顫巍巍地遞過兩樣?xùn)|西。

玉佩是上等和田青玉，雕著并蒂蓮，從中間裂成兩半，斷口處還帶著新鮮的白茬，顯然是剛摔碎的。

另一個是灑金信箋，上面用暗紅色的字寫著西個娟秀的字：寧碎不圓。

林深把信箋湊到鼻尖聞了聞，眉頭瞬間皺起：“這不是血?！?br>
“什么？”

蘇老爺一愣。

“是朱砂調(diào)了松節(jié)油，畫油畫的法子?！?br>
他指尖拂過字跡邊緣的細小拖尾，“寫字的人懂繪畫，而且用的是畫筆，不是鋼筆。”

書房門“吱呀”一聲被推開，一個穿墨綠色旗袍的年輕女人走進來，身形纖瘦，眼神怯生生的。

是蘇婉兒的表妹周雅雯，暫住在蘇家?guī)兔Υ蚶砑沂隆?br>
“林偵探。”

她聲音細細軟軟的，像窗外的雨絲，“表姐失蹤前，收到過一封信。”

“信呢？”

“表姐親手燒了?！?br>
周雅雯垂著眼簾，手指絞著旗袍下擺，“但我路過她房間時，無意間瞥見信封上的郵戳——是徐匯區(qū)的，寄信人姓陸?！?br>
林深抬眼看向蘇老爺，果然見他臉色一白。

“陸？

陸沉？”

蘇老爺沉默了半晌，重重嘆了口氣：“是婉兒小時候定的娃娃親。

后來陸家敗落，她父親死得不明不白，這婚約自然就作數(shù)了。

那孩子現(xiàn)在混得潦倒，就是個畫畫的?！?br>
“地址。”

林深的語氣不容置疑。

周雅雯從袖口里摸出張折得方方正正的紙條，遞過來時指尖還在抖：“我偷偷記下來的。

表姐燒信的時候，我聽見她低聲念，‘陸沉，何苦呢’?！?br>
林深接過紙條，指尖剛觸到紙面，就覺出不對勁——紙條邊緣被摩挲得發(fā)毛，不像是剛記下來的，倒像是藏了許久。

他沒點破，轉(zhuǎn)身就往門外走：“備車。”

雨越下越急，砸在車窗上噼啪作響。

林深靠在椅背上，盯著窗外模糊的街景，心里犯起嘀咕。

**是假的，玉佩是新摔的，還有這個“無意間”記下來的地址——這更像一場精心編排的戲，而蘇婉兒，要么是主角，要么是被藏起來的道具。

徐匯區(qū)的窄巷逼仄潮濕，林深把車停在巷口，踩著積水往里走。

巷子深處立著棟老舊的兩層小樓，二樓窗戶透出昏黃的燈光，在雨霧里暈成一團暖光，看著竟有些溫馨。

敲門半晌，門才吱呀一聲開了。

開門的男人穿件沾滿顏料的亞麻襯衫，身形清瘦，眉眼卻亮得驚人，手里還捏著支沒洗凈的畫筆，顏料在指尖凝成了硬痂。

“陸沉？”

林深遞過名片。

陸沉掃了眼名片上的字，沒說話，側(cè)身讓開去路：“林偵探，我猜到你會來。”

畫室不大，西處堆著畫框和顏料罐，空氣里彌漫著松節(jié)油的刺鼻氣味。

最惹眼的是墻上掛著的十幾幅肖像——畫的全是蘇婉兒。

梳雙髻的少女、穿月白旗袍的及笄姑娘、挽著發(fā)髻的閨秀……每一幅都抓得精準(zhǔn)，卻都透著股化不開的憂傷。

“你很懂她?！?br>
林深站在一幅肖像前，畫里的蘇婉兒倚著窗看雨，眼神空落落的。

“我愛她?！?br>
陸沉的聲音很平靜，像在說今天的天氣，“從她六歲，我八歲那年起?！?br>
林深的目光落在一幅未完成的畫上。

畫中的蘇婉兒穿著潔白的婚紗，**卻是一片沉郁的灰，像永遠散不去的陰霾。

“這是你想象中，她明天的樣子？”

陸沉沒回答，轉(zhuǎn)身從畫架旁拿起一個調(diào)色板，遞到林深面前：“你看這顏色?！?br>
調(diào)色板上，一抹暗紅色赫然在目，和**上的顏色分毫不差。

林深抬眼看向他：“今晚七點，你在哪？”

“在這里畫畫?！?br>
陸沉指了指墻角一幅蒙著畫布的半成品，“《雨夜孤燈》，需要我給你講講細節(jié)嗎？

比如窗外雨絲的角度，臺燈投下的光影，還有玻璃上的水汽?！?br>
林深盯著他的眼睛：“**上的字，工整得過分，甚至帶著美感。

一個人要是真要尋死或者綁人，不會有這閑情逸致。

除非——這根本不是綁架，是場戲?！?br>
陸沉嘴角微微勾起，露出一抹極淡的笑：“林偵探的推理很有趣。

但你漏了一點——如果婉兒，是自愿走的呢？”

窗外一道閃電劃破夜空，慘白的光瞬間照亮了陸沉的臉。

林深突然注意到，他左手虎口處有一道新鮮的劃痕，還結(jié)著薄薄的血痂。

“你的手怎么了？”

“削畫刀劃的?！?br>
陸沉收回手，語氣淡然，“三天前的事?！?br>
林深沒再追問，目光在畫室里逡巡。

窗臺上擺著個空花瓶，瓶底還積著少許水漬，看瓶口大小，剛好能插一束白玫瑰——他記得，蘇婉兒最愛的就是白玫瑰。

墻角堆著的舊報紙里，露出一角彩色海報，上面印著客輪班次——明天開往**的船。

“你要帶她走？”

“也許。”

陸沉擰開水龍頭清洗畫筆，水流嘩嘩作響，“也許，我會讓她自由?！?br>
離開畫室時，雨勢稍緩。

林深站在巷口回頭望，二樓窗前，陸沉的身影靜靜立著，像一尊被雨霧困住的雕像。

一股強烈的不安涌上心頭。

這一切太刻意了——**、殘玉、指向明確的線索，仿佛有人親手把謎題擺在他面前，等著他一步步走進局里。

而這局里的水，恐怕比他想象的，要深得多。

更讓他在意的是，陸沉剛才提到《雨夜孤燈》時，眼神里藏著的不是悲傷，是警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