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默睜眼的第一感覺，是冷。

一種不銹鋼與消毒水混合的、毫無人情味的冷，鉆進他的每一個毛孔。

視野里是灰白掉漆的天花板，一道蛛網般的裂紋從左上角蜿蜒至中央，正中央嵌著個攝像頭，紅燈微弱地亮著，像一只永不闔眼的冷漠眼睛，記錄著他的一切——一個被剝離了尊嚴與自由的存在。

這里是青城山第七精神病院，高危隔離區(qū)，編號*-07。

關在這里的，不是被認為極度危險，就是被徹底放棄。

“……編號739，林默。

主訴：頑固性妄想，伴有強烈攻擊傾向。

聲稱自身具備‘因果律操控’、‘維度穿梭’等多種虛構能力……風險評估等級：A+。

建議采取一級束縛，持續(xù)觀察?！?br>
早晨七點整，冰冷的女性電子合成音準時通過走廊的廣播響起，毫無情感地宣讀著他的“罪狀”，仿佛在宣讀一份與他無關的判決書。

聲音在空曠的隔離區(qū)回蕩，格外刺耳。

林默咧開干裂的嘴唇，無聲地笑了笑，喉嚨里發(fā)出砂紙摩擦般的嗬嗬聲。

他的手腕和腳踝被厚實的皮質束縛帶牢牢固定在特制病床上，冰冷的金屬床框硌得他生疼。

只有右手食指，因為上次掙扎時護工疏忽，留下了一絲微小的活動空間。

他艱難地轉動眼球，瞥向床尾。

那里掛著他的病歷牌，診斷結論一欄，“重度精神**”幾個字被用紅筆寫得張牙舞爪，幾乎要戳破紙張。

“嘖，凡人的智慧?！?br>
他低聲咕噥，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見。

他嘗試動了動那根唯一相對自由的手指，在空中劃過一個無意義的軌跡。

沒人知道，在這看似癲狂的外表下，他正竭力維持著內心最后一絲清醒的堤壩，抵御著隨時可能將他徹底吞噬的混沌浪潮。

三年前那場突如其來的實驗室事故，奪走了一切，只留下他被貼上“瘋子”的標簽，囚禁于此。

腳步聲由遠及近，伴隨著金屬推車的吱呀聲。

穿著白色護士服的張護士推門而入，臉上掛著程式化的微笑，眼神里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警惕。

她胸前的工作牌編號是0309。

“739號，該吃藥了?！?br>
她的聲音平穩(wěn)，聽不出任何波瀾。

林默配合地張開嘴，目光卻銳利地掃過推車。

托盤里除了幾片顏色各異的藥片和一小杯水，還有一支裝在透明塑料盒里的鎮(zhèn)靜劑注射器，針頭閃著寒光。

他心里咯噔一下，這是為“***”的病人準備的。

苦澀的藥片被塞進嘴里，林默順從地用水送服。

但他巧妙地用舌尖將那片藍色的、被稱作“情緒穩(wěn)定劑”的藥片頂到了腮**側。

三天前，他趁護士不備偷偷碾開過一顆，里面混著些極細的、齒輪狀的金屬碎屑，絕非凡品。

他假裝吞咽，喉結滾動，然后將藏起的藥片悄悄壓入舌下。

張護士滿意地點點頭，記錄了什么，推著車離開了。

鐵門再次關上，落鎖的聲音清晰而沉重。

房間里只剩下他一個人，還有那盆被遺忘在墻角、半死不活的綠蘿。

時間在寂靜中緩慢流淌。

林默盯著天花板上的裂紋，試圖將它想象成星空圖譜，或是某種未知文明的符文。

這是他對抗無邊孤寂和恐懼的唯一方式。

他不能真的瘋掉，至少，在弄清楚三年前到底發(fā)生了什么之前，他必須保持一絲清醒。

父親實驗室里那臺瘋狂運轉的齒輪狀儀器、母親聲嘶力竭的警告、刺眼的強光、還有那個穿著粉色連衣裙、身影模糊的小女孩……這些記憶碎片日夜折磨著他，卻又被醫(yī)院堅定地定義為“妄想”。

有時，連他自己都開始動搖，分不清哪些是真實，哪些是大腦創(chuàng)傷后虛構的幻境。

就在他沉溺于混亂的思緒時，一陣尖銳刺耳的警報聲猛地撕裂了走廊的寂靜！

“嗶嗶——嗶嗶——嗶——！！”

紅燈在走廊瘋狂閃爍，映得灰墻一片血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