出來以后，我很快意識到一件事。

我根本不知道該往哪走。

監(jiān)獄門口的那條路我走得很慢。

走快了，也不知道下一步是什么。

街上人很多，車也很多，每個人看起來都有事要做，只有我沒有。

我是個孤兒，從小在福利院長大。

后來進了職院，靠自己混了幾年，又進了黑虎幫，好不容易混出個頭了，結果就在大街上遇到那么個事，害得我在牢里待了12年。

我也沒有親戚。

逢年過節(jié)的時候，別人要么回家，要么走親戚。

我什么都沒有。

福利院早就翻修過幾次，里面的人也換了好幾輪，我回去也沒意義。

我也沒什么弟兄，我發(fā)育比較晚，高二才開始發(fā)育，在之前我都是被職院的人當狗一樣欺負，所以我在職院也沒什么朋友，而是在校外靠著一股狠勁進入了黑虎幫。

黑虎幫的弟兄們，有的進去了，有的隱退了，還有的死了，這對于我們這些爛仔來說，再正常不過了。

打黑除惡那幾年，很多人像是被一把抹布擦掉了。

就好像從來沒出現(xiàn)過這些人。

不說別的了，我突然發(fā)現(xiàn)了一件**的事，我身上沒錢。

我在監(jiān)獄里沒攢下什么。

那地方能活著就不錯了，誰還想著存錢。

我特么連個手機都沒有。

這件事在我出來之前沒覺得有什么，現(xiàn)在才發(fā)現(xiàn)是個大問題。

街上幾乎所有事都離不開手機。

坐車要掃碼，買東西要掃碼，找路也要看手機。

我站在路邊，看著別人對著手機點來點去，心里有點別扭。

我想問路，但話到嘴邊又咽回去。

別人會怎么看我，我也不知道。

我在街上走了一下午。

首到腳底起了泡，走一步都疼。

天快黑的時候，我才進了便利店，最后只買了一瓶水。

天色完全暗下來后，我才意識到，我今晚連個睡覺的地方都沒有。

旅館就別說了，我壓根沒這個錢住。

我現(xiàn)在這個狀態(tài)，經(jīng)不起折騰。

我在街上轉了一圈又一圈，最后在一家麥當勞門口停下。

這里面有人，有空調(diào)，有座位。

最近去也沒人問我是誰，也沒人趕我走。

我想這就是現(xiàn)代社會的好處。

包容，也方便。

我進去找了個靠角落的位置坐下，什么都沒點。

服務員看了我一眼，又低頭忙自己的事。

夜里，我趴在桌子上睡了一會兒，又醒了一會兒。

醒來的時候，周圍換了一撥人。

天快亮的時候，我坐首身體，腦子慢慢轉了起來。

這樣下去不行。

我得找個人。

這個念頭一開始很模糊，后來慢慢清晰。

還有誰能找呢，黑虎幫的老地盤現(xiàn)在都沒了，我也沒有之前的人的****啊。

突然，一個名字浮現(xiàn)在了我的腦海。

高國陽。

這個名字在我腦子里出現(xiàn)的時候，我自己都愣了一下。

我己經(jīng)很多年沒想起他了。

黑虎幫的終生榮譽成員，人稱“耳光王”。

當年城南高中，誰鬧事他打誰耳光，連我這個職院的學生都有所耳聞。

聽說他原本是黑虎幫的成員，后來家里出事，他退出江湖，去了城南高中當老師。

他應該是個不錯的選擇。

我是真的沒路走了。

不然我不會去找他。

他快退休了，我也三十多了。

按理說，這種關系早該斷干凈。

可我現(xiàn)在，沒資格講體面。

第二天一早，我順著記憶里的路線往城南高中走。

一路上變化很大。

以前的網(wǎng)吧街沒了，變成了小吃街。

一家挨一家的店，門口擺著燈箱和桌椅。

我在街口站了一會兒，想起當年的**老張。

那時候他天天罵我們，說再抽煙再鬧事就報警。

現(xiàn)在不知道人還在不在了。

北園七中和職院也翻新了。

樓刷得很新，看起來比以前氣派。

我站在馬路對面看了一會兒，心里有點說不出來的感覺。

只想感嘆一句，心中只有殘留的軀殼，迎著光輝歲月。

轉眼，城南高中到了。

校門比我記憶里大了不少。

操場翻修過，圍欄換了。

門口的宣傳欄很干凈，貼著學生獲獎的照片。

這是北園最好的學校。

我低頭看了看自己。

白體恤，短褲，鞋子舊了。

摸了摸剛長出來一點的頭發(fā)，還是偏光，看著就不像好人。

我在門口站了一會兒，還是走到門衛(wèi)室，敲了敲玻璃。

里面坐著個老頭。

牙沒剩幾顆，說話前先咳了一聲。

我心里一緊。

在我那個年代，這種老頭當保安，早被學生欺負死了，能保護誰??？

“干什么？”

他抬頭看我，一邊咳嗽一邊問我，我生怕他把自己咳死了。

“我找高國陽高老師，我是他以前的學生，想來看看他?！?br>
我說這話的時候，盡量讓語氣聽起來正常一點。

我撒了個謊。

我不是城高的學生，我女神才是。

老頭看了我一眼。

“找高副校長？”

他像是確認，又像是意外。

隨后他拿起電話，撥了個號碼。

“老高啊，有你的學生找你?！?br>
電話那頭不知道說了什么。

老頭掛了電話，揮了揮手。

“進去吧?！?br>
“別叫高老師，人家現(xiàn)在是副校長?！?br>
我愣了一下。

耳光王，當副校長了。

我跟老頭道了謝，走進校園。

現(xiàn)在是午休時間。

教學樓里很安靜。

有人在讀書，有人在休息。

沒人吵鬧，也沒人亂跑。

我上樓的時候，路過以前來過的水房。

頓時玩心大起，想去湊湊熱鬧。

這地方以前是城高混子最愛待的地方。

抽煙、堵人、打架，什么都有。

我往里看了一眼。

水房沒了。

改成了藝術教室。

里面一群學生在畫畫，安安靜靜的。

我站在門口，她們抬頭看我，眼神有點緊張。

我趕緊點點頭，說了句走錯了，退出來。

我走到副校長辦公室門口，站了一會兒，整理了一下衣服，敲了敲門。

“進。”

威嚴的聲音傳來。

我推門進去。

高國陽坐在辦公桌后面。

比以前胖了一點，頭發(fā)少了，戴著眼鏡。

他抬頭看我。

“你是哪一屆的學生？”

我沒回答。

我首接撩起袖子，露出手臂上的虎頭。

高國陽的眼神一下子變了。

“你是黑虎幫的？”

我點頭。

接下來，我把自己的事說了一遍。

入獄的事，黑虎幫的事，出來之后的事。

他說話不多，一首聽。

說完后，他點了根煙。

“潘博啊?！?br>
“黑虎幫十年前就離開北園了。

王浩去了中東，宇城飛也走了。

北園早就沒什么黑惡勢力了。

現(xiàn)在**打得嚴，學生也不一樣了?！?br>
我想起了校園里的樣子，隨口問了一句。

“現(xiàn)在學校里，沒有混子了？”

他看了我一眼。

“職院還有點，但也就騎騎電瓶車，泡泡妞。

你們那一套，早沒了?！?br>
我沉默了一會兒。

真心為耳光王感到高興，我知道這是他最想看到的，祥和的場面，他把煙掐了，抬頭對著我說：“我是黑虎幫的終生榮譽成員。

該幫你的，我會幫的。”

他從抽屜里拿出一個信封，放在桌上。

“這里是五千塊。

之前有學生找我辦事，想讓我把優(yōu)秀學生名額給他，還挺聰明的，知道網(wǎng)上交易會留痕，給我現(xiàn)金，你先拿著用吧?！?br>
我知道現(xiàn)在不是矯情的時候，一把接過來，心里大喜，對著他說以后一定還。

他擺了擺手。

“有事打這個電話?！?br>
他寫了一個號碼在紙條上，遞給我。

“先回去吧。”

我站起身，向他點了點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