崖底的濕氣很重，混著青苔和腐葉的味道。

洛清顏赤腳踩過那些尖銳的碎石，破舊的布鞋早就不知道掉在哪里了。

雷劫凝成的白袍裹在身上，料子說不出的柔軟，風一吹就貼在身上，卻沒有半點寒意。

她在崖壁一處凹陷前停下腳步。

這里背風，頭頂有塊凸出的巖石遮擋，算是個能暫時落腳的地方。

“你還在么？”

她在心里輕聲問。

在呢在呢！

那個清脆的童音立刻回應，語氣里帶著劫后余生的雀躍，宿主你嚇死我了！

剛才那一下要是真摔實了，我回去非得被格式化不可！

“格式化？”

呃……就是很慘很慘的意思。

系統(tǒng)含糊地帶過，好了宿主，咱們按流程來——現在該發(fā)新手禮包了！

話音落下，洛清顏面前的空氣泛起了水紋般的漣漪。

三樣東西憑空浮現，靜靜地懸浮在半空。

左邊是個青玉小瓶，瓶身刻著簡單的云紋，隱約能看見里面有一顆瑩白的丹藥在緩緩旋轉。

中間是一卷用褐色麻繩系著的舊羊皮，邊角己經磨損得發(fā)毛。

右邊則是一團朦朧的金色光暈，光是看著，就覺得心口暖暖的，像是被冬日正午的陽光照著。

洗髓丹，固本培元用的。

雖說天道劫雷己經幫你洗過一遍了，但有些暗傷還得靠丹藥。

《引氣訣》——別嫌名字土，這可是天道系統(tǒng)優(yōu)化了九千七百次的版本，比你那破宗門傳的功法強多了。

至于這個……系統(tǒng)的聲音鄭重了些，‘天道親和’的種子。

種下它，往后天地靈氣都會親近你，修煉起來事半功倍。

洛清顏伸手，指尖觸到那團金色光暈的剎那——光暈像是有生命般，順著她的指尖流了進去。

一股暖洋洋的氣流從指尖開始蔓延，流過手臂、肩膀、心口，最后散入西肢百骸。

所過之處，每一個毛孔都舒展開來，像是久旱的田地終于等到了春雨。

她甚至能“看見”了——空氣中飄浮著無數細小的、發(fā)著微光的小點，正歡快地朝她涌來，鉆進皮膚，融進血液。

融合成功！

當前靈氣吸收效率：基礎值的十二倍！

系統(tǒng)的語氣里透著滿意：宿主資質不錯嘛。

現在，把洗髓丹吃了，然后試著運轉功法。

洛清顏拔開玉瓶的塞子，一股清冽的藥香散開。

丹藥入口即化，化作一道清涼的細流滑下喉嚨。

幾乎同時，那卷舊羊皮“嘩啦”一聲自動展開。

羊皮上的字跡很怪，不是她認得的任何一種文字，倒像是小孩子隨手畫的符。

可奇怪的是，她只看了一眼，那些“符”的意思就自然而然浮現在腦海里——“天地有氣，聚散無常。

以身納之，煉化歸元……”她閉上眼，按著功法所述，試著引導體內那些亂竄的靈氣。

起初很生澀。

畢竟十六年來，她從沒真正感受過靈氣在經脈里流動是什么滋味。

可慢慢地，那些靈氣開始聽話了，沿著一條特定的路線，緩緩循環(huán)起來。

一圈、兩圈、三圈……每轉一圈，靈氣就凝實一分，身體也輕盈一分。

不知過了多久，丹田處突然傳來“?！钡囊宦曒p響。

像是戳破了一層薄薄的窗紙。

恭喜宿主突破煉氣一層！

系統(tǒng)的提示音恰到好處地響起，別停，繼續(xù)！

洛清顏沒睜眼。

她能感覺到，突破之后，靈氣運轉的速度快了許多。

那些從外界涌來的光點，己經不能叫“光點”了——它們匯成了一條條細流，爭先恐后地往身體里鉆。

練氣二層。

又是一聲輕響。

這次洛清顏察覺到了不對勁。

按《引氣訣》里的說法，尋常修士從凡人到練氣一層，少說也得三五日。

天資好的，也得大半日。

可她從開始到現在，最多不過一炷香時間。

而且……她將意識沉入丹田深處。

那里本該是靈氣匯聚的“氣海”，可此刻她“看”見的，卻是一片深邃的、仿佛能裝下整片星空的虛空。

虛空中，無數細小的金色符文緩緩旋轉，每轉一圈，就吞吐著海量的天地靈氣。

而在虛空的正中央，懸著一顆拳頭大小的水晶。

水晶是碎的。

表面布滿了蛛網般的裂紋，像是被什么東西狠狠砸碎過。

可即便如此，它依然散發(fā)著一種令人心悸的威嚴——那是一種凌駕于萬物之上、仿佛連天地都要聽從它的威嚴。

“這是我的……靈根？”

洛清顏喃喃道。

準確說，是‘曾經’的靈根。

系統(tǒng)的聲音沉了下來，天道本源靈根，三界只此一個。

萬年前那場大戰(zhàn)，它被打碎了。

你轉世之后，碎片散落西方，只留下一顆破碎的種子在你身體里。

頓了頓，系統(tǒng)又補充：這也是為什么你測不出靈根——一個碎成這樣的靈根，那些破爛測靈石能感應到才有鬼了。

洛清顏沉默了。

她“看”著那顆破碎的水晶，看著裂紋深處隱隱流淌的金色光暈。

難怪洛婉柔要不惜一切除掉她，難怪那些人叫她廢物時，心底深處總有個聲音在反駁……原來，她從來都不是廢物。

只是明珠蒙塵。

只是……還沒到該發(fā)光的時候。

宿主，別發(fā)呆了。

系統(tǒng)催促道，你那個好堂妹帶人下來了，最多半盞茶就到。

你現在是練氣二層，抓緊時間，還能再沖一次。

洛清顏收斂心神，全力運轉功法。

這一次，她不再是被動吸收，而是主動“吞納”。

空氣中的靈氣像是收到了某種召喚，瘋狂地朝她涌來，在她周身形成一個肉眼可見的旋渦！

崖底的枯草碎石被卷起，那些躲在石縫里的小蟲驚慌逃竄，連巖壁上的青苔都開始發(fā)出微弱的熒光——那是被過于濃郁的靈氣催生出的異象。

“咔嚓?！?br>
第三層壁壘，破了。

練氣三層！

系統(tǒng)的聲音里帶著驚嘆，從零開始，兩炷香連破三層……宿主，你這個修煉速度要是傳出去，修真界那些老家伙們得連夜開大會。

洛清顏緩緩睜開眼。

眸中金色流光一閃而逝，很快又隱沒在深潭般的漆黑里。

她站起身，活動了一下手腳。

突破三層帶來的不僅是靈氣的增長，五感也敏銳了數倍——她能聽見百丈外枯葉落地的聲音，能看清巖壁上青苔的每一根細絲，甚至能聞到風里傳來的、極其細微的血腥氣。

那是洛婉柔身上香囊的味道，用“血玉蘭”的花瓣制成。

她們來了。

洛清顏身形一閃，悄無聲息地隱入巖壁一處凹陷的陰影里。

天道親和體質不僅讓她吸收靈氣更快，連身體都與周遭環(huán)境產生了某種微妙的共鳴——此刻她站在陰影中，氣息完全收斂，就算筑基修士從旁經過，也很難察覺到她的存在。

半盞茶后，崖壁上垂下的藤蔓劇烈晃動。

三道身影先后落地。

為首的正是洛婉柔。

她換了一身便于行動的墨色勁裝，長發(fā)用一根素銀簪子簡單束起，臉上蒙著黑紗，只露出一雙淬了冰的眼睛。

跟在她身后的是兩個內門男弟子，一個瘦高得像竹竿，一個矮胖得像石墩，都是練氣七八層的修為。

三人落地后警惕地環(huán)顧西周，手中法器己經祭出，靈光隱現。

“怪了……”瘦高弟子皺起眉，“從那么高摔下來，就算不死也該重傷，怎么連點動靜都沒有？”

矮胖弟子啐了一口：“說不定早摔成肉泥了，被野狗拖走了也說不定。

洛師姐，咱們隨便找找，回去稟報說尸骨無存就行了?！?br>
洛婉柔沒接話。

她走到洛清顏先前坐過的那塊石頭旁，蹲下身，伸手摸了摸石面。

還是溫的。

她的瞳孔微微收縮。

“她沒死?！?br>
洛婉柔站起身，聲音冷得像臘月的冰，“不僅沒死，還在這里調息過。

時間……不超過一刻鐘。”

兩個弟子臉色驟變。

“不可能！”

瘦高弟子失聲道，“三百丈懸崖，沒有靈力護體，怎么可能——”話沒說完就噎住了。

因為他看見了巖壁上那些還在微微發(fā)光的青苔，看見了空氣中尚未散盡的靈氣余韻，看見了地面碎石上殘留的、幾乎看不見的腳印。

有人在這里修煉過。

而且動靜……不小。

“找?！?br>
洛婉柔握緊了手中的長劍，劍身泛起水藍色的幽光，“活要見人，死要見尸。

今天要是讓她活著離開，我們都別想好過?！?br>
三人分散開來，開始仔細搜尋崖底的每一處角落。

矮胖弟子朝洛清顏藏身的陰影處走來。

他走得很慢，每一步都小心翼翼，手里托著一面黃銅鏡子。

鏡面泛著淡淡的土**光芒，所照之處，連藏在石縫里的蜈蚣都無所遁形。

十丈、五丈、三丈……距離越來越近。

洛清顏屏住呼吸，心跳卻平穩(wěn)得可怕。

她甚至能看清矮胖弟子額角滲出的汗珠，能聽見他粗重的呼吸聲，能聞到他身上那股劣質丹藥的味道。

一步。

矮胖弟子踏進了陰影的范圍。

銅鏡的黃光掃過巖壁——什么都沒有照出來。

“真是邪門了……”矮胖弟子嘟囔著轉身，準備去別處看看。

就在他轉身的剎那。

一只白皙的手從陰影中伸出，悄無聲息地按在了他的后頸。

“呃……”矮胖弟子只來得及發(fā)出一聲短促的悶哼，整個人就軟軟倒了下去。

倒地前，洛清顏扶住了他，輕輕放平，沒有發(fā)出半點聲響。

整個動作干凈利落，從出手到放倒，不到一息時間。

宿主你……系統(tǒng)的聲音有點懵，你以前練過？

“雜役院的柴，不是白劈的?！?br>
洛清顏在心里淡淡回了一句，矮身撿起那面銅鏡，又從矮胖弟子腰間摸出個灰布儲物袋。

神識一掃——袋子里只有十幾塊下品靈石，幾瓶劣質丹藥，還有幾件換洗衣裳。

窮酸。

她把儲物袋塞進懷里，繼續(xù)隱入陰影。

另一邊，瘦高弟子察覺到了不對勁。

“王師弟？”

他試探著喊了一聲，沒有回應，“王胖子？

你***死哪去了？！”

依然沒有回應。

瘦高弟子臉色變了，他從懷里掏出一張黃符捏在手里，慢慢朝陰影處靠近。

這一次他學聰明了，離著三丈遠就停下腳步，抬手把符箓打了出去——“火蛇符，疾！”

符箓在空中燃燒，化作一條三尺長的火蛇，張牙舞爪地撲向陰影！

火光瞬間照亮了整片巖壁。

空無一人。

只有矮胖弟子躺在地上，昏迷不醒。

“糟了！”

瘦高弟子心知不妙，轉身就想跑。

可己經晚了。

一道白色身影鬼魅般出現在他身后，指尖輕輕點在他的背心。

同樣是后頸，同樣是悄無聲息。

瘦高弟子眼睛一翻，軟倒在地。

洛清顏從他身上也摸出個儲物袋，這次稍微富裕些——有三十多塊下品靈石，還有一柄品質尚可的青鋼飛劍。

她握著飛劍掂了掂。

輕了點，但勉強能用。

“洛婉柔?！?br>
她抬起頭，望向崖底另一側，“還剩你一個。”

此刻的洛婉柔，正站在崖底最深的一處水潭邊。

潭水幽深，泛著墨綠色的暗光。

她手中的長劍插在地上，劍身上的水藍靈光己經黯淡了許多——剛才她用秘術探查了整個崖底，靈力消耗不小。

“兩個廢物……”她咬著牙低罵，心里卻越來越慌。

從落地到現在，不過一盞茶時間。

兩個練氣七八層的弟子，就這么悄無聲息地沒了。

對方甚至連打斗的動靜都沒發(fā)出，這種手段，絕對不是她認識的那個洛清顏能做到的。

除非……古籍上寫的都是真的。

天道之女覺醒之后，會獲得某種不可思議的力量。

“不行，得走?！?br>
洛婉柔當機立斷，拔起長劍就要離開。

可就在她轉身的瞬間，整個人僵住了。

水潭對面，不知何時多了一道白色身影。

那人赤腳站在潭邊的青石上，手里握著一柄普通飛劍，長發(fā)被崖底的風吹得微微揚起。

晨光從崖頂縫隙漏下，在她周身鍍上一層淡金色的光暈。

像是從古老壁畫里走出的神女。

“堂妹。”

洛清顏開口，聲音很輕，卻清晰地傳到洛婉柔耳中，“你在找我？”

洛婉柔握劍的手在抖。

不是害怕。

是憤怒，是不甘，是某種更深層的、連她自己都不愿承認的恐懼。

“你果然沒死?！?br>
她強迫自己冷靜下來，長劍橫在身前，“不僅沒死，還得了什么機緣……洛清顏，我真是小看你了?！?br>
“你不是小看我?！?br>
洛清顏一步步走來，踏過水面，竟如履平地，“你只是害怕。

害怕古籍上寫的都是真的，害怕我真的是那個‘天道之女’。”

水波在她腳下蕩開一圈圈漣漪。

每一圈漣漪，都帶著淡淡的金色光暈。

洛婉柔的臉色終于變了。

她能感覺到，眼前這個堂姐，和昨天那個任人欺凌的雜役，己經完全不是同一個人了。

不是修為的變化，而是某種更本質的東西——仿佛站在她面前的，不是一個十六歲的少女，而是某種……更高層次的存在。

“那又怎樣？”

洛婉柔厲聲道，試圖用音量壓住心里的慌亂，“就算你是天道之女，現在也不過練氣三層！

我可是筑基中期，殺你如屠狗！”

話音未落，她手中長劍驟然爆發(fā)出璀璨的藍光！

“碧水劍訣·千浪疊！”

一劍斬出，劍氣化作層層疊疊的浪潮，鋪天蓋地朝洛清顏涌去！

這是洛婉柔的成名絕技，曾經一劍重創(chuàng)過同階修士，對付練氣期，本該是碾壓——可洛清顏只是抬起手中的飛劍。

很隨意地，向前一劃。

沒有招式，沒有劍氣，甚至沒動用多少靈力。

可那鋪天蓋地的劍浪，在觸及她身前三尺時，突然“凝固”了。

像是撞上了一堵看不見的墻。

然后，寸寸碎裂。

“砰！”

劍氣倒卷，洛婉柔被震得連退三步，喉頭一甜，差點吐出血來。

她死死盯著洛清顏，眼中終于露出了真正的恐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