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微的初中，是在鎮(zhèn)上讀的。

離家遠了些，她終于能稍微喘口氣。

她每天天不亮就起床，走一個小時的山路去學校，晚上再摸黑走回來。

山路崎嶇，夏天的時候，草叢里的蚊子能把人咬得滿身包；冬天的時候，寒風像刀子一樣刮在臉上，生疼生疼的。

可林微不在乎，她覺得，只要能離開那個家，多苦都值得。

她依舊是班里最努力的學生，成績穩(wěn)居年級第一。

班主任很喜歡她，常常摸著她的頭說：“微微，好好學，考上市里的重點高中，將來考個好大學，給**爭口氣。”

林微每次都點點頭，眼神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黯淡。

爭口氣嗎？

她不知道自己的努力，能不能換來母親的一句心疼。

初中三年，她很少回家，周末要么留在學?？磿慈ユ?zhèn)上的小餐館打零工。

她洗碗、擦桌子、端盤子，一個小時能掙兩塊錢。

她把這些錢小心翼翼地攢起來，藏在床板下面的鐵盒子里。

那是她的“逃離基金”，她想著，等攢夠了錢，就算考不上大學，也能離開這個家。

母親偶爾會來學?？此?，每次來，都帶著一罐子咸菜，還有幾個白面饅頭。

她看著林微瘦得脫了形的樣子，眼眶紅紅的，卻還是那句話：“微微，忍忍吧，等你長大了就好了?！?br>
林微接過咸菜和饅頭，小聲說：“媽，我知道了?！?br>
她知道，母親也不容易。

嫁給張大山這些年，母親也受了不少苦。

張大山喝醉了，不僅打她，也打母親。

可母親總是忍氣吞聲，她總說，為了林微，她不能走。

林微不懂，這樣的日子，有什么可忍的。

初三那年，林微以全縣第一的成績，考上了市里的重點高中。

拿到錄取通知書的那天，她躲在學校的操場角落里，哭了很久。

那是她長到十五歲，第一次，發(fā)自內心地笑了，又哭了。

她以為，她的人生，終于要迎來轉機了。

她拿著錄取通知書，回了家。

張大山正在院子里喝酒，看到她手里的通知書，撇了撇嘴：“讀那么多書有什么用？

女孩子家，遲早要嫁人，不如早點出去打工掙錢。”

母親連忙上前，把錄取通知書搶過來，小心翼翼地撫平：“大山，你說什么呢？

微微考上重點高中了，這是好事??！”

“好事？”

張大山冷笑一聲，把酒瓶子往地上一摔，“重點高中要花多少錢？

學費、生活費，哪一樣不要錢？

我看你就是想敗家！”

瓶子碎裂的聲音刺耳，林微的心，也跟著碎了。

她看著張大山猙獰的臉，看著母親哀求的眼神，突然覺得，這么多年的努力，好像都成了笑話。

“我不上了?！?br>
林微突然開口，聲音平靜得可怕。

母親愣住了：“微微，你說什么？”

“我說，我不上高中了?！?br>
林微重復了一遍，眼神里沒有一絲波瀾，“我去打工掙錢?！?br>
張大山的臉色這才緩和了些：“這才對嘛，女孩子家，讀那么多書沒用。

明天我就托人，給你找個工廠的活兒，一個月能掙一千多呢。”

母親看著林微，眼淚掉了下來，卻一句話都沒說。

那天晚上，林微躺在床上，睜著眼睛，看著窗外的月亮。

月光很亮，透過破舊的窗戶，灑在她的臉上。

她想起父親，想起父親背著她上學的樣子，想起父親給她買的糖。

眼淚無聲地滑落，浸濕了枕巾。

她的高中夢，碎了。

第二天，張大山果然托人，給她找了個工廠的活兒，在鄰市的一家電子廠，包吃包住，一個月一千五百塊。

林微沒有反抗，只是默默地收拾行李。

她的行李很簡單，幾件換洗衣物，幾本翻舊的課本，還有那個裝著零錢的鐵盒子。

臨走的那天，母親送她到村口的車站。

她拉著林微的手，哽咽著說：“微微，媽對不起你……”林微搖搖頭，笑了笑，只是那笑容，比哭還難看：“媽，沒事，我掙錢養(yǎng)你?！?br>
車子開動了，林微看著母親越來越小的身影，看著那個破舊的村子，心里默默說了一句：再見了，再也不見。

電子廠的日子，比林微想象的還要苦。

每天早上七點上班，晚上十點下班，一天要工作十五個小時。

流水線上的機器轟隆隆地響，她的手指要不停地重復著同一個動作，插零件、貼標簽、打包。

一天下來，手指僵硬得連筷子都握不住。

宿舍是八人間，擠得像沙丁魚罐頭，空氣中彌漫著汗味和劣質洗衣粉的味道。

室友們大多是和她一樣的年輕女孩，她們每天下班，就聚在一起聊八卦，聊哪個男孩長得帥，聊哪個明星出新歌了。

林微很少說話，只是默默地坐在床邊，看書，或者發(fā)呆。

她不甘心，她不想一輩子困在這個流水線上。

她開始偷偷地自學高中的課程。

她從廢品站里撿回別人扔掉的高中課本，晚上等室友們都睡了，就借著手機屏幕微弱的光，偷偷地看。

困了，就用冷水洗把臉；累了，就趴在桌子上瞇一會兒。

日子很苦，可她的心里，卻燃著一簇小小的火苗。

她相信，只要她不放棄，總有一天，她能走出這片泥沼。

可命運，從來都不會輕易放過她。

十五歲的那個夏天，廠里放了三天假，林微想著母親，就回了家。

她拿著第一個月的工資，一千五百塊，全給了母親。

母親看著那疊錢，哭得泣不成聲。

那天晚上，張大山又喝醉了。

他看著林微，眼神里的貪婪，比小時候更甚。

他搖搖晃晃地走到林微的房間，推開門，一股濃烈的酒氣撲面而來。

林微嚇得渾身發(fā)抖，連忙往后退：“你想干什么？”

張大山嘿嘿一笑，一步步逼近她：“微微，你長大了，越來越好看了……”他伸出手，那雙粗糙的、沾滿了酒氣的臟手，猛地抓住了林微的手腕。

力道大得驚人，掐得她的手腕瞬間青紫。

林微的大腦一片空白，恐懼像藤蔓一樣，瞬間纏住了她的脖子，讓她喘不過氣。

她看著張大山那張丑陋的臉，看著他眼里的**，積攢了十五年的恨意，在那一刻，徹底爆發(fā)了。

她不知道哪里來的勇氣，猛地推開張大山，轉身抓起桌上的玻璃花瓶，用盡全身力氣，狠狠砸在了張大山的頭上。

“嘭”的一聲，花瓶碎裂，鮮血順著張大山的額頭流了下來。

張大山捂著頭，難以置信地看著她：“你這個小**！”

林微看著他頭上的血，看著地上的碎玻璃，突然清醒過來。

她知道，她闖禍了。

母親聽到動靜，連忙跑了過來，看到眼前的一幕，嚇得臉都白了：“微微，你……你怎么能打**！”

“他不是我爸！”

林微尖叫著，眼淚洶涌而出，“他是**！”

她看著母親驚恐的臉，看著張大山猙獰的表情，再也不敢停留。

她轉身，沖出了那個讓她窒息的家，沖進了茫茫的雨夜。

雨很大，豆大的雨點砸在她的身上，疼得鉆心。

她光著腳，跑過泥濘的小路，跑過村口的石橋，跑過一片片莊稼地。

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，只知道，要跑，要跑得越遠越好，永遠不要回頭。

她跑了很久，首到再也跑不動了，才癱倒在一座石橋的橋洞下。

雨水打濕了她的衣服，冷得她渾身發(fā)抖。

她抱著膝蓋，蜷縮在橋洞的角落里，看著外面的雨簾，看著遠處村莊里，那盞昏黃的、屬于張大山家的燈，終于忍不住，失聲痛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