孟星辰睜開眼的時候，頭頂是泛黃的天花板，上面有水漬暈開的痕跡，像一朵凋謝的花。

她盯著那痕跡看了三秒鐘，猛地坐起身。

窄小的木板床發(fā)出“嘎吱”一聲響。

房間很小，不到十平米，墻上貼著九十年代流行的風(fēng)景掛歷。

帆船在海面上航行，下面印著紅色的數(shù)字：1995。

1995。

孟星辰低頭看自己的手。

小小的，肉乎乎的，手背上還有西個小窩窩。

她掐了一把大腿。

疼。

不是夢。

窗外傳來母親林婉秋的聲音：“懷瑾，今天記得去城西把貨進了，王老板說新到了一批餅干，便宜兩毛錢一斤?！?br>
城西。

這兩個字像針一樣扎進孟星辰的腦子里。

她光著腳跳下床，撲到窗邊。

老式的木窗欞，玻璃有些模糊。

院子里，父親孟懷瑾正在往那輛破舊的三輪車上搬空紙箱。

他穿著洗得發(fā)白的藍(lán)色工裝，背影清瘦，但脊梁挺得很首。

三十六歲的孟懷瑾，北大經(jīng)濟系畢業(yè)的孟懷瑾，現(xiàn)在是個開小賣部的。

“知道了?！?br>
孟懷瑾應(yīng)了一聲，聲音溫和，“你記得中午給媽熬藥，醫(yī)生說飯前喝效果好?！?br>
“熬著呢。”

林婉秋系著圍裙從廚房走出來，手里端著碗粥。

她今年三十西歲，可看起來比實際年齡老不少，頭發(fā)隨便扎在腦后，幾縷碎發(fā)貼在出汗的額頭上。

身材有些發(fā)福，是生完三個孩子后就沒恢復(fù)過來的那種胖。

前世，母親就是這樣，一年比一年憔悴。

孟星辰扒著窗臺，手指摳進了木頭縫里。

“星辰醒了？”

林婉秋抬頭看見她，笑了，“快去洗臉，早飯好了。”

孟星辰?jīng)]動。

她的眼睛死死盯著父親。

孟懷瑾搬完箱子，拍了拍手上的灰，抬頭看了眼天色：“今天天氣不錯，我早點去，中午就能回來。”

“路上小心點。”

林婉秋囑咐道，“那段路不好走。”

“走了多少回了，沒事?！?br>
孟懷瑾擺擺手，踩上三輪車。

“爸！”

孟星辰突然喊了一聲，聲音尖得把自己都嚇了一跳。

院子里兩個大人都看向她。

“怎么了星辰？”

孟懷瑾停下車。

孟星辰張了張嘴，話卡在喉嚨里。

她該說什么？

說爸你別去城西，三年后的今天你會死在那條路上？

說咱們家會因為你那場車禍全散了？

她才五歲。

五歲的孩子說這些，會被當(dāng)成瘋子。

“我……我做了個噩夢?！?br>
她最終擠出這句話，聲音發(fā)顫。

孟懷瑾笑了，走過來推開窗戶，伸手摸了摸她的頭：“傻丫頭，夢都是反的。

爸去進貨，給你帶橘子糖回來，好不好？”

他的手很溫暖，掌心有薄繭。

孟星辰眼睛一酸，差點哭出來。

前世父親去世后，她再也沒有感受過這樣的溫度。

“好了，別嚇孩子?！?br>
林婉秋走過來，“星辰乖，先去吃飯。”

孟懷瑾又揉了揉她的頭發(fā)，轉(zhuǎn)身騎上三輪車。

車輪碾過院子里的石板路，發(fā)出“嘎吱嘎吱”的聲音，漸漸遠(yuǎn)了。

孟星辰盯著那個消失在巷口的背影，指甲深深掐進掌心。

1995年3月12日。

她記得清清楚楚，父親出事是在1998年11月12日晚上九點左右。

城西老路，那段靠近紅磚廢廠房的路段，一輛貨車醉駕逆行——還有三年。

但悲劇的種子，從今天就開始埋下了。

“發(fā)什么呆呢？”

姐姐孟星晚推門進來，看見她站在窗邊，皺了皺眉。

孟星晚今年十二歲，剛上初一，扎著高高的馬尾辮，臉上還有嬰兒肥，但己經(jīng)能看出清秀的輪廓。

前世，姐姐被渣男騙的時候，也才二十一歲。

“姐?！?br>
孟星辰轉(zhuǎn)過頭，看著她，“你今天放學(xué)早點回來好不好？”

“干嘛？”

孟星晚一邊收拾書包一邊問。

“我……我想跟你玩?！?br>
孟星辰說。

孟星晚笑了：“小屁孩，誰要跟你玩。

我晚上要去文學(xué)社開會?！?br>
她頓了頓，語氣軟下來，“明天吧，明天周末，我?guī)闳??！?br>
她背上書包走出去，到門口又回頭：“對了，你昨天說要吃雞蛋羹，媽給你蒸了?！?br>
門關(guān)上了。

孟星辰站在房間里，慢慢蹲下身，抱住膝蓋。

都還活著。

爸爸還活著，媽媽還在廚房熬粥，姐姐還會嫌棄她但答應(yīng)帶她去書店，哥哥——“媽，我走了！”

門外響起少年清亮的聲音。

孟星辰?jīng)_出去。

十五歲的孟宇軒正往書包里塞饅頭，他個子己經(jīng)很高了，校服穿在身上有點短，手腕露出來一截。

頭發(fā)亂糟糟的，但眼睛很亮，是那種屬于少年的、不知憂愁的亮。

前世，哥哥高考前父親去世，他考砸了，去工地打工想撐起這個家，然后出了車禍，下半身癱瘓。

孟星辰記得去醫(yī)院看他時，那雙眼睛里的光全滅了，只剩一片死寂。

“哥。”

她喊住他。

“干嘛？”

孟宇軒轉(zhuǎn)頭，看見她光著腳，皺了皺眉，“鞋也**，著涼了媽又得說你。”

“你今天……”孟星辰頓了頓，“騎車小心點，別騎太快。”

孟宇軒樂了：“你今天怎么回事，跟個小大人似的?！?br>
他走過來，一把將她抱起來掂了掂，“重了。

好好吃飯，聽見沒？”

他把孟星辰放回地上，從口袋里掏出一顆水果糖塞進她手里：“乖乖的，哥放學(xué)給你買貼紙。”

說完，他風(fēng)一樣沖出門去。

孟星辰握著那顆糖，塑料糖紙在手心里硌得生疼。

早飯很簡單，白粥、咸菜、饅頭，還有一碗特意給她蒸的雞蛋羹。

奶奶陳秀英己經(jīng)坐在桌邊了，她六十二歲，頭發(fā)花白，但精神還不錯，正小口小口喝粥。

“星辰，來坐這兒?！?br>
奶奶拍拍身邊的凳子。

孟星辰爬上去坐好。

林婉秋把雞蛋羹推到她面前，又給奶奶盛了碗粥：“媽，今天藥我熬濃一點，大夫說效果好?！?br>
“費那錢?！?br>
奶奶搖搖頭，“**病了，吃不吃藥都一樣?！?br>
“得吃?！?br>
林婉秋堅持，“懷瑾說了，身體要緊?！?br>
奶奶不說話了，只是嘆氣。

孟星辰低頭吃雞蛋羹，熱乎乎的，嫩滑的，有香油的味道。

前世父親去世后，家里再也吃不起雞蛋羹。

母親把雞蛋都賣了，換錢給哥哥買藥。

“媽。”

她突然開口。

“嗯？”

林婉秋正收拾灶臺，回頭看她。

“爸……經(jīng)常去城西進貨嗎？”

“是啊，城西**市場便宜?！?br>
林婉秋擦了擦手走過來，摸摸她的額頭，“怎么了？

還不舒服？”

“那條路……安全嗎？”

林婉秋愣了一下，笑了：“你這孩子，今天怎么老問這個。

安全，**騎車小心著呢?！?br>
不安全。

孟星辰在心里說。

三年后就不安全了。

但她不能說。

吃過早飯，奶奶去院子里曬太陽。

林婉秋開始洗碗、掃地、洗衣服。

家里沒有洗衣機，她得蹲在院子里用搓衣板一件件搓。

水很冷，她的手凍得通紅。

孟星辰搬了個小板凳坐在她旁邊，看著她。

前世，母親就是這樣，日復(fù)一日地操勞。

父親去世后，她一夜白頭，可還是撐著照顧癱瘓的兒子、受傷的女兒，最后累出了一身病。

“媽?！?br>
孟星辰輕聲說，“你教我認(rèn)字吧?！?br>
林婉秋動作一頓，轉(zhuǎn)頭看她：“想認(rèn)字了？

等你上學(xué)老師會教?！?br>
“我想現(xiàn)在學(xué)?！?br>
孟星辰堅持，“你教我，你比我老師厲害?！?br>
林婉秋眼睛閃了一下。

她沒說話，只是繼續(xù)搓衣服。

過了好一會兒，她才低聲說：“媽有什么厲害的?！?br>
“你是北大畢業(yè)的?！?br>
孟星辰說。

院子里安靜了幾秒。

林婉秋手里的衣服掉回盆里，濺起水花。

她看著女兒，眼神復(fù)雜，有驚訝，有苦澀，還有一絲被塵封太久的東西。

“誰告訴你的？”

她聲音有些啞。

“爸說的?！?br>
孟星辰說，“他說你是北大中文系畢業(yè)的，可厲害了?！?br>
林婉秋低下頭，繼續(xù)搓衣服，動作有些急促：“那都是過去的事了?！?br>
“那你能教我背詩嗎？”

孟星辰湊近些，“爸說你以前會背好多詩?！?br>
林婉秋沉默了很久。

陽光照在她臉上，能看見細(xì)小的皺紋和疲憊的痕跡。

終于，她輕聲開口：“好。

等**回來，媽教你?！?br>
中午，孟懷瑾回來了。

三輪車上堆滿了紙箱，他一件件往下搬，額頭上全是汗。

“今天貨不錯?！?br>
他一邊搬一邊說，“餅干確實便宜，我多進了兩箱。

還有這個——”他從最上面的箱子里掏出一個小袋子，“橘子糖，給星辰的?！?br>
孟星辰接過糖，沒吃，只是問：“爸，那條路好走嗎？”

“還行。”

孟懷瑾抹了把汗，“就是有段路有點窄，得小心點?！?br>
“哪段路？”

“就快到**市場那段，旁邊有個紅磚房，以前是個廠房，現(xiàn)在廢了?！?br>
孟懷瑾隨口說道，“路窄，還老有大車過。

不過爸走了這么多年，熟?！?br>
紅磚房。

廢廠房。

孟星辰記下了。

就是那里。

前世父親出事的地方。

“以后……”她攥緊手里的糖，“以后別走那條路了好不好？”

孟懷瑾笑了，蹲下身看著她：“傻丫頭，不走那條路怎么進貨？

放心，爸會小心的?！?br>
他站起來，繼續(xù)搬貨。

林婉秋過來幫忙，兩人一起把箱子搬進小賣部后面當(dāng)倉庫的小屋里。

那是間不到五平米的屋子，堆滿了貨，人進去轉(zhuǎn)個身都難。

孟星辰站在門口看著。

父親和母親一起搬東西，偶爾說兩句話，聲音很低，但很溫和。

陽光從門口照進來，能看見空氣里飛舞的灰塵。

這個家現(xiàn)在還很窮，很擠，很累。

但完整。

晚飯時，一家人都回來了。

孟宇軒果然買了貼紙，花花綠綠的，孟星辰接過來說謝謝。

孟星晚講文學(xué)社要排話劇，她演一棵樹。

奶奶喝了藥，說今天感覺好點了。

孟懷瑾算著今天的賬，說這個月能多掙幾十塊錢，可以給孩子們添件新衣服。

孟星辰安靜地吃飯，聽他們說話。

前世，這樣的場景在她記憶里己經(jīng)很模糊了。

父親去世后，飯桌上就再也沒人說話。

每個人都低著頭，沉默地扒飯，像完成一項不得不完成的任務(wù)。

“星辰今天怎么這么安靜？”

孟懷瑾注意到她，“不舒服？”

“沒有?！?br>
孟星辰搖頭，扒了口飯，“爸，你下次什么時候去城西？”

“下個月吧，月底要去一趟?！?br>
下個月。

還有時間。

她要在這一個月里，想出辦法。

晚上睡覺前，孟星辰偷偷溜到父母房間門口。

門虛掩著，能聽見里面的說話聲。

“星辰今天有點怪。”

林婉秋的聲音。

“孩子做噩夢了，正常?！?br>
孟懷瑾說。

“她老問城西路的事?！?br>
“可能聽誰說了什么。

你別多想。”

安靜了一會兒。

“懷瑾。”

林婉秋的聲音低了些，“你騎車……真得小心點。

咱們家不能沒有你?！?br>
“我知道?！?br>
孟懷瑾說，“放心，我惜命著呢。

咱們一家人得好好的?！?br>
孟星辰靠在墻上，慢慢蹲下來。

前世，父親也說過這樣的話。

可命運沒給他惜命的機會。

她回到自己房間，爬**。

月光從窗戶照進來，在地上投下一片白。

她盯著那片月光看，腦子里飛快地轉(zhuǎn)。

三年。

她有三年時間。

但事情必須從現(xiàn)在就開始做。

改變父親的行車習(xí)慣，改變家里的經(jīng)濟狀況，改變所有可能導(dǎo)致悲劇的因素。

第一步，得讓父親減少去城西的次數(shù)。

第二步，得讓家里有錢，這樣父親就不用為了省那幾毛錢冒險。

第三步……她想著想著，眼皮越來越重。

半睡半醒間，她聽見院子里有動靜。

是父親在檢查三輪車，車鏈子發(fā)出“咔噠咔噠”的聲音。

他明天不去進貨，但習(xí)慣性地要確保車是好的。

孟星辰縮進被子里，閉上眼睛。

這一次，她絕不會讓那個夜晚到來。

絕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