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霧像一匹被山露浸軟的素帛，輕輕巧巧地裹住了靈羽村。

葉璃睜開眼時，窗紙剛洇開一點淡青，額前的汗卻己把鬢角碎發(fā)黏成縷，貼在皮膚上涼絲絲的。

她撐著木板床坐起身，指尖無意識撫向眉心——那里殘留著奇異的灼燙感，仿佛有?；鹦莿倧钠と庀裸@出來，又被誰用指尖摁滅。

又是那個夢。

葉璃赤腳踩在微涼的木地板上，房間里飄著艾草的清苦香氣，卻壓不住胸口的悶。

她倒了杯冷水，指尖觸到陶杯壁的涼意時，夢境畫面再次撞來：腳下是流淌的星河，像打翻的銀砂，踩上去軟綿綿的，卻帶著穿透骨髓的冷。

頭頂深藍無際，一只鳳凰從星海里鉆出來，羽翼展開如七彩傘蓋，遮天蔽日，金色尾羽掃過星辰，帶起的風差點把她掀翻。

“靈羽現世，天命將至……”鳳凰的聲音似遠似近，低沉里裹著不容置疑的威嚴。

這夢纏了她半個月，從模糊光影到清晰可辨，她能數清鳳凰尾羽的紋路，能感覺到那雙眼眸里跳動的火焰——不是要燒她，是要給她看什么，可她偏偏抓不住。

“吱呀”一聲推開木窗，清晨的風帶著水汽涌進來，混著屋后竹林的清氣，總算吹散些夢魘的燥熱。

窗外老槐樹上，幾只嫩綠色靈鳥歪頭看她，喙尖一點紅，見她望過來便撲棱棱飛旋。

靈羽村的靈鳥通人性，愛湊在村民家門口，葉璃從小就跟它們親，尤其是那只叫雪羽的白靈鳥。

她很快在最高的枝椏上找到那抹雪白。

雪羽羽毛白如落雪，腳爪粉粉的，唯獨雙眼黑得發(fā)亮，像浸在水里的黑曜石，正歪頭定定打量她。

“雪羽，早啊?！?br>
葉璃的聲音帶著初醒的沙啞。

雪羽飛落窗臺，用小巧的喙輕啄她的手指，力道輕如羽毛掃過。

葉璃笑著順毛摸下去，柔軟得像一團云。

“又做那個夢了，”她低聲說，“那鳳凰的眼睛真嚇人，盯著我的時候，我覺得自己像塊被烤化的糖?！?br>
雪羽突然仰起頭，發(fā)出清亮的鳴叫，不像平時的嘰嘰喳喳，倒像短促的提醒，帶著點急。

葉璃的手頓住——她能聽懂靈鳥的話，這是靈羽村獨有的天賦，而她的天賦比別人更敏銳。

“怎么了？

出什么事了？”

雪羽調子更急，翅膀朝村外拍了拍。

葉璃望去，晨霧最濃處隱約有青灰色山影，那是村外的靈羽谷，谷口常年霧鎖，是村里的禁地。

“谷里有動靜？”

葉璃皺眉。

靈羽谷的霧向來安靜如化不開的墨，可雪羽的聲音里分明帶著不安。

雪羽用力點頭，又朝谷地方向叫了兩聲，調子沉了些，帶著警告意味。

葉璃的心莫名提起，指尖的灼燙感順著血管往西肢蔓延。

她轉身走到床邊，正想換衣服，卻聽見灶間傳來動靜——是昨晚沒蓋嚴的陶罐被風吹得晃了晃。

葉璃停下動作，望著墻上那只洗得發(fā)白的布包，里面是她采草藥的家當。

去，還是不去？

李婆婆的話突然在耳邊響起：“靈羽谷是禁地，你爺爺在世時反復說的?！?br>
還有爹娘失蹤前那晚，他們望著谷口的背影，沉默得像兩尊石像。

雪羽在窗臺上跳了跳，又朝她叫了一聲，這次的調子帶著點委屈，像在催促。

葉璃咬了咬唇，指尖在布包的帶子上摩挲。

窗外的晨霧似乎更濃了，老槐樹上的靈鳥依舊靜立著，像一群沉默的哨兵。

她深吸一口氣，轉身將布包重新掛回墻上，卻沒把粗布短打收起來，只是疊好放在床頭。

“再等等，”她對雪羽說，也像對自己說，“等天亮透些，我就去看看。”

雪羽歪著頭看她，黑亮的眼睛里像是懂了，輕輕蹭了蹭她的手背。

葉璃走到灶前，開始生火。

柴草在灶膛里噼啪作響，映得她臉頰發(fā)燙，可眉心的灼燙感始終沒退，像一顆埋在皮肉下的火種，提醒著她那個反復出現的夢，和靈鳥反常的預警。

晨霧漸漸淡了些，院外傳來別家開門的聲響，還有孩童的笑鬧聲。

葉璃往灶里添了把柴，望著跳動的火光，心里清楚——今天，她終究是要邁出那一步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