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之后，我和程諾也進入了冰河期。

她睡臥室，我睡沙發(fā)。

我們不再交談，偶爾必要的溝通也通過微信完成，盡管我們就在同一個房子下。

我繼續(xù)上班，繼續(xù)拜訪那些有著各種借口推脫不見面的客戶，繼續(xù)在每天的早會上被主管用各種拐彎抹角的方式敲打。

周五下午，我請假去城西一家小公司面試。

那邊的薪水比這里少了一點兒，但我需要一條后路,現(xiàn)在的公司，我感覺可能真的待不久了。

面試只用了十五分鐘。

那個人事經(jīng)理翻著我的簡歷：“楊先生，你這幾年跳槽次數(shù)有點多啊?！?br>
“前兩次是因為公司項目調(diào)整...”我試圖解釋。

“行了。”

他打斷我，合上簡歷，“有消息我們會通知你。”

我知道，我沒戲了。

走出那棟寫字樓時，是下午西點半。

我站在公交站臺，看著車流發(fā)呆。

我突然想吃一碗加蛋的蘭州拉面。

從中午到現(xiàn)在，我只喝了一瓶水。

就在我轉(zhuǎn)身朝街對面的拉面店走去時，我看見了她。

程諾。

她從一輛黑色的奔馳里下來，駕駛座的門也開了，一個男人繞到她身邊。

男人約莫有個三十幾歲，穿著一身深藍色西裝，襯衫的領(lǐng)口隨意地敞著。

程諾今天穿的是我從未見過的淺藍色連衣裙，襯得她皮膚很白。

她手里拎著個新包，GUCCi。

男人很自然地攬住她的腰。

程諾沒有躲，反而往他懷里靠了靠，仰起臉說了句什么，然后笑了起來。

那笑容，我很久沒見過了。

他們朝街邊一家咖啡館走去。

透過落地窗，我看見那男人為程諾拉開椅子，很紳士。

程諾坐下時，男人俯身在她耳邊又說了句話，手在她腿上摸了摸。

我想沖過去，想拉開那扇玻璃門，想揪住那個男人的領(lǐng)子問他是誰。

我想大聲質(zhì)問程諾，我們還沒分手，她怎么可以這樣？

但我的腳像被釘在了地上,一動不動。

我像個牛頭人，躲在公交站牌的后面，看著他們坐在靠窗的位置。

男人招來服務(wù)員點單，程諾托著腮，笑容就沒從臉上消失過。

他們聊得很投入，男人說話時，程諾會微微前傾身體認真的聽。

他們坐了大概西十分鐘。

離開時，男人去買單，程諾站在門口等。

她看著窗外，嘴角還噙著一點未褪盡的笑意。

那是一種放松的、甚至帶著滿足的神情。

然后男人回來，很自然地摟著她，兩人并肩走向那輛奔馳。

車子啟動，匯入車流，消失在了路上。

晚上九點，程諾回來了。

我坐在沙發(fā)上，電視開著，她進門，脫下鞋，赤腳踩在地板上，看都沒看我一眼，徑首走向臥室。

“我今天看見你了。”

程諾的腳步停住了。

她轉(zhuǎn)過身，臉上沒什么表情。

“在哪兒？”

“咖啡館。

你和那個男人?！?br>
我說，我努力讓我自己的聲音保持平穩(wěn)，但我還是不受控制地開始顫抖。

程諾靜靜地看著我，看了足足有十秒鐘。

然后她笑了。

“所以呢？”

她問，“你想說什么？”

“我們還沒分手，程諾。”

“至少，我以為我們還沒有。”

“你以為？”

程諾重復(fù)了一遍這三個字，慢慢走回客廳，在沙發(fā)上坐下。

“楊帆，我們之間，五年的感情，就剩下你以為了，你不覺得可悲嗎？”

“他是誰？”

“同事?！?br>
“什么同事會摟著你的腰？”

我的聲音提高了一些。

“那你呢？”

程諾的聲音陡然尖利起來，“你作為一個男人，看到別的男人摟著你女朋友，你做了什么？

沖上去了？

還是像個男人一樣把我拉走了？”

我啞口無言。

“你什么都沒做，對吧？

你就躲在那兒看著，然后像條喪家之犬一樣灰溜溜地回來，坐在這兒等我，用這副受害者的表情質(zhì)問我。

楊帆，你自己不覺得你自己惡心嗎？”

“我...我不想讓你難堪?！?br>
“你是不想讓自己難堪！”

程諾猛地站起來，聲音因為激動而顫抖，“你怕惹事，怕人家比你有錢有勢，你怕你沖上去，最后丟臉的是你自己！

楊帆，我太了解你了，你這輩子最大的本事就是當個縮頭烏龜！”

“我努力了！”

我也站起來，血往頭上涌，“我每天低聲下氣去求客戶，我去面試，我甚至...甚至想去套信用卡給你那個賭鬼發(fā)小填窟窿？”

程諾打斷了我，“然后像條狗一樣撿人家給你的三千塊錢？

楊帆，那不是努力，那是蠢，是你自己活該！”

“是！

我蠢！

我沒用！

我窩囊！”

我吼了出來，積壓了太久的屈辱在這一刻爆發(fā)，“那你呢？

程諾，這五年，我有沒有讓你餓著？

最開始的時候，我們住地下室，吃泡面，你都沒這樣過!你說只要我們在一起就好！

現(xiàn)在呢？

現(xiàn)在你眼里就只有錢，只有別人的男朋友開什么車送什么包！

你比我又高貴到哪里去？！”

客廳里瞬間死寂。

她看著我，眼神里有一種讓我心慌的失望。

“楊帆，”她的聲音異常的平靜，“你說得對，我們都變了。

但區(qū)別是，我知道我想要更好的生活，我敢去要。

而你，你只敢蹲在糞坑里，一邊抱怨大糞臟，一邊又死死的抓著不放，還妄想有人跳下來陪你。”

她深吸一口氣，仿佛用盡了所有力氣。

“我累了，真的。

跟你在一起，我看不到任何希望。

“所以你就找別人？”

我的眼眶開始進了沙子，有什么東西要涌出來，被我死死憋回去。

“是。

他追我半年了。

他能給我實實在在的安全感，不是嘴上說的那種。

他能在我加班到深夜時開車來接我，能在我媽生病時聯(lián)系到最好的醫(yī)生，能在我想要那個包的時候，不用我開口就買給我。

這些，你能嗎？”

我張了張嘴，一個字也說不出來。

“看吧，你不能。”

程諾笑了笑，眼淚卻突然掉了下來，但她很快擦掉了，“所以，你別再說什么感情了。

感情不能當飯吃。

楊帆，放過我，也放過你自己吧?！?br>
她說完，不再看我，轉(zhuǎn)身走進臥室，關(guān)上了門。

這一次，門沒有發(fā)出任何聲音。

我躺在沙發(fā)上醒得很早，或者說，我?guī)缀跻灰箾]睡。

臥室里傳來拉鏈的聲音，抽屜開合的聲音。

我就像個玩偶，躺在沙發(fā)上，一動不動。

也不知過了多久，臥室門開了。

程諾拉著一個行李箱，背著一個大旅行包。

她換了一身簡單的T恤牛仔褲，素面朝天，看起來像我們剛畢業(yè)時一起搬家的樣子。

她環(huán)顧了一下這個客廳，目光掃過玻璃茶幾,沙發(fā),電視，最后落在我身上。

那目光很平靜，沒有一丁點留戀。

“鑰匙我放桌上了。”

她說。

我想說什么，卻發(fā)不出聲音。

我想問她要去哪兒，想求她別走，想說再給我一次機會。

程諾等了幾秒，見我沒有反應(yīng)，輕輕的拉著箱子轉(zhuǎn)身。

行李箱輪子碾過地板，發(fā)出咕嚕咕嚕的聲音。

然后是大門打開，又關(guān)上的聲音。

我猛地從沙發(fā)上彈起來，光著腳沖到門邊，我甚至聽到了電梯到達的“?！钡囊宦?，聽到電梯門開合的聲音。

但我沒有開門，也沒有跑到窗邊去看。

我只是背靠著防盜門，慢慢滑坐到地上。

我坐著，首到腿腳麻木,眼淚哭不出來。

然后，我掙扎著爬起來，走到桌邊。

那把大門鑰匙，靜靜地躺在那里，旁邊還壓著一疊兩千塊。

手機屏幕無聲地亮了一下，是哪個我最熟悉的號碼。

只有兩個字：“保重。”

我走到窗邊，樓下街道空蕩蕩的，早己經(jīng)沒有了哪個我熟悉的身影。

只有一輛收垃圾的三輪車，慢吞吞地駛過。

我低下頭，拿著手里大門的鑰匙，忽然又想起父親說過的那句話：“沉到底了，就再也上不來了?！?br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