地痞罵罵咧咧的腳步聲徹底消失在巷尾，沈硯才像是被抽去了全身的力氣，順著冰冷的土墻滑坐在地。

脖頸間的傷口**辣地疼，冷汗浸透了粗麻短褐，被夜風(fēng)一吹，凍得他牙齒都忍不住打顫。

“阿硯！

阿硯你咋樣了？”

爺爺?shù)沧驳負(fù)溥^來，枯瘦的手顫抖著撫上他的脖子，摸到那絲黏膩的血跡時，老人的聲音瞬間哽住了，“造孽啊……這幫天殺的無賴！”

爺爺忙不迭地爬起來，摸黑翻出屋角那個落滿灰塵的陶甕，從里面掏出一小塊用布包著的傷藥。

那是前些年沈硯摔破頭時，鄰里給的草藥，早就失了藥性，可老人還是小心翼翼地捻碎了，敷在他的傷口上。

昏黃的油燈下，爺爺?shù)氖侄兜脜柡Γ劭敉t，渾濁的淚水順著皺紋滾落：“都怪爺爺沒用，掙不來錢，還讓你跟著遭這份罪。

那半吊錢……本是想著給你補(bǔ)補(bǔ)身子的，這下可好……”沈硯看著老人佝僂的脊背，心里一陣發(fā)酸。

他知道，原主的爺爺平日里就靠著在市集賣些自家種的青菜糊口，那半吊賞錢，是老人家踮著腳幫衙役搬了整整一車的糧秣，才換來的辛苦錢。

“爺爺，我沒事?！?br>
沈硯啞著嗓子開口，伸手握住老人粗糙的手，“錢沒了就沒了，咱們?nèi)藳]事就好?！?br>
他頓了頓，又故作不經(jīng)意地問道：“爺爺，方才那些人說，現(xiàn)在是元嘉二十八年？

北邊的魏軍，真的打到長江邊了？”

爺爺嘆了口氣，坐在炕沿上，絮絮叨叨地念叨起來：“可不是嘛！

去年官家派了王玄謨大將軍北伐，起初還打了幾個勝仗，誰知道后來……唉，聽說魏軍的鐵騎跟潮水似的往南涌，一路燒殺搶掠，都打到瓜步山了！

官家嚇得趕緊下令征兵，城里的糧價都漲了三倍，咱們這小老百姓，日子是越來越難了。”

老人的話，一字一句都印證著沈硯記憶里的歷史。

元嘉二十七年，宋文帝劉義隆的第三次北伐慘敗，北魏太武帝拓跋燾率軍飲馬長江，劉宋的國力自此一落千丈，元嘉之治的盛世，徹底成了鏡花水月。

而更讓沈硯心頭發(fā)沉的是，他清楚地記得，再過兩年，太子劉劭就會發(fā)動宮變，弒父篡位，屆時天下大亂，戰(zhàn)火西起，像他們這樣的底層百姓，只能在亂世里任人宰割。

“爺爺，咱們不能坐以待斃?！?br>
沈硯攥緊了拳頭，眼神里透著一股與年齡不符的堅定，“我得想個法子，讓那些無賴不敢再來了?！?br>
爺爺愣了愣，隨即苦笑起來：“咱們一沒田產(chǎn)，二沒門路，能有什么法子？

阿硯，等你身子好些了，爺爺就去求張屠戶，讓你在他鋪子里打個雜，混口飯吃，平平安安的，就夠了?！?br>
沈硯沒有反駁，他知道，爺爺?shù)南敕?，是天底下所有普通百姓的心愿?br>
可他不一樣，他帶著千年后的歷史記憶，他知道柳元景會在未來的宮變中，成為輔佐孝武帝劉駿**的功臣；他知道吳郡的圩田堤壩，會在來年開春的洪水中潰決，淹沒無數(shù)良田；他更知道，唯有攀上柳元景這根高枝，他們祖孫倆才能這個世道中，保住性命。

但他也清楚，柳元景是堂堂吳郡太守，位列封疆大吏，麾下幕僚成群，門生故吏遍布江南，豈是他一個布衣少年想見就能見的？

接下來的幾日，沈硯一邊養(yǎng)傷，一邊琢磨著接近柳元景的法子。

他知道，柳元景在元嘉二十八年冬，會親自巡視太湖沿岸的圩田堤壩——這是《宋書·柳元景傳》里明確記載的事情。

可他只是個無名小卒，就算守在路邊，也只會被柳元景的隨從當(dāng)成刁民驅(qū)趕。

他需要一個契機(jī)，一個能讓柳元景注意到他的契機(jī)。

這日，沈硯正在院子里劈柴，隔壁的張屠戶拎著一小塊豬肉走了進(jìn)來，臉上滿是愧疚：“阿硯，前幾**幫我搬豬肉摔了橋，還遭了地痞的禍，是我對不住你。

這點肉，你拿去補(bǔ)補(bǔ)身子?！?br>
沈硯忙推辭，張屠戶卻不由分說地把肉塞到他手里，嘆道：“你不知道吧？

那伙地痞，是城里的惡霸李三的手下。

李三跟郡府的戶曹掾沾點親，平日里橫行霸道，沒人敢惹。

前幾**們搶了****錢，怕是還不甘心，你們祖孫倆，可得小心些?！?br>
李三？

戶曹掾？

沈硯的眼睛猛地一亮。

他記得，《宋書》里記載過，柳元景在任吳郡太守期間，曾嚴(yán)懲過一批勾結(jié)官吏、**百姓的豪強(qiáng)惡霸。

一個大膽的念頭，在他腦海中漸漸成型。

幾日后，沈硯的傷口漸漸愈合。

他揣著爺爺省吃儉用攢下的幾個銅板，跑到市集的筆墨鋪，買了最便宜的麻紙和墨。

回到家，他把自己關(guān)在破舊的廂房里，憑著記憶，伏案疾書。

他沒有急著寫一些利國利民的奇策，而是先寫了一封狀紙，詳細(xì)羅列了李三及其手下的種種惡行：強(qiáng)搶民財、霸占田產(chǎn)、勾結(jié)官吏、**百姓……樁樁件件，皆是沈硯從街坊鄰里的閑談中，以及自己親身遭遇中總結(jié)而來的。

寫完狀紙，他又提筆寫下了關(guān)于圩田加固的“分層筑堤法”，以及“以工代賑”的徭役減負(fù)之方。

他深知，僅憑一封狀紙，絕無可能打動柳元景，唯有附上這些利國利民的良策，才能讓柳元景注意到他這個無名小卒。

落筆之時，沈硯特意引經(jīng)據(jù)典，用詞古雅。

他寫道：“昔管仲治齊，輕重權(quán)衡，以民為本；西門豹治鄴，破除**，興修水利。

今吳郡之困，當(dāng)效先賢之法，以工代賑，治水安民，方為長久之計。”

又提及：“元嘉七年，太祖行占田課田之制，民殷國富，此乃固本之策。

今當(dāng)循其舊例，輕徭薄賦，以安民心。”

這些典故和舊制，皆是劉宋朝堂上下耳熟能詳?shù)?，既顯見識，又不逾矩，不會讓人覺得他一個少年郎語出驚人，招來猜忌。

一切準(zhǔn)備就緒，沈硯卻沒有急著去郡府遞書。

他知道，柳元景公務(wù)繁忙，根本無暇理會一個布衣百姓的狀紙。

他必須等，等柳元景巡視圩田的那一天。

日子一天天過去，沈硯每日都會跑到市集上，向來往的行人打探消息。

他得知，柳元景因為圩田堤壩年久失修的事情，愁得夜不能寐，己經(jīng)接連三次召集下屬商議對策，卻始終沒有良策。

終于，在一個寒風(fēng)呼嘯的清晨，沈硯從一個路過的郡府小吏口中得知，柳元景將于次日，親自前往太湖沿岸巡視堤壩。

沈硯的心，瞬間提到了嗓子眼。

他連夜將狀紙和治水之策謄抄了一遍，折得整整齊齊，藏在懷里。

次日天還未亮，他便辭別了爺爺，揣著干糧，朝著太湖的方向趕去。

從青石橋巷到太湖沿岸，足足有二十里的路程。

沈硯一路疾走，寒風(fēng)像刀子一樣刮在臉上，他卻渾然不覺。

他知道，這是他唯一的機(jī)會。

可當(dāng)他趕到太湖邊時，卻還是晚了一步。

柳元景的車架，己經(jīng)停在了堤壩之上。

幾個身著官袍的下屬，正圍在他身邊，低聲說著什么。

柳元景站在堤壩上，眉頭緊鎖，望著眼前波濤洶涌的太湖，面色凝重。

沈硯剛想上前，卻被兩個手持長戟的衛(wèi)兵攔住了：“太守大人在此巡視，閑雜人等，速速退去！”

沈硯急得滿頭大汗，他高舉著懷里的麻紙，大聲喊道：“大人！

草民有治水安民之策，還有揭發(fā)豪強(qiáng)惡霸的狀紙，懇請大人過目！”

他的聲音，在呼嘯的風(fēng)聲中顯得格外微弱。

衛(wèi)兵皺起眉頭，厲聲呵斥：“放肆！

太守大人豈會聽你一個鄉(xiāng)野小子胡言亂語？

再不退去，休怪我們不客氣！”

說著，兩個衛(wèi)兵便舉起長戟，作勢要驅(qū)趕沈硯。

沈硯的心，一點點沉了下去。

難道，他的一番心血，就要這樣付諸東流了嗎？

就在這時，堤壩上的柳元景，似乎聽到了這邊的動靜。

他轉(zhuǎn)過身，目光落在沈硯身上，眉頭微微一蹙。

沈硯見狀，心中燃起一絲希望。

他深吸一口氣，用盡全身力氣，再次高聲喊道：“大人！

草民所言，關(guān)乎吳郡數(shù)萬百姓的生計！

關(guān)乎元嘉之治的復(fù)興！

大人若不信，可聽草民一言——昔年大人年少時，曾在吳郡市集被無賴持刀**，故而執(zhí)掌吳郡后，立下規(guī)矩：凡持刀劫掠百姓者，先斷一臂，再論其罪！”

這話一出，全場皆靜。

柳元景的瞳孔，猛地收縮了一下。

這件事，是他年少時的奇恥大辱，從未對任何人提起過。

就連他的親信下屬，都不知道這段過往。

這個少年，又是如何得知的？

柳元景揮了揮手，示意衛(wèi)兵退下。

他盯著沈硯，沉聲問道：“你一介布衣，何以知曉此事？

又有何治水安民之策，敢在此妄言？”

沈硯的心，瞬間落了地。

他知道，他賭對了。

他躬身行禮，語氣恭敬卻不失底氣：“草民沈硯，乃青石橋巷布衣。

此事，草民是從一本前朝雜記中偶然得知。

至于治水之策，草民不敢妄言，只愿獻(xiàn)于大人，供大人參考。”

柳元景的目光，落在沈硯手中的麻紙上，眼神里充滿了探究。

他沉吟片刻，終于開口：“將你的文書，呈上來?！?br>
沈硯強(qiáng)壓著心頭的狂喜，小心翼翼地走上前，將懷里的麻紙，雙手遞給了柳元景。

風(fēng)吹過太湖，卷起層層波浪。

柳元景展開麻紙，目光落在狀紙之上，眉頭越皺越緊。

當(dāng)他翻到后面的治水之策時，眼中的探究，漸漸變成了震驚。

沈硯站在一旁，緊張得手心冒汗。

他知道，他的命運(yùn)，以及他和爺爺?shù)奈磥恚荚谶@一刻，被牢牢地攥在了柳元景的手中。

而他不知道的是，此刻的建康城，太子劉劭的巫蠱之術(shù)，己近敗露。

一場席卷朝野的血雨腥風(fēng)，正在悄然醞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