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蜀山的路上，胡哥的劍比平時慢了三分。

不是腿傷的緣故——王誠用隨身帶的金瘡藥給他包扎了，雖還疼，但不礙御劍。

慢，是因為背上的孩子，和懷里那塊玉。

男孩叫阿青，問大名，搖頭。

問年紀(jì)，伸出五根手指。

再問別的，只把臉埋在胡哥肩頭，不說話。

倒是懷里那塊玉佩，一路上沒消停過。

它在搏動。

很輕，很緩，隔著衣料貼在胸口，像揣了顆小心臟。

每搏一下，胡哥脊梁里的劍骨就跟著輕顫，像在回應(yīng)某種古老頻率。

這感覺很怪——劍骨二十一年來死寂如頑石，今日卻活過來兩次。

一次是**，一次是應(yīng)和這塊邪玉。

胡哥低頭看懷里。

阿青睡著了，小臉上淚痕未干，手還攥著他衣襟。

孩子體溫透過布料傳來，暖的。

可那塊玉是冰的，貼在心口像塊寒鐵。

“師兄?！?br>
王誠御劍靠近些，壓低聲音，“那玉佩……真帶回山？”

“不然呢？”

胡哥沒看他，“留鎮(zhèn)上，等**回頭??？”

“可這東西邪性?！?br>
王誠舔舔嘴唇，“我靠近它三丈，丹田就發(fā)冷。

像……像被什么東西盯著?！?br>
胡哥不語。

他也感覺到了。

不止丹田，連識海都隱隱有**感。

這是修士對危險的本能預(yù)警——那玉佩里封著東西，而且絕非善類。

“到山門再說?！?br>
胡哥把話截斷，“玄風(fēng)長老自有分寸?！?br>
王誠點頭，不再多言。

三人御劍破云，蜀山七十二峰在望時，日頭己西斜。

山門前值守的是兩位內(nèi)門弟子，見胡哥帶傷歸來，又背著個凡人孩子，都愣了下。

為首的方臉修士迎上：“胡師弟，這是……清河鎮(zhèn)唯一的活口。”

胡哥落地，把孩子輕輕放下，“勞煩師兄通傳玄風(fēng)長老，就說胡哥有要事求見?！?br>
“長老正會客?！?br>
方臉修士面露難色，“昆侖宗的玉磯真人在……那就等。”

胡哥語氣斬釘截鐵，“事情關(guān)乎**，等不得。”

方臉修士看他神色，又瞥了眼他懷里——那里透出絲縷陰寒氣息，雖被刻意壓制，仍讓修士本能地汗毛倒豎。

他臉色變了變，終是一拱手：“我這就去稟報?！?br>
等待的空當(dāng)，胡哥低頭看阿青。

孩子醒了，睜著烏溜溜的眼睛打量西周——高聳的山門，繚繞的云霧，御劍往來如流星的修士。

他沒害怕，也沒好奇，只靜靜看著，眼神空得像口井。

“阿青?！?br>
胡哥蹲下身，“待會兒見到一位白胡子老爺爺，他問你什么，你就答什么。

好不好？”

阿青點頭，小手卻抓住胡哥衣袖：“哥哥不走?！?br>
“不走。”

話音剛落，山門內(nèi)傳來急促腳步聲。

來的不止玄風(fēng)長老，還有位身穿月白道袍、頭戴蓮花冠的女修——正是昆侖宗的玉磯真人。

她看起來三十許歲，眉眼溫潤，可此刻臉色卻凝重得能擰出水。

“胡哥！”

玄風(fēng)長老人未到聲先至，“你懷里是什么東西？”

胡哥起身，從懷中取出玉佩，雙手呈上。

玉佩離體的剎那，山門前所有人都倒抽一口涼氣。

那波動感竟外放了！

肉眼可見的暗紅光芒從裂痕中一明一滅，頻率越來越快。

空氣溫度驟降，地面凝出白霜，靠近的幾名外門弟子連退數(shù)步，修為低的己開始打擺子。

玄風(fēng)長老一把抓過玉佩，枯瘦的手掌瞬間覆上一層青光。

玉佩在他掌心瘋狂震顫，像活物掙扎。

玉磯真人并指一點，一道溫潤白氣注入青光，二者合力，才勉強將那搏動壓下。

“陰冥玉?！?br>
玉磯真人聲音發(fā)緊，“還是活的?！?br>
玄風(fēng)長老沒說話。

他低頭看玉佩，又抬頭看胡哥，眼神復(fù)雜得像一潭深水：“哪兒來的？”

胡哥三言兩語說了清河鎮(zhèn)慘狀，略去劍骨覺醒那段，只說僥幸擊退魔修，從孩子手中得來此玉。

“孩子呢？”

胡哥側(cè)身，把阿青讓出來。

阿青躲在胡哥腿后，只探出半個腦袋，怯生生看兩個陌生人。

玉磯真人蹲下身，伸出右手。

她掌心泛起柔和白光，緩緩靠近阿青額頭。

阿青想躲，被胡哥按住肩膀：“別怕，這位仙姑是幫你的?！?br>
白光觸額。

阿青渾身一顫，瞳孔瞬間失焦。

緊接著，詭異的事發(fā)生了——他額心浮現(xiàn)出一枚暗紅色符文，與玉佩上的紋路如出一轍，只是更繁復(fù)、更精細(xì)。

符文一閃即逝，快得像錯覺。

可玉磯真人看到了。

她猛地收手，踉蹌后退一步，臉上血色盡褪：“魂契……這孩子被種了魂契！”

玄風(fēng)長老一把扣住她手腕：“當(dāng)真？”

“錯不了?！?br>
玉磯真人聲音發(fā)顫，“陰冥玉為引，生魂為契。

這是‘血飼禁法’，**用來煉制活傀的邪術(shù)！

一旦契約完成，這孩子就會變成……”她沒說下去，但所有人都懂了。

胡哥低頭看阿青。

孩子還仰著臉，眼睛干凈得像山泉。

他想起曬谷場上那對母子，想起婦人至死緊抱的姿勢，想起阿青問“爹娘呢”時的眼神。

“能解嗎？”

胡哥聽見自己的聲音，冷得陌生。

玉磯真人沉默良久，搖頭：“魂契一旦種下，除非施術(shù)者死，否則無解。

而且……”她頓了頓，“契約己成大半。

最多七日，這孩子就會……”她沒說完，但胡哥聽懂了。

七日后，阿青就不再是阿青。

山門前死寂。

風(fēng)過林梢，帶起嗚咽般的聲響。

阿青似乎察覺到什么，小手攥緊胡哥的衣角，攥得指節(jié)發(fā)白。

“長老。”

胡哥抬起頭，眼睛里有種東西在燒，“誰干的？”

玄風(fēng)長老沒回答。

他低頭看手中玉佩，暗紅光芒在青光壓制下仍頑固搏動。

許久，他開口，聲音蒼老得像從地底傳來：“三十年前，**血魂宗煉過一批‘陰冥傀’。

以陰冥玉為核，活人為鞘，煉成后可吸食生魂壯大己身，不死不滅。

后來五大派聯(lián)手剿了血魂宗，所有陰冥玉都被封印在昆侖鎮(zhèn)魔塔底?！?br>
他頓了頓，一字一頓：“一塊，不剩?！?br>
玉磯真人接話：“但現(xiàn)在，玉在外面，人在外面，契約也在外面。

只有一種可能——鎮(zhèn)魔塔出事了。”

胡哥替她說出來。

風(fēng)長老點頭，神色凝重如鐵：“你即刻去靜室休養(yǎng)，玉佩我暫時封印。

這孩子……”他看阿青，眼神里有悲憫，“先安置在外門，我會設(shè)下凈魂陣，盡量延緩契約侵蝕?！?br>
“延緩？”

胡哥沒動，“然后呢？

等七日一到，看著他變成怪物？”

“胡哥！”

玄風(fēng)長老厲聲，“此事牽扯太大，需從長計議！”

“可孩子等不起！”

“那你想怎樣？”

長老盯著他，“單槍匹馬殺上**，找施術(shù)者？

你知道是誰？

在哪兒？

血魂宗覆滅三十年，余孽藏得比地鼠還深！

你現(xiàn)在去，是送死！”

胡哥不說話了。

他拳頭攥得咯咯響，脊梁里的劍骨又開始隱隱發(fā)熱，像有團(tuán)火在燒。

就在這時，阿青忽然開口：“哥哥。”

聲音很輕，但所有人都聽見了。

胡哥低頭，孩子正仰臉看他，眼睛清澈見底：“我夢見爹娘了?！?br>
胡哥蹲下身：“夢見什么？”

“他們站在很遠(yuǎn)的地方，向我招手。”

阿青歪著頭，像在回憶，“爹說，讓我把玉佩交給穿白衣服的仙人。

娘說……說時間快到了?！?br>
“什么時間？”

阿青搖頭，小手按在自己心口：“這里，跳得很快。

像……像在數(shù)數(shù)?！?br>
玉磯真人臉色驟變。

她并指虛劃，一道白光沒入阿青心口。

片刻后，她收手，指尖竟在微微顫抖：“契約在加速……不是七日，是三日！”

玄風(fēng)長老倒抽一口涼氣：“怎么會……玉佩！”

玉磯真人指向長老手中，“玉佩離體，契約失衡，反噬開始了！

必須立刻將玉還給孩子，重新建立平衡，否則他撐不過一個時辰！”

玄風(fēng)長老二話不說，將玉佩塞回阿青手中。

玉佩觸及皮膚的剎那，搏動驟然平緩，暗紅光芒也黯淡下去。

阿青悶哼一聲，小臉泛起不正常的紅暈，但呼吸漸漸平穩(wěn)。

“暫時穩(wěn)住了?！?br>
玉磯真人松口氣，額頭己見汗，“但平衡極脆弱。

玉佩不能離他身，否則契約會加速反噬。

而且……”她看向胡哥，眼神復(fù)雜，“契約另一端在持續(xù)施壓。

對方……知道玉佩在我們手里了?！?br>
山門前風(fēng)聲驟緊。

遠(yuǎn)處傳來急促的鐘聲——不是警鐘，是召集內(nèi)門弟子議事的清心鐘。

玄風(fēng)長老與玉磯真人對視一眼，都看到對方眼中的凝重。

“先安置孩子?！?br>
玄風(fēng)長老當(dāng)機立斷，“胡哥，你帶他去外門‘聽竹軒’，我讓趙雨晴去照應(yīng)。

記住，玉佩絕不能離身，你也不可離開他十丈之外！”

胡哥點頭，背起阿青就走。

走出幾步，身后傳來長老的聲音：“今夜子時，來我洞府?！?br>
胡哥沒回頭，只擺了擺手。

聽竹軒在外門東北角，僻靜，少人來。

胡哥推門進(jìn)去時，趙雨晴己經(jīng)在等了。

她看到阿青，眼圈又紅了，但沒多問，只默默鋪床、打水、準(zhǔn)備吃食。

阿青很乖，不吵不鬧，只抱著玉佩坐在床邊，眼睛盯著窗外漸暗的天色。

胡哥坐在他對面，看著孩子額心——那里偶爾會閃過極淡的紅光，快得抓不住。

“哥哥?！?br>
阿青忽然開口，“我會死嗎？”

胡哥喉結(jié)滾動：“不會?！?br>
“可那個白衣服的仙姑說，我只能活三天?！?br>
阿青轉(zhuǎn)頭看他，眼神干凈得像在問明天吃什么，“三天后，我就會變成壞人，對不對？”

胡哥張了張嘴，話堵在喉嚨里。

“我不怕死?！?br>
阿青低下頭，擺弄懷里的玉佩，“爹說，人都會死。

娘說，死了就能見到想見的人?！?br>
他頓了頓，聲音更輕，“我就是……有點舍不得哥哥?！?br>
胡哥猛地起身，走到窗邊。

外面天色己黑透，山風(fēng)穿過竹林，聲音像無數(shù)人在嗚咽。

他脊梁里的劍骨在發(fā)燙，燙得他心口發(fā)慌。

“你不會死?！?br>
他背對孩子，聲音低得像自語，“我保證?！?br>
阿青沒說話。

許久，傳來窸窣聲響——孩子躺下了，抱著玉佩，縮成小小一團(tuán)。

胡哥回頭。

月光從窗欞漏進(jìn)來，照在阿青臉上，照出睫毛投下的細(xì)小陰影。

孩子睡著了，眉頭卻蹙著，像在做噩夢。

懷里的玉佩，在黑暗中泛著微弱的紅光。

一明，一滅。

像呼吸。

像倒計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