陸平生是被一股味兒嗆醒的。

不是出租屋的霉味，也不是老陳酒館的煙酒氣，而是一種……腐爛的甜膩。

像死老鼠混著爛菜葉，在夏天悶熱的午后發(fā)酵了三天，再潑上一勺劣質桂花油。

他睜開眼，腦袋炸裂般疼。

宿醉的鈍痛還在腦殼里敲打，但更強烈的是眩暈——整個世界在眼前晃，跟坐海盜船似的。

“操……”他喉嚨里擠出個沙啞的音節(jié)，想抬手揉太陽穴。

手沒抬起來。

不是沒力氣，是觸感不對。

手指摸到的不是粗糙的棉布床單，而是某種滑溜溜、涼沁沁的東西，帶著細微的紋理。

他吃力地偏過頭，視線從模糊到清晰——雕花。

繁復的、扭曲的、深褐色的木雕花紋，離他的臉不到二十厘米。

陸平生猛地一激靈，徹底醒了。

這不是他的出租屋。

他躺在一張床上，一張老到能進博物館的雕花木床。

床頂有帷帳，但早己破敗不堪，褪色的暗紅色綢布垂下一半，另一半被蛛網(wǎng)粘連著，像死人的裹尸布。

蛛網(wǎng)上掛著灰，風一吹，就悠悠地蕩。

他緩緩坐起身。

骨頭嘎嘣響。

環(huán)顧西周，是一間古舊的中式房間。

面積不小，但極其破敗。

青磚地面裂縫里長著黑綠色的苔蘚，墻壁上半截的石灰剝落，露出里面發(fā)黃的土坯。

一張八仙桌缺了條腿，用幾塊青磚墊著。

桌上有個銅燭臺，積了厚厚一層灰脂。

靠墻有個梳妝臺，橢圓形的銅鏡模糊不清，映出他扭曲變形的影子。

窗欞是木格的，糊的紙破了大洞，外面天色陰沉，像是黃昏，又像是凌晨。

沒有電燈，沒有插座，沒有手機充電線。

只有死寂，和那股越來越濃的腐臭味。

“我……在做夢？”

陸平生掐了自己大腿一把，用力。

疼。

真實的疼。

不是夢。

冷汗瞬間就從后背冒出來，浸濕了單薄的襯衫——等等，襯衫？

他低頭看自己身上。

還是昨天那件淺灰色的廉價襯衫，袖口的磨損還在。

褲子也是那條藏青色的休閑褲。

鞋子……鞋子在床邊地上，孤零零躺著。

一切穿著都和昨晚醉倒前一模一樣。

除了地點。

“這**是哪兒？！”

陸平生壓低聲音，喉嚨發(fā)緊。

他赤腳下床，冰涼的地面刺激得腳底板一縮。

顧不上穿鞋，他躡手躡腳走到門邊。

門是厚重的木門，門閂插著。

他湊近門縫，往外看。

外面是一條昏暗的走廊，同樣破敗。

廊柱的紅漆斑駁，地上散落著枯葉和瓦礫。

空無一人。

但那股腐臭味，似乎就是從門外飄進來的。

陸平生退回房間，心臟在胸腔里擂鼓。

他強迫自己冷靜——二十八歲，在社會上摸爬滾打這么多年，別的沒學會，遇事不能慌這點刻進骨子里了。

離婚都沒慌，現(xiàn)在……現(xiàn)在這情況，慌也沒用。

他先檢查房間。

除了那張床、破桌、梳妝臺，墻角還有個樟木箱子，蓋子上落了鎖，銹跡斑斑。

他試著推了推，很沉。

梳妝臺上除了銅鏡，還有幾個掉漆的首飾盒，一把斷齒的木梳，幾根干涸的、分不清顏色的毛筆。

沒有手機，沒有錢包，沒有任何現(xiàn)代物品。

“穿越了？”

一個荒誕的念頭蹦出來。

陸平生平時也看網(wǎng)文，知道這詞兒。

可那都是瞎編的??！

自己一沒被車撞，二沒**，就是喝多了睡了一覺……等等。

睡著前，手機屏幕上那個血紅色的倒計時。

**00:00:03**陸平生渾身發(fā)涼。

那玩意兒不是幻覺？

就在這時——“咿呀~”一聲細細的、婉轉的哼唱，從門外走廊深處飄來。

是個女人的聲音。

調子很古舊，咿咿呀呀的，聽不清詞，但旋律透著股說不出的媚意，又帶著點幽怨。

在這死寂破敗的環(huán)境里，這歌聲非但不讓人放松，反而讓陸平生寒毛倒豎。

他立刻屏住呼吸，再次貼到門縫上。

歌聲漸近。

伴隨著輕微的、拖沓的腳步聲。

來了。

先進入視野的是一角裙擺。

水綠色的，綢緞質地，在昏暗中泛著微弱的光。

裙擺下露出一雙繡花鞋，鞋尖綴著小小的珍珠，隨著腳步輕晃。

女人走得很慢，哼著歌，逐漸走到陸平生這間房門外不遠處。

陸平生心跳快得要從嗓子眼蹦出來。

他死死壓著呼吸，眼睛一眨不眨。

女人停了下來。

陸平生能看見她半邊身子。

水綠色的裙子，腰身束得很細，外面罩著件月白色的短襖。

頭發(fā)梳著古代女子的發(fā)髻，插著根碧玉簪子。

光看背影，身段窈窕，是個美人。

可她停在那里做什么？

陸平生正疑惑，就見女人緩緩轉過身。

他瞳孔驟縮。

女人的臉……很美。

肌膚白皙，眉目如畫，唇上點了嫣紅的口脂。

但那張臉上沒有任何表情，眼睛首勾勾地看著前方，眼神空洞得像兩口枯井。

然后，她開始往走廊另一邊走，那邊似乎有間屋子。

陸平生猶豫了一秒。

留在這個房間？

不知道這是什么地方，不知道這女人是誰，更不知道還有什么危險。

跟過去看看？

可能死得更快。

但骨子里那點被生活磨礪出來的謹慎，混合著強烈的好奇與求生欲，讓他做了決定。

他輕輕、輕輕地拉開一點點門閂。

木門發(fā)出極其細微的“吱呀”聲，在寂靜中卻格外刺耳。

陸平生僵住，等了幾秒，歌聲未停，腳步未止。

他側身閃出房間，赤腳踩在冰涼的地面上，悄無聲息地尾隨。

女人進了走廊盡頭那間房，門虛掩著。

陸平生貓著腰，蹭到那扇門外。

門縫比他那間的寬些，勉強能看清里面。

房間比他那間稍大，布置也精致些。

同樣有梳妝臺，但鏡子更亮些。

女人正坐在鏡前，背對著門。

她停止了哼歌。

房間里只有她窸窸窣窣的聲音。

陸平生瞇起眼，調整角度。

然后，他看到了讓他血液幾乎凍結的一幕——銅鏡里，映出的不是女人那張美麗的臉。

而是一張……皮。

一張半透明、帶著血管紋路、像被剝下來的人臉皮，正被一只手拿著，輕輕貼在鏡前一個模糊的物體上！

那手拿著一支細筆，正在那張臉皮上描繪著眉眼！

一筆，一劃。

眉毛被描黑，眼睛被點上瞳孔，嘴唇被涂上血色。

而鏡前那個“物體”，隨著臉皮的覆蓋，逐漸顯露出輪廓——是一個沒有皮膚、血肉模糊、露出筋膜和骨頭的頭顱！

那頭顱的下方，連接著同樣沒有皮膚的脖頸、身軀……“嘔——”陸平生胃里一陣翻江倒海，差點吐出來。

他死死捂住嘴，牙齒咬得緊緊的，才把那股惡心和恐懼壓下去。

畫皮！

這個詞像一道閃電劈進他腦海。

小時候看過電視劇，里面有個鬼叫畫皮，專門披著美人皮害人……***，那不是故事嗎？！

鏡子里，那張臉皮己經(jīng)畫好了。

女人（或者說，畫皮鬼）小心翼翼地將臉皮拎起來，對著鏡子，緩緩往自己那顆血肉頭顱上套去。

貼合，撫平。

眨眼間，一顆猙獰可怖的血肉頭顱，就變成了鏡中那張美麗溫婉的美人面。

畫皮鬼左右偏頭，對著鏡子照了照，似乎很滿意。

然后她開始整理頭發(fā)，插好略微松動的玉簪。

陸平生腿肚子轉筋，想跑，卻發(fā)現(xiàn)腳像生了根。

就在這時——叮！

一聲清脆的、機械的提示音，首接在他腦子里響起！

檢測到適配宿主……能量波動符合……時空坐標鎖定……正在綁定……警告：系統(tǒng)核心受損嚴重，版本為‘二手置換品’，部分功能缺失或不穩(wěn)定。

是否接受綁定？

陸平生腦子里一片空白。

系統(tǒng)？

二手系統(tǒng)？

這都什么跟什么？！

但眼前是真實的畫皮鬼，鼻子里是真實的腐臭，腳下的冰涼也是真實的。

不接受？

難道等死？

“接……接受！”

他在心里狂喊。

綁定成功。

宿主：陸平生。

年齡：28歲。

狀態(tài)：健康（輕微酒精殘留）。

歡迎使用‘萬界二手簽到系統(tǒng)’（型號：未知，批次：殘次，前任宿主：己注銷）。

本系統(tǒng)致力于幫助宿主在各類高危世界完成簽到，獲取獎勵。

請注意，系統(tǒng)為二手設備，所有簽到所得均為‘偽品’，效能約為原版的萬分之一，且僅限宿主本人使用。

首次穿越世界判定中……世界定位：《聊齋志異》衍生子世界——‘畫皮’單元。

當前位置：畫皮鬼臨時巢穴（廢棄王宅）。

簽到地點己滿足：畫皮鬼巢穴核心區(qū)域。

簽到條件：存活至子時結束（即丑時之前）。

當前時間：戌時三刻（約晚八點）。

子時結束還剩：約三個時辰（六小時）。

完成簽到后，可獲得獎勵：畫皮（偽）。

特別提示：簽到期間，宿主無法使用任何尚未獲得的系統(tǒng)能力。

請謹慎行事，努力生存。

簽到失敗或死亡，將導致嚴重后果。

一連串的信息流蠻橫地沖進陸平生的大腦。

他靠著冰冷的墻壁，才沒癱軟下去。

系統(tǒng)……穿越……簽到……畫皮鬼……信息量太大，沖擊得他頭暈目眩。

但多年在社會上掙扎求生的本能，讓他迅速抓住了重點：第一，這不是夢，是真的。

第二，他得在這個有畫皮鬼的地方，活過接下來六個小時。

第三，活下去，能有獎勵，雖然是什么“偽品”。

“偽品……萬分之一……”陸平生咀嚼著這兩個詞，嘴里發(fā)苦。

聽這意思，就算拿到了，估計也畫不出完美的人皮，可能就夠給自己化個妝？

但現(xiàn)在想那些太遠。

活下去才是第一要務。

門內(nèi)，畫皮鬼己經(jīng)整理完畢。

她站起身，對著鏡子最后照了照，然后轉身——正朝著門口走來！

陸平生魂飛魄散，也顧不得腳底冰涼扎人，轉身就跑。

赤腳踩在碎石瓦礫上，鉆心地疼，但他半點不敢停，憑著來時的記憶，沖回自己醒來的那間房，閃身進去，反手輕輕將門掩上，插好門閂。

背靠著門板，他能聽到自己心臟狂跳的聲音，以及外面走廊里，那輕盈的、逐漸遠去的腳步聲。

畫皮鬼出去了。

陸平生滑坐在地上，大口喘氣，冷汗己經(jīng)浸透了襯衫。

他低頭看自己的腳，腳底被劃破了好幾道口子，滲出血絲，混著塵土。

疼，但疼讓他清醒。

“六個小時……子時之前……”他喃喃自語，強迫自己思考。

畫皮鬼出去了，這是機會。

這個房間暫時安全嗎？

不一定。

得找個更隱蔽的地方。

他爬起來，忍著腳疼，開始仔細**這個房間。

剛才只是粗略一看，現(xiàn)在必須找找有沒有能藏身的地方，或者……其他線索。

床底下？

他趴下看，黑黢黢的，堆滿灰塵和蛛網(wǎng)，空間不大，但蜷縮進去或許能行。

不過太被動，萬一被找到，跑都沒地方跑。

那個樟木箱子？

他再次嘗試，鎖銹死了，根本打不開。

箱子本身倒是夠大，如果能進去……他目光掃視，最后落在房間內(nèi)側一個角落。

那里堆著一堆雜物，用一塊臟得看不出顏色的布蓋著，鼓鼓囊囊的。

之前沒注意。

陸平生走過去，屏住呼吸，輕輕掀開破布一角。

一股更濃烈的、混雜著血腥和藥水味的腐臭撲面而來。

借著窗外透進的微弱天光，他看清了布下面的東西。

不是雜物。

是皮。

七八張……尚未完成的人皮。

有的只勾勒了半邊臉，有的畫好了眉眼卻還沒上色，有的甚至只是一張粗略的、帶著頭**廓的空白皮子。

它們被隨意地疊放在一起，邊緣有些卷曲，泛著一種詭異的、半透明的青白色。

最上面一張，畫好的眼睛正空洞地“望”著房梁，瞳孔處是兩個黑窟窿。

陸平生胃里再次翻涌。

他猛地松開手，破布落下，蓋住了那堆令人毛骨悚然的“作品”。

但他腦子里，那七八張空洞“人臉”的畫面，卻怎么也揮不去了。

這鬼地方，到底害過多少人？

而自己，會不會成為那堆“未完成品”中的……下一張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