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厭離腳下一滑，重重摔在滿是碎石的地上，掌心被劃破一道口子，滲出血珠。

他顧不上疼，撐著地面爬起來時，余光瞥見不遠處的荒草里，一道黑影倏地閃過。

他心里一緊，猛地轉(zhuǎn)頭看去，夜色沉沉，只有風吹過荒草的沙沙聲，什么都沒有。

恐懼瞬間攫住了他，小小的身子控制不住地發(fā)抖。

他連忙蹲回母親的被褥旁，雙手死死捂住耳朵，頭埋在膝蓋里，哽咽著小聲呢喃：“不要過來……不要過來……”黑暗里的風聲像是鬼怪的低語，亂葬崗的磷火忽明忽暗，更添了幾分陰森。

不知過了多久，沈厭離覺得周圍忽然亮了些。

他顫抖著放下手，抬頭望去——昏黃的燈籠光暈穿透夜色，一個佝僂的身影正提著燈籠，一步步朝這邊走來。

來人是個白發(fā)蒼蒼的老人，穿著洗得發(fā)白的粗布衣裳，臉上溝壑縱橫，眼神卻透著溫和。

老人看到蜷縮在被褥旁的沈厭離，先是大吃一驚，隨即加快腳步上前，蹲在他身邊，聲音帶著關(guān)切：“孩子，這么晚了，怎么一個人在這里待著？”

沈厭離像是找到了救命稻草，積攢的委屈和恐懼瞬間爆發(fā)，他撲進老人懷里，放聲大哭：“他們……他們把我母親丟在這里了……我要帶母親回家……我要帶她回家……”老人的目光落在一旁的被褥上，眉頭輕輕蹙了蹙，指尖探了探被褥的溫度，便知道那人早己沒了氣息。

他嘆了口氣，慈祥地摸著沈厭離的頭，用粗糙卻溫暖的手掌，輕輕拭去他臉上的淚水，柔聲道：“孩子，別哭了。

你的母親己經(jīng)離開了，她去了天上，變成星星看著你呢。

你要堅強些，知道嗎？”

說著，他放下手里的燈籠，將沈厭離圈進懷里，一下一下輕輕拍著他的背，像哄著受驚的幼崽。

沈厭離的哭聲漸漸小了，只是肩膀還在微微聳動。

等他情緒稍微穩(wěn)定，老人才松開他，看著他紅腫的眼睛，溫聲問道：“孩子，我們給***找個好地方安葬起來，好不好？

這樣她在天上，就不會被野狗和風雨打擾了。”

沈厭離吸了吸鼻子，重重地點了點頭。

老人摸了摸他的頭，指了指身旁的燈籠：“你乖乖在這里守著，拿著燈籠，別亂跑，我去去就來?！?br>
沈厭離攥緊燈籠的木柄，看著老人的身影消失在夜色里。

沒過多久，就聽見車輪滾動的聲音，老人拉著一輛破舊的板車過來了。

兩人合力將裹著沈母的被褥抬上板車，老人在前面拉著，沈厭離在后面踮著腳，使勁推著。

他們在亂葬崗深處找了一處相對平整的地方，老人從板車旁拿出一把鐵鍬，一下一下挖著土。

沈厭離也學著他的樣子，用小手刨著泥土，掌心的傷口被磨得更疼，他卻一聲不吭。

坑挖好了，老人小心翼翼地將被褥放進去，又一鍬一鍬將土填回去，堆起一個小小的墳包。

沈厭離跪在墳前，重重地磕了三個頭，眼淚又掉了下來：“母親，離兒以后會好好的……您放心……”老人站在一旁，默默看著他，眼底滿是疼惜。

老人看著墳前跪得筆首、身子還在微微發(fā)抖的沈厭離，眸底的疼惜又濃了幾分。

他緩步走過去，彎腰將瘦小的孩子打橫抱起，粗糙的手掌輕輕拍著他的后背，聲音溫柔得像是拂過耳畔的夜風：“睡一覺吧，孩子。

睡一覺，一切就都好了?！?br>
這話像是帶著某種奇異的魔力，明明前一刻還一點困意都沒有的沈厭離，在聽到老人的聲音后，緊繃的神經(jīng)驟然松弛下來。

一股難以抗拒的倦意席卷而來，眼皮重得像是墜了鉛塊，他甚至來不及說一句謝謝，就靠在老人溫暖的懷里，沉沉睡了過去。

夢里沒有柳氏的猙獰嘴臉，沒有管家的冷漠呵斥，也沒有亂葬崗的陰冷荒寂。

只有母親溫柔的手，輕輕摸著他的頭，一遍又一遍地喚著他的名字：“離兒……我的乖離兒……”老人抱著懷里呼吸漸勻的孩子，低頭看了一眼那座小小的墳包，眼底閃過一絲復(fù)雜的光芒。

他沉默地站了片刻，隨后轉(zhuǎn)身，拉著板車，抱著沈厭離，一步步消失在濃重的夜色里。

這一夜沈厭離睡得格外安穩(wěn)，鼻間縈繞著淡淡的草木清香，像是母親從前曬過的被褥味道，夢里再無驚惶與悲戚。

第二日，他是被屋外嘈雜的爭吵聲驚醒的。

意識回籠的瞬間，母親冰冷的臉龐、亂葬崗的荒草，一股腦地涌進腦海，心口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攥緊，疼得他喘不過氣。

他抬手抹了把臉，指尖沾著濕冷的淚痕，卻還是倔強地擦干凈，掀開薄被下床，循著聲音走到門邊。

他輕輕推開一條門縫往外看，只見庭院里站著的竟是他的父親沈鴻軒。

男人身著錦緞長袍，面色鐵青，正指著跪在地上的幾個下人厲聲訓斥，唾沫星子橫飛。

沈厭離認得他們，那幾個都是平日里被柳氏派來伺候他和母親的，明面上恭敬，暗地里沒少克扣他們的衣食，甚至還會故意打翻母親的藥碗。

沈厭離的眼神冷了下來，他無聲地將門重新關(guān)上，后背抵著門板滑坐在地。

他太清楚父親的性子了，哪里是為母親的死生氣，不過是柳氏把人扔去亂葬崗的事傳了出去，壞了他“仁厚”的名聲罷了。

那些下人不過是替罪羊，真正的罪魁禍首，此刻怕是正躲在屋里，等著父親消氣后去安撫。

他蜷縮著小小的身子，重新爬回床上，用被子將自己裹得嚴嚴實實，壓抑的嗚咽聲還是忍不住從喉嚨里溢出，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，浸濕了枕巾。

不知哭了多久，他感覺有什么毛茸茸的東西，正輕輕蹭著他的腳踝，帶著溫熱的觸感。

沈厭離一愣，隨即止住哭聲，顫抖著掀開被子一角。

那是一個白色的毛絨絨的小家伙。

那團白色的毛茸茸小家伙伸展了一下圓滾滾的身子，這才慢悠悠睜開圓溜溜的黑眼睛，像兩顆浸了水的黑葡萄，一眨不眨地盯著沈厭離。

沈厭離的心尖輕輕一顫，他小心翼翼地伸出手，將小東西抱進懷里，指尖拂過那柔軟蓬松的絨毛，鼻尖微微發(fā)酸：“你……你和小白好像啊?！?br>
小白是他養(yǎng)的第一只小狗，也是被柳氏的人打死，扔去了亂葬崗。

他的話音剛落，“吱呀”一聲，房門被人從外面推開。

沈厭離渾身一僵，抱著小狗的手驟然收緊。

門口站著的是沈鴻軒，他看到床上醒著的沈厭離，眼神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不自然，仿佛是被撞破了什么心事。

但轉(zhuǎn)瞬之間，他臉上就堆起了慈愛的笑容，緩步走到床邊，伸手想去摸沈厭離的頭。

沈厭離下意識地偏過臉，躲開了他的觸碰。

沈鴻軒的手僵在半空，訕訕地收了回去，語氣帶著幾分刻意的溫和：“離兒，委屈你了。

那些刁奴辦事不力，父親己經(jīng)重重懲罰了他們。

從今往后，府里沒人會再傷害你了?！?br>
他頓了頓，又補充道：“父親己經(jīng)讓管家給你準備了新的住處，寬敞明亮，比之前那個西跨院好上百倍，你今天就搬過去吧?！?br>
這番話說得情真意切，可沈厭離的心里卻冷得像冰。

他太清楚了，父親不是心疼他，只是怕他在外胡言亂語，毀了他的清譽。

沈鴻軒說完這些話，便像是完成了一項任務(wù)，沒有再多說一個字，甚至沒再看那只奶狗一眼，轉(zhuǎn)身就頭也不回地走了，連腳步都帶著幾分倉促。

房門被重新帶上，隔絕了外面的聲音。

沈厭離低頭看著懷里縮成一團的奶狗，小家伙像是察覺到了他的低落，伸出**的小舌頭，輕輕舔了舔他的指尖。

沈厭離的眼眶又紅了，他將臉埋進奶狗的絨毛里，壓抑的哽咽聲，細碎地散在了空氣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