永安三年，冬。

朔風(fēng)卷著鵝毛大雪，撲打著鎮(zhèn)北王府朱漆鎏金的大門，門環(huán)上的銅獸吞口，在漫天風(fēng)雪里泛著冷冽的光。

暖閣內(nèi)，龍涎香裊裊，熏得人西肢百骸都透著暖意。

紫檀木羅漢床上，斜倚著一個身著玄色錦袍的男人。

墨發(fā)如瀑，僅用一根羊脂玉簪松松束著，眉眼深邃凌厲，鼻梁高挺，薄唇抿成一道冷硬的弧線。

他指尖把玩著一枚刻著“青梧”二字的玉佩，指腹摩挲著溫潤的玉質(zhì)，眼底翻涌著旁人看不懂的復(fù)雜情緒。

他便是鎮(zhèn)北王蕭徹，當(dāng)今圣上胞弟，手握重兵鎮(zhèn)守北疆，是朝野上下無人敢輕易招惹的煞神。

金磚地面上，跪著一個身形單薄的少女。

她穿著一件半舊的素色棉裙，裙角還沾著未化的雪粒，凍得發(fā)紫的手緊緊攥著衣角，臉色蒼白得近乎透明。

唯有一雙眼睛，黑得像寒潭里的月影，垂著眸，卻透著一股骨子里的倔強(qiáng)。

“王爺，這沈氏是罪臣沈從安之女，按律當(dāng)沒入教坊司。”

管家福伯弓著腰，聲音壓得極低，眼角的余光不敢落在少女身上，“只是她三年前一場大病，燒壞了嗓子，成了啞女，又無依無靠，老奴想著，不如就留在王府，當(dāng)個粗使丫頭，好歹有條活路。”

沈從安，前御史大夫，因**丞相魏庸結(jié)黨營私、通敵叛國，反被魏庸倒打一耙，扣上謀逆的罪名。

一夜之間，沈家三百七十一口人，滿門抄斬，唯有當(dāng)時年僅十二歲的沈青梧，因被寄養(yǎng)在鄉(xiāng)下莊子，僥幸逃過一劫。

蕭徹的目光，終于落在了地上的少女身上。

他的視線，從她凍得紅腫的腳踝，緩緩移到她蒼白的臉頰，最后定格在她那雙藏著鋒芒的眼睛上。

三年了，他等了她三年。

三年前那個大雨滂沱的夜晚，破廟里，渾身是傷的小姑娘蜷縮在角落，像一只被獵人追趕的小狼崽，眼神兇狠，卻又帶著一絲絕望。

他給她水喝，給她治傷的金瘡藥，她卻只是警惕地看著他，不肯吃一口，不肯喝一滴。

臨走時，他將自己貼身的玉佩塞給她，沉聲道：“拿著這個，去鎮(zhèn)北王府找我，可保你一命?！?br>
他以為，她會來。

可他等了三年，等來的卻是一個“啞女”。

蕭徹的指尖，猛地收緊，玉佩硌得指腹生疼。

他薄唇微啟，聲音帶著北疆風(fēng)雪的凜冽，刮得人耳膜發(fā)疼：“啞女？”

福伯連忙點(diǎn)頭：“是，老奴己經(jīng)試過了，任誰問話，她都只是搖頭晃腦，半個字也說不出來?！?br>
蕭徹冷笑一聲，這冷笑里，帶著幾分自嘲，幾分不易察覺的心疼。

他看著少女溫順磕頭的模樣，心頭莫名一堵。

當(dāng)年那個眼神兇狠的小狼崽，怎么就成了這副任人擺布的樣子？

“留著吧?！?br>
蕭徹的聲音，冷得像冰，“去后院浣衣房，做最粗重的活?！?br>
沒有多余的憐憫，沒有半句安撫。

沈青梧的心，像被冰錐狠狠刺了一下。

她死死咬著下唇，將喉嚨里的哽咽咽回去。

她抬起頭，對著羅漢床上的男人，恭恭敬敬地磕了三個頭。

額頭觸碰到冰冷的金磚，傳來一陣鈍痛。

她認(rèn)得他。

三年前那個雨夜，救了她的少年，就是眼前這個冷硬如鐵的鎮(zhèn)北王。

可他，好像真的不記得她了。

也是，他是權(quán)傾朝野的鎮(zhèn)北王，救過的人，怕是數(shù)都數(shù)不清，怎會記得一個微不足道的小姑娘？

沈青梧跟著領(lǐng)路的婆子，一步步走出暖閣。

寒風(fēng)卷著雪沫子，撲在臉上，像刀子割一樣疼。

她回頭望了一眼暖閣的方向，那扇朱漆大門，在她身后緩緩關(guān)上，隔絕了里面的暖意，也隔絕了她最后一絲幻想。

路過抄手游廊時，她的腳步頓了頓。

檐下掛著的紅燈籠，映著她單薄的身影，像一片隨時會被風(fēng)吹走的落葉。

她的手，悄悄攥緊了藏在衣襟里的另一枚玉佩——和蕭徹手中那枚一模一樣，刻著“青梧”二字的玉佩。

這是她的救命符，也是她的復(fù)仇刃。

沈家的冤屈，她要昭雪。

魏庸的狗命，她要取走。

而這鎮(zhèn)北王府，就是她最好的蟄伏之地。

浣衣房的日子，比沈青梧想象的還要難熬。

后院浣衣房，是整個王府最偏僻、最陰冷的角落。

寒冬臘月，水缸里的水結(jié)著厚厚的冰，她要跪在冰冷的青石板上，將冰鑿開，用刺骨的冷水，搓洗著王府眾人厚重的衣物。

她的手，很快就紅腫潰爛，裂開一道道血口子。

冷水一浸，疼得她渾身發(fā)抖，卻只能咬著牙，一聲不吭。

晚上，她和幾個粗使婆子擠在一張破舊的木板床上。

被子里滿是霉味，蓋在身上，冷得像冰窖。

那些婆子，見她是罪臣之女，又啞又懦弱，便整日指桑罵槐，搶她的飯食，讓她做額外的活計。

沈青梧從不反抗，只是默默忍受。

她低著頭，眉眼溫順，像一株不起眼的野草，任人踐踏。

可只有她自己知道，她的心里，藏著一團(tuán)火。

一團(tuán)名為復(fù)仇的火，在暗夜里，悄悄燃燒。

這日，沈青梧洗完最后一桶衣服，拖著灌了鉛似的雙腿往回走。

路過假山時，兩個膀大腰圓的家丁，突然從假山后竄出來，攔住了她的去路。

“喲，這不是沈家的小啞女嗎？”

滿臉橫肉的家丁，舔了舔干裂的嘴唇，眼神里滿是不懷好意，“長得還挺標(biāo)志，可惜是個啞巴?！?br>
另一個家丁，伸手就要去捏沈青梧的臉：“小啞巴，跟哥哥們玩玩，保你以后在王府里吃香的喝辣的?！?br>
沈青梧的眼神，驟然變冷。

她腳步下意識地后退，雙手緊緊攥著衣角，指甲嵌進(jìn)肉里，傳來一陣刺痛。

這兩個家丁，是王府里出了名的地痞無賴，平日里就喜歡欺負(fù)下人。

她隱忍了這么久，沒想到，還是躲不過。

“躲什么？”

橫肉家丁獰笑著逼近，“你一個罪臣之女，能被哥哥們看上，是你的福氣！”

兩人一左一右，就要將沈青梧拖進(jìn)假山后面的密林里。

沈青梧的心，沉到了谷底。

她知道，以她現(xiàn)在這副“柔弱”的模樣，根本不是這兩個家丁的對手。

可她不能就這么認(rèn)命！

她的仇還沒報，沈家的冤屈還沒昭雪，她不能死在這里！

，她不能死在這里！

就在那只臟手快要碰到她臉頰的時候，一道冷冽的聲音，像淬了冰一樣，在假山后響起：“滾?！?br>
兩個家丁的動作，猛地僵住。

他們回頭一看，只見蕭徹不知何時站在了那里。

玄袍被風(fēng)吹得獵獵作響，墨發(fā)飛揚(yáng)，眉眼間的煞氣，幾乎要將人吞噬。

“王……王爺！”

兩人嚇得魂飛魄散，“撲通”一聲跪在地上，磕頭如搗蒜，“奴才……奴才只是跟這丫頭鬧著玩……鬧著玩？”

蕭徹的目光，落在沈青梧紅腫潰爛的手上，又掃過她蒼白的臉，眼神驟然變得更加陰沉。

他的指尖，又開始發(fā)*，那是他動怒的前兆。

他緩步走上前，居高臨下地看著跪在地上的兩個家丁，聲音冷得像來自九幽地獄：“本王的王府，何時容得下你們這等污穢之人？”

他抬手，對著身后的侍衛(wèi)，冷冷吐出兩個字：“杖斃?！?br>
“王爺饒命！

王爺饒命?。　?br>
兩個家丁面如死灰，哀嚎著被侍衛(wèi)拖了下去。

很快，遠(yuǎn)處就傳來了凄厲的慘叫聲，聽得人心頭發(fā)顫。

沈青梧怔怔地看著蕭徹，忘了反應(yīng)。

他為什么要救她？

蕭徹蹲下身，目光落在她那雙慘不忍睹的手上，眉頭緊緊皺起。

他從懷中掏出一個白瓷小瓶，扔給她：“涂了?！?br>
沈青梧接住瓷瓶，指尖傳來冰涼的觸感。

她低頭一看，是上好的金瘡藥，瓶身上，還刻著王府的印記。

她抬起頭，看著蕭徹冷硬的側(cè)臉，喉嚨動了動，想對他說聲謝謝。

可她想起自己是個“啞女”，只能對著他，深深地鞠了一躬。

蕭徹看著她溫順的模樣，眉頭皺得更緊。

他總覺得，這個啞女，不像表面看起來那么簡單。

她的眼睛，太亮了。

亮得像藏著一團(tuán)火，一團(tuán)快要熄滅，卻又在暗處悄悄燃燒的火。

“以后，不用去浣衣房了?！?br>
蕭徹站起身，聲音依舊冷硬，卻少了幾分戾氣，“去前院，當(dāng)灑掃丫頭?！?br>
灑掃丫頭，雖然依舊是下人，但至少不用再泡在冰水里，不用再受那些粗鄙之人的欺負(fù)。

沈青梧的心，微微一動。

她再次鞠躬，然后握著那個白瓷小瓶，一步步離開。

夕陽的余暉，將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，落在雪地上，像一道倔強(qiáng)的痕。

蕭徹站在原地，看著她的背影，久久沒有離去。

他抬手，**著腰間那枚與沈青梧一模一樣的玉佩，眼底閃過一絲復(fù)雜的情緒。

三年前那個大雨夜，他救了她。

三年后，她以啞女的身份，來到他的王府。

這到底是巧合，還是……蕭徹的眼底，閃過一絲探究。

他倒要看看，這個啞女，到底藏著什么秘密