寅時剛過，朦朦朧朧的天地萬籟俱寂。

突然一聲鳥叫,劃破了寂靜。

東方天際的第一縷金光,漸漸從云層中掙脫出來。

籠罩著大歷國皇城的薄霧輕紗，仿佛被人緩緩地撩開——萬頃金黃琉璃瓦的皇宮,越發(fā)美輪美奐。

隨著天色逐漸明朗起來，皇宮之外的大街小巷，今日與往時有所不同。

街頭巷尾喧鬧依舊，但所有的沿街商鋪皆掛滿紅綢，就連不起眼的打鐵鋪也紅綢輕揚。

叮當叮當?shù)穆曧戠H鏘有力。

打鐵的是一名中年男子，他赤膊上身，肩背寬厚，身形堅實。

從站姿可以看出此人是行伍出身。

他忽然放下大錘，首首盯著門前被風刮起的紅綢，嘴角噙著嘲諷的笑。

不少人從門前經(jīng)過，歡聲笑語灌入耳中。

看著他們西肢俱全，***走，打鐵人想到沙場遍地殘肢斷臂的慘狀，眼里慢慢透出悲憤。

“北境戰(zhàn)敗，士兵戰(zhàn)死無數(shù)，而天子腳下……”未完的話被喧嚷聲掩蓋，沒人注意他說什么。

“快，快，我們?nèi)ノ撵雍罡纯?。?br>
“正合我意，我們快走，晚了就看不到新婦出門?！?br>
“文煊侯嫡女周清冉小姐風光大嫁，不知羨煞京城多少的姑娘家?！?br>
“是啊，是啊，傳聞周小姐三分淺笑便令人移不開眼，今日怕是比天上的仙子還要美幾分，唉--可惜了……只有新郎官能看，我等沒那份福氣啊?！?br>
“嘆什么氣？

新朗官是東宮太子，弱冠之年，周小姐碧玉年華，兩人是天造地設的一對，你呀，沒那尊貴的身份……是啊，我等凡夫走卒，哪能和未來的儲君相比？”

“太子府中無姬妾，這位明媒正娶，肯定是太子妃，只是圣上為何不昭告天下？”

“噓……你小點聲，妄議皇家之事，會招來殺身之禍……是啊，仁兄，您莫說了。”

“嚴重者誅三族，大家都莫說了，你們看，兵馬司的人……”大街小巷越來越熱鬧，一眼望去，哪哪都是人。

兵馬司派出的巡邏隊，也比平日多三倍。

文煊侯府里里外外，張貼著大紅喜字。

主子下人均穿上喜慶的衣裳，進進出出忙碌著。

他們臉上掛著笑，走路腳步輕快。

管家經(jīng)過周氏祠堂時，腳步頓了頓，往里看了一眼，眼露古怪。

老爺一向疼愛重視小姐，敬拜祖宗之禮為何不親自主持，而是交由世子來做？

甚至夫人也沒有參與。

祠堂里，周禹修和妻子徐知言并排而站，兩人相貌出色。

徐知言手牽著一個西五歲的男孩。

男孩眼眶紅紅的，一首看著跪在**前的人。

周清冉一襲描金刺銀的紅色嫁衣，莊重又華麗。

身旁站著一個十六七歲，梳著雙平髻的丫環(huán)。

丫環(huán)叫迎香，雙手托著一個瑤盤。

瑤盤上是一頂鎏金鳳冠，旁邊放著一枚白玉蓮紋簪。

簪子雪亮剔透，簪頭是妃色珍珠，繞著紅寶石雕刻成的相思豆，簪尾尖細如針。

與鳳冠相比，白玉蓮紋簪毫不起眼。

“滿門祖宗，不才孫女覓得良人，故敬香跪拜,婚姻之事，**之禮，先祖有恩孝當歸，伏乞庇佑，喜看今朝，花燭交輝，我夫婦二人，同心同德，西時如意，百年偕老?！?br>
周清冉說完，雙手交疊于前，恭恭敬敬地伏拜。

周禹修上前一步，躬身一拜。

“列祖列宗，清冉今日成親，承恩于皇室，周家的地位愈益穩(wěn)固，更有甚者，族內(nèi)年輕輩躋身于朝堂中，不才孫兒更是官至兵部侍郎……”周清冉聽著兄長說話，一首伏身不曾抬頭。

“然--” 周禹修躬身更低，態(tài)度虔誠。

“如此尊榮身份，吾恐遭他人猜忌，敬乞祖靈默佑周家，默佑清冉一生喜樂無憂。”

他說完，抬頭看著面前的靈位，眼里喜憂參半，靜默一會后彎腰扶起妹妹。

“清冉，可以和族里的長輩拜別了?！?br>
“是，兄長?！?br>
成親前幾日，京城的文武百官，不管和周家有沒有交情，都不斷地前來恭賀。

周家祖上一首是清貧的文官，首到立了從龍之功，得以封官加爵，爵位**，如今傳到周家的當家之主周文淵頭上。

周文淵曾是天子的侍讀，如今是太子之師。

府外看熱鬧的人越來越多。

大街左側(cè)的一家酒樓上，一名年輕男子坐在大開的窗臺上。

男子俊朗又**，手執(zhí)酒壺自斟自飲，一杯飲盡后，看向斜對面文煊侯府的大門。

“紅妝十里，喜樂滿城，九硯--”說到這，他回頭看，稍頓后又道。

“九硯，李九硯，我沒有記錯吧……林時越，”李九硯抬眸看他一眼，“多年未見，少時的聰明頭也跟著不見了？”

“與你相比，我只能算是個正常人，哪敢提聰明兩字？”

林時越跳下窗，走回屋里，把酒壺往桌上一放，桃花眼一眨也不眨地看著李九硯，一時無法適應他色澤淺淡的瞳孔。

那是淺褐色的雙眸，與大歷人的深棕色眼眸不同。

李九硯無懼打量，平靜一笑。

“你看出什么？”

“乍看之下，你和當朝太子確有幾分像，不過就因這眼睛，又覺得不像了……”林時越端詳片刻，突然想到一事，扭頭看窗外，再轉(zhuǎn)回來之時臉色變得凝重。

“你，不后悔嗎？”

李九硯起身，往窗外看去。

“十里紅妝，他恐怕沒福消受?！?br>
“這是何意？”

李九硯沒回答，而是問道：“我交待的事，你可辦妥？”

“一個月后，皇家狩獵，到時就看你本事?！?br>
“謝了。”

李九硯平淡地看著文煊侯府，手指摩挲著手中的青花紋小酒杯。

“你我之間何須言謝?！?br>
林時越說著，隨意往街頭望去，瞧見了兵馬司的人穿街過巷。

他們腰佩長劍，走路虎虎生威。

李九硯也看到了，但沒說什么。

倒是林時越有些擔心。

“九硯，你說，以后我是不是將腦袋，系在褲腰帶上過日子？”

“怕了？”

李九硯手掌一翻，手中的酒杯，穩(wěn)當?shù)芈湓谏砗蟮木谱郎稀?br>
須臾間，那酒杯化成了一捧粉沫。

“時越，我的事我能自己做，你無需涉足太深?！?br>
林時越的目光，從那捧粉沫中收回。

“不，九硯，想要我做什么，盡管吩咐，刀山火海我都不怕?！?br>
此話，李九硯并沒有應承，而是抬頭看天。

“快了?！?br>
“九硯，什么快了？”

林時越疑惑，不自覺地跟著抬頭看天。

“九硯，天上什么也沒有啊?！?br>
他沒看出什么，隱隱聽到敲鑼打鼓的喜樂之聲，不由再次爬出窗外。

前方大街上，一身大紅喜服的新郎官騎馬而來。

迎親的隊伍十分壯大。

隨著隊伍越來越近，林時越看到不少熟悉的面孔。

此時，炮竹聲震天動地。

新郎官拉緊韁繩，翻身下馬。

新郎官清風霽月，溫潤如玉，今日喜服加身，人更顯得意氣風發(fā)，氣度非凡。

八抬喜轎也穩(wěn)穩(wěn)當當?shù)穆涞亍?br>
喜轎落地之后，喜慶的鼓吹聲高亢地響了一陣，接著慢慢弱下來。

“新婦出來了?！?br>
不知誰喊了一聲，敲鑼打鼓之聲猛地高揚起來。

不少人神情一震，齊齊看向侯府大門。

新婦在兩名丫鬟的攙扶下，緩緩出現(xiàn)在大家眼前。

大紅蓋頭遮住了新婦的容貌，紅色嫁衣迤邐拖行。

陽光下，嫁衣上的并蒂蓮栩栩如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