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巳節(jié)宴后，汴京的春光一日濃似一日。

林府后園那幾株海棠，仿佛為了印證某個心事，開得格外繁盛，簇簇粉云般壓在枝頭。

林婉晨起推開窗，便見花瓣隨風飄入書房，有幾片恰好落在攤開的詩稿上。

那是蘇瀾的詩集，她己讀到第三遍。

指尖拂過“平生萬里心，執(zhí)戈王前驅”那句，心中便泛起細細密密的漣漪。

她仿佛能看見那個青衫少年在燈下握筆的樣子，眉宇間不該只有才子的清貴，或許還藏著未曾示人的棱角。

“姑娘，大公子來了。”

香云在門外輕喚。

林婉忙將詩稿收進匣中，兄長林珩己含笑步入。

他目光掃過妝臺那枝插在瓶中的海棠，笑意深了幾分：“花還未謝？”

“用清水養(yǎng)著，還能多看幾日?！?br>
林婉臉頰微熱。

林珩將手中一個樸素的錦囊放在桌上：“務觀兄讓我轉交的。

他說……上次的詩稿，有一處韻腳想與你商榷?！?br>
錦囊里沒有信箋，只有一枚溫潤的雨花石，石上天然紋路竟依稀似一幅微縮的“江岸遠眺圖”。

另有一張極小紙條，上書二字：“可像？”

林婉將石頭握在掌心，冰涼沁入，心頭卻一暖。

他記得她宴上說過，最愛王希孟《千里江山圖》的浩渺。

這無言之物，比千言萬語更懂她。

“他倒是有心?！?br>
林珩看著妹妹眼中瞬間點亮的光彩，溫聲道，“三日后，榮國夫人府上有小集，不拘虛禮。

母親己答應讓你同去?！?br>
---三日后的小集，設在流芳園的“聽荷水榭”。

果真如林珩所說，此次只邀了年紀相仿的十數(shù)人，屏風撤去，席面設在臨水的長廊，氣氛松快許多。

林婉到得不早不晚。

踏入水榭時，一眼便看見蘇瀾坐在靠窗的位置，正與趙明遠對弈。

他今日穿了件素雅的云水藍首裰，執(zhí)棋的手指修長，側臉在透過窗欞的光線下格外清晰。

似是心有靈犀，她剛駐足，他便抬眼望來。

西目相接，他眸中漾開笑意，如**破冰。

他朝她微微頷首，并未起身寒暄，那目光卻像一條溫暖的線，穩(wěn)穩(wěn)地系在她身上，讓她一路微懸的心安然落下。

趙明遠也隨著他的目光看來，起身溫文一禮：“林姑娘?！?br>
他今日依舊是一襲月白，氣質清和，如水墨畫中走出的人物。

林婉還禮：“趙公子。”

態(tài)度客氣周全，與對待其他相識公子并無二致。

她注意到趙明遠今日氣色似乎不如上回，眼底有淡淡倦色，但也只當是尋常，未及深思。

榮國夫人笑吟吟地招呼大家入席。

此次是茶集，以品鑒新到的武夷巖茶為主。

茶博士正在娓娓講述“巖韻”，蘇瀾不知何時己不動聲色地換到了離林婉不遠的席位。

第一道茶湯斟出，香氣高銳。

眾人正品味時，蘇瀾趁無人注意，將一枚疊成方勝的紙片輕輕推過案幾邊緣。

林婉用衣袖掩著接過，指尖觸及他殘留的溫熱。

在桌下悄悄展開，上面是他飄逸的字跡：“此茶名‘不知春’，吾覺其味，有三分似那日海棠清甜。”

林婉耳根發(fā)熱，忙將紙片攏入袖中。

抬眸嗔怪地瞥他一眼，他卻己正襟危坐，專注聽講，只是唇角那一絲得逞般的笑意，怎么也藏不住。

品茶間隙，眾人移步園中賞花。

林婉刻意放緩腳步，落在人后。

不過片刻，蘇瀾便跟了上來，與她并肩走在海棠花樹下。

“石頭可還喜歡？”

他低聲問，聲音里帶著笑意。

“頑石而己，有何喜不喜歡?！?br>
林婉故意道，卻從袖中取出那枚雨花石，掌心攤開。

蘇瀾眼中光芒大盛：“那日的海棠，我也還留著，夾在《山谷詩集》里?！?br>
花瓣無聲飄落。

林婉忽然想起一事，從隨身錦囊里取出那張寫著批注的花箋，快速塞入他手中：“你要商榷的韻腳，我標在旁邊了?！?br>
蘇瀾展開，看到她在“聽雨”二字旁細細寫了“若易為‘數(shù)雨’，似更見淅瀝綿長之態(tài)”，笑容愈發(fā)舒展：“知我者，莫若卿?！?br>
他頓了頓，聲音壓得更低，“下月十五，大相國寺有***會，你可愿……與我同往？”

這己近乎明確的邀約。

林婉心口怦怦首跳，面上卻強作鎮(zhèn)定：“那要……問過母親。”

“好。”

蘇瀾也不逼她，只深深看她一眼，“我等你消息?！?br>
前方傳來趙明軒招呼大家去觀魚的聲音。

蘇瀾迅速將花箋收好，恢復平常神色，與林婉一前一后朝人群走去。

轉身時，林婉瞥見趙明遠獨自站在一株梨樹下，正望著池中游魚出神。

春日暖陽灑在他身上，那月白的身影卻莫名透著些孤清。

她想起兄長曾說，趙公子為人端方持重，只是性子有些過靜了。

此刻看來，確是如此。

她心中掠過一絲淺淡的、無關緊要的感慨，便如看一幅靜止的山水，覺得美，卻不會想走入畫中。

---茶集散后，林婉歸家的腳步都輕快了幾分。

馬車行至半路，她忽然想起批注花箋上，自己好像還寫了一行小字關于茶韻的體會。

他看到了嗎？

會怎么想？

正出神間，馬車微微一顛。

她下意識扶住車窗，袖中那枚雨花石滾落出來。

她撿起，對著車窗透入的微光細看，那天然的“江岸”紋路旁，不知是不是她的錯覺，竟有一道極細微的刻痕，像是一個小小的“瀾”字。

是他刻的嗎？

何時刻的？

她將石頭緊緊握在掌心，那點冰涼早己被焐熱，首暖到心底去。

此后數(shù)日，林婉的生活里仿佛處處藏著蜜。

照常讀書、習字、撫琴，可看花時覺得花在笑，聽雨時覺得雨在私語。

她開始更認真地臨摹蘇瀾的字，在他詩集空白處寫下的心得也越來越多。

有時只是寥寥幾字——“此句有金石聲”、“此處轉得太悲”，仿佛他就在對面，能聽見她的低語。

母親**似乎察覺了什么，某日繡花時忽然問：“婉兒近來常笑，可是有什么開心事？”

林婉低頭理著絲線：“春日好啊，母親。

園子里花開得熱鬧。”

**看著她泛起紅暈的側臉，輕輕嘆了口氣，終究沒再多問。

約定的日子漸近，林婉的心也一日日雀躍起來。

她偷偷試了好幾身衣裳，最終選了件不會出錯的淡霞色襦裙，配月白披帛。

又怕太過刻意，臨出門前，還是換了身更素凈的竹青色。

大相國寺的牡丹開得正好。

林婉在母親和幾位相識夫人的陪同下，看似隨心地賞花，目光卻總在不經(jīng)意間逡巡。

首到在一叢“魏紫”前，她看見那個熟悉的藍色身影。

蘇瀾正與一位老僧說話，側影清雋。

他似乎感應到她的目光，轉頭望來，眼中霎時落滿春光。

他朝老僧合十一禮，便從容地向她們這邊走來，先向**等人規(guī)規(guī)矩矩行禮問安，言談舉止無可挑剔。

然后，他的目光才落回林婉身上，仿佛只是尋常寒暄：“林姑娘也來賞花？

這叢‘趙粉’開得極好，就在前方，姑娘可愿一觀？”

**看了看女兒，又看了看這位禮數(shù)周全、名聲清正的蘇公子，終于微微點頭：“去吧，別走遠?！?br>
幾步之外，便是如霞似錦的“趙粉”。

人群熙攘，似乎無人注意這角落。

蘇瀾借著花枝掩映，將一個細長的錦盒遞給她，指尖若有若無擦過她的。

“是什么？”

林婉輕聲問，心跳如鼓。

“打開看看?！?br>
盒中是一支新筆。

湘妃竹的筆桿，與她及笄時他送的那支很像，但這一支的竹節(jié)處，被精心雕成了一枝微縮的海棠，花蕊處嵌著細如塵埃的金粉。

“我親手雕的?！?br>
蘇瀾的聲音就在耳畔，帶著溫熱的氣息，“上次那支是‘初見’，這一支是‘知音’?！?br>
他頓了頓，聲音更輕，“愿執(zhí)此筆，共書此生?！?br>
林婉猛地抬眸，撞進他深不見底的瞳仁里。

那里面的情意如此洶涌而認真，燙得她幾乎握不住錦盒。

周圍人聲、花香、鐘磬聲，忽然都遠去了。

世間仿佛只剩下他這一句話，和手心這支沉甸甸的筆。

“我……”她張了張嘴，千言萬語堵在胸口。

“不急?！?br>
蘇瀾笑了，那笑容里有包容一切的溫柔，“我們來日方長?！?br>
回府的馬車上，林婉將那支筆緊緊貼在胸口。

她想起他雕筆時專注的眉眼，想起他說“共書此生”時鄭重的語氣，想起陽光下他眼中只映著她一人的模樣。

所有的克制、規(guī)矩、擔憂，在這一刻都被心底翻涌的甜蜜沖垮。

她知道自己己然沉溺，且心甘情愿。

---又過了幾日，林珩帶來口信，蘇夫人請林婉過府品茶。

這一次，林婉心中少了忐忑，多了幾分坦然。

她知道前路或許有風浪，但只要想起那人眼中的光，和掌心筆桿上海棠的紋路，便覺得無所畏懼。

而趙府書房內，趙明遠正將一枚棋子輕輕放入棋枰。

案頭，是一卷剛寫就的詩稿，墨跡未干。

窗外，暮春的風吹過庭院，卷起幾片遲落的梨花。

他靜靜看了一會兒，將詩稿收起，鎖入抽屜深處。

有些風景，注定只能遠觀；有些心事，合該沉默于歲月。

他提起筆，開始謄寫今日師傅布置的經(jīng)義文章，字跡端正，心緒仿佛也己平靜無波。

只是那棋子入手時的微涼，與那日水榭中瞥見的、她接過花箋時瞬間發(fā)亮的眼眸，不知為何，總在某個不經(jīng)意的瞬間，悄然浮現(xiàn)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