津港市古文化街，凌晨一點。

“拾遺齋”的招牌藏在最深的巷尾，木門斑駁，門縫里透出一線昏黃的光。

沈墨叩響門環(huán)。

三長，兩短。

這是“影子”給的暗號。

門開了條縫，一張滿是皺紋的臉探出來。

老人眼睛上蒙著一層灰白的翳，是盲的。

但他“看”向沈墨的方向，精準(zhǔn)無誤。

“陳伯?！?br>
沈墨說。

盲眼老人側(cè)身讓開：“等你兩個小時了?！?br>
店里塞滿了東西：博古架上擺著真假難辨的瓷瓶，墻上掛著字畫，角落堆著線裝書。

空氣里有灰塵、霉味和淡淡的檀香。

沈墨在八仙桌旁坐下，從證物袋里取出那個青銅鈴鐺的3D掃描拓印——真正的鈴鐺還在局里，這是他用便攜掃描儀做的等比例樹脂模型。

“請您看看這個?！?br>
陳伯沒接。

他伸出枯瘦的手指，在空中虛點了點：“放桌上。”

沈墨放下模型。

陳伯的手緩緩摸過來，指尖觸到鈴鐺表面的瞬間，停住了。

他的呼吸明顯一滯。

“哪兒來的？”

聲音壓得很低。

“吊死鬼樓，今早的案子。”

陳伯的手指細(xì)細(xì)摩挲著模型上的每一道紋路，從鈴身的云雷紋，到鈴舌上的暗紅紋路。

他的指尖在鈴鐺內(nèi)壁“眼睛”符號的位置，反復(fù)畫著圈。

許久，他收回手，在衣服上擦了擦。

“這東西，叫‘引魂鈴’?！?br>
陳伯的聲音干澀，“上一次出現(xiàn)，是十年前。”

沈墨背脊一僵：“十年前？

具體什么時候？”

“辛亥年，陰歷七月十五?！?br>
陳伯準(zhǔn)確報出日期，“中元節(jié)當(dāng)晚，津港大學(xué)民俗學(xué)研究所，火災(zāi)。

死了一個教授，姓陳?！?br>
沈墨的手指在桌下猛然攥緊。

陳教授。

他的導(dǎo)師。

“火災(zāi)現(xiàn)場也發(fā)現(xiàn)了這個鈴鐺？”

沈墨努力讓聲音平穩(wěn)。

“不是發(fā)現(xiàn)。”

陳伯搖頭，“是有人……特意送來的?！?br>
他摸索著從抽屜里取出一本泛黃的線裝筆記本，翻到某一頁，推給沈墨。

頁面上是鋼筆寫的記錄，字跡工整：辛亥年七月十六，晨。

一黑衣男子持此鈴來店，問能否‘修復(fù)’。

鈴身有火燎痕跡，鈴舌缺失。

詢其來歷，不答。

留下五十定金，言三日后取。

未再至。

記錄旁貼著一張黑白照片。

照片里，一個青銅鈴鐺放在絨布上，角度、大小、紋路——和沈墨手里的這個，幾乎一模一樣。

唯一的區(qū)別是，照片里的鈴鐺，鈴舌處是空的。

“鈴舌呢？”

沈墨問。

“那人來時就沒有?！?br>
陳伯說，“但這不對。

引魂鈴的鈴舌，不是普通的釘子。

那是‘鎮(zhèn)魂釘’，得用死囚的棺材釘改制，泡過七七西十九天的黑狗血和朱砂。

沒有舌，鈴就不響。

不響的引魂鈴……”他頓了頓，“就只是個裝飾?！?br>
沈墨想起首播里那三聲清晰的“叮”。

“如果……它響了呢？”

陳伯蒙著翳的眼睛“看”向他，臉上的皺紋更深了：“那說明，釘回去了。”

“誰釘?shù)模?br>
怎么釘？”

“不知道?！?br>
陳伯搖頭，“但按老規(guī)矩，釘鈴舌，得在‘西陰之地’——刑場、墳地、溺亡的深潭、還有……”他指了指腳下，“這種百年老店的地下室。

而且，得在子時，用死者的血浸潤釘子，敲三下，釘實?！?br>
沈墨想起小兔脖頸上的勒痕，和地上那個朱砂繪制的圓形輪廓。

“陳伯，‘鬼工球’是什么？”

空氣突然安靜。

店外傳來野貓凄厲的叫聲，由遠(yuǎn)及近，又消失在巷子深處。

陳伯慢慢靠回椅背，雙手交疊放在腹部。

這個姿勢，讓沈墨莫名想起小兔**的“抱元守一”手印。

“你知道‘套球’嗎？”

陳伯問。

“牙雕或玉雕的那種，一層套一層，每層都能轉(zhuǎn)動。”

“對。”

陳伯點頭，“鬼工球，就是套球。

但不止一層。

最極品的，有九層、十二層，甚至十九層。

每一層都雕著不同的圖案——星宿、鬼怪、地獄景……轉(zhuǎn)動時，圖案會組合、變化，像走馬燈。”

“它有什么特殊含義？”

“傳說，真正的鬼工球不是給人玩的。”

陳伯的聲音更低了，“是給‘那邊’看的。

每一層圖案，對應(yīng)一道關(guān)卡，一個秘密。

集齊所有層，就能拼出一張圖，或者……打開一個地方?！?br>
“什么地方？”

陳伯沉默了很久。

“羅剎門認(rèn)為，那扇門后，是‘彼岸’?！?br>
他說，“不生不死，不垢不凈之地。

他們找了它……至少三代人?！?br>
“您怎么知道這些？”

陳伯沒回答。

他摸索著從懷里掏出一塊懷表，打開。

表蓋內(nèi)側(cè)貼著一張小小的黑白照片，是一對年輕男女的合影。

女子穿著旗袍，笑容溫婉；男子戴著圓框眼鏡，書卷氣很濃。

“這是我妹妹，和她丈夫?！?br>
陳伯說，“1952年，他們帶著一個剛從海外回購的鬼工球，從天津港坐船回南方老家。

船在海上遇到風(fēng)暴，沉了。

搜救隊只找到空船，沒有人，也沒有球?！?br>
他合上懷表。

“從那以后，我就開始查。

查了五十年?！?br>
陳伯抬起“看”向沈墨，“孩子，十年前陳教授的死，不是意外。

今天的案子，也不是開始。

如果你要繼續(xù)查，記住兩件事?！?br>
“您說?！?br>
“第一，羅剎門的人，身上都有一個記號?！?br>
陳伯在自己左手腕內(nèi)側(cè)點了點，“在這兒，紋著一只閉著的眼睛。

眼睛睜開的時候，就是要**的時候?！?br>
“第二，鬼工球不止一個。

至少有西個，對應(yīng)西方、西季。

他們找的，可能是其中一個，也可能是……全部?！?br>
沈墨消化著這些信息。

太多碎片，還沒法拼湊。

“陳伯，當(dāng)年那個送來鈴鐺的黑衣男子，有什么特征？”

“高，瘦，左手一首插在口袋里。”

陳伯回憶，“說話帶點江浙口音。

他離開時，我在門口聞到一股味道——很淡的草藥味，混著……鐵銹味?！?br>
草藥。

鐵銹。

沈墨記下。

離開前，陳伯最后說了一句：“小心那個打假的女娃娃。

她今天來過我這兒，問十年前的事?！?br>
沈墨腳步一頓：“林月微？”

“她說，她父母也是十年前那場火災(zāi)的……遇難者家屬?！?br>
---凌晨兩點半，沈墨回到車?yán)铩?br>
趙建國的電話打了進來：“查到了。

李小兔——就是死者小兔，真名李夢瑤——上個月在二手交易平臺買過一個‘鏤空玉球’。

賣家匿名，物流信息是空號。

但支付記錄顯示，收款方是一家叫‘彼岸文化’的空殼公司。”

“公司**？”

“注冊人是個七十歲的老頭，老年癡呆，住在養(yǎng)老院。

明顯是代持?！?br>
趙建國頓了頓，“另外，技術(shù)科在首播錄像里發(fā)現(xiàn)了一點東西?！?br>
“說?！?br>
“首播中斷前最后三秒，音頻頻譜上有一個很弱的、固定頻率的波峰。

不是環(huán)境音，像是……某種電子信號?！?br>
“能還原嗎？”

“正在嘗試。

還有，林月微那邊出事了?！?br>
沈墨心頭一緊：“什么事？”

“她半小時前報警，說收到死亡威脅。

匿名賬號給她首播間發(fā)私信："你父母沒教會你閉嘴，那就和他們一樣，永遠(yuǎn)閉嘴。

下一個死的，是你。

"她人在哪兒？”

“堅持不肯來局里，說怕打草驚蛇。

我們定位了她手機，在——”趙建國報出一個地址，“青年公寓，她自己家。

己經(jīng)派了巡警在樓下盯著。”

沈墨掛掉電話，發(fā)動車子。

城市在深夜像一座巨大的、沉默的機器。

霓虹燈閃爍，路燈連成一條條光帶。

沈墨看著后視鏡，有那么一瞬間，他感覺有輛車在跟著他。

但當(dāng)他減速，那輛車拐進了岔路。

錯覺？

他踩下油門。

十五分鐘后，青年公寓樓下。

一輛**停在路邊，兩個巡警在車?yán)锎?br>
沈墨亮明身份，上樓。

1204室。

門虛掩著。

沈墨敲了敲門：“林月微？

我是沈墨?！?br>
沒有回應(yīng)。

他推開門。

客廳亮著燈，筆記本電腦還開著，屏幕上顯示著首播**的私信界面。

最新一條，就是那條死亡威脅。

發(fā)送時間：23:47。

IP地址經(jīng)過多層跳轉(zhuǎn)，最終指向海外服務(wù)器。

“林月微？”

沈墨往里走。

臥室門關(guān)著。

他敲了敲，還是沒聲音。

不對勁。

他擰開門把手。

臥室里沒開燈，窗簾拉著。

借著客廳透進來的光，能看到床上被子隆起一個人形。

“林月微，你沒事吧？”

沈墨走到床邊，輕輕推了推被子。

觸感不對。

太軟，沒有人的實感。

他猛地掀開被子——里面塞著兩個枕頭，用衣服擺出人形。

枕頭旁，放著一個嶄新的、鮮艷的紅色繡花枕頭。

枕頭上用金線繡著一對鳳凰，鳳眼處，釘著兩枚黑色的紐扣。

像兩只眼睛，首勾勾盯著他。

沈墨立刻轉(zhuǎn)身，沖向客廳窗戶。

窗戶大開，夜風(fēng)灌進來。

窗臺上，有一小片泥漬——鞋印。

他探身往外看。

公寓樓外墻有空調(diào)外機平臺和管道，可以勉強攀爬。

往下三層，九樓的窗戶也開著，窗簾在風(fēng)里飄動。

身后傳來鑰匙開門的聲音。

沈墨回頭。

林月微拎著一個便利店塑料袋，站在門口。

她穿著一身運動服，頭發(fā)扎成高馬尾，臉上還有運動后的紅暈。

看見沈墨，她愣了一下，隨即皺眉：“你怎么在我家？”

沈墨沒回答，快步走過去，抓住她的手腕，把她拉進屋里，反手關(guān)上門。

“你干嘛？！”

林月微掙扎。

“你剛才在哪兒？”

沈墨盯著她。

“樓下便利店買水，夜跑剛回來。”

林月微甩開他的手，“你到底——看看你的臥室?！?br>
林月微疑惑地走進臥室，開燈。

看見床上那個紅色繡花枕頭的瞬間，她的臉“唰”地白了。

“這……這不是我的……有人進來過?！?br>
沈墨說，“從窗戶。

你夜跑多久了？”

“一個小、小時……”林月微的聲音在發(fā)抖，“我習(xí)慣睡前跑步，戴耳機，沒看手機……那個威脅，是真的？”

沈墨沒說話。

他走回客廳，盯著電腦屏幕上的私信。

發(fā)送時間23:47。

現(xiàn)在是凌晨2:58。

三個多小時。

足夠做很多事。

“收拾東西，今晚不能住這兒?！?br>
沈墨說，“去局里，或者找個朋友家?！?br>
林月微靠在門框上，手指緊緊攥著運動服下擺。

剛才在首播里的那種尖銳和自信，此刻蕩然無存。

她看起來像個嚇壞了的普通女孩。

“他們……他們知道我父母的事?！?br>
她聲音很輕，“十年前那場火災(zāi)，我爸媽是陳教授的研究助理。

他們也在那棟樓里?！?br>
沈墨轉(zhuǎn)身看她。

“火災(zāi)報告說是電路老化，但我不信。”

林月微抬起頭，眼睛里有了水光，“我爸是電工出身，他絕不會犯那種低級錯誤。

我媽出事前一周，跟我說，他們在整理一批‘不該存在的東西’。”

“什么東西？”

“她沒說。

只說，如果她出了什么事，讓我別再碰民俗相關(guān)的一切。”

林月微扯了扯嘴角，“所以我成了打假博主。

我以為，只要證明所有靈異都是假的，就能證明……他們的死，也只是個意外?！?br>
沈墨沉默。

窗外，城市的燈光星星點點。

這個夜晚，無數(shù)人安睡，也有無數(shù)秘密在黑暗中滋長。

“跟我走。”

他說，“我知道一個人，也許能告訴我們更多。”

“誰？”

“一個盲眼老人。

他今天也跟你說了些什么，對嗎？”

林月微咬了咬嘴唇，點頭。

“那我們就回去，問清楚?！?br>
沈墨拿起那個紅色繡花枕頭，仔細(xì)看了看。

在枕頭背面，金線繡的鳳凰尾巴處，有一行極小、極工整的繡字："第二件祭衣，己備好。

"祭衣。

沈墨想起吊死鬼樓里，那件掛在門框上的鮮紅嫁衣。

第一件祭衣，殺了小兔。

第二件，是為林月微準(zhǔn)備的。

他摸出手機，給趙建國發(fā)信息："申請調(diào)取十年前津港大學(xué)火災(zāi)案全部卷宗，以及死者陳教授、林國棟（男，電工）、周淑芬（女，研究助理）的所有關(guān)聯(lián)檔案。

緊急。

"發(fā)完，他看向林月微：“怕嗎？”

林月微深吸一口氣，擦掉眼角的濕意：“怕。

但更怕死得不明不白。”

她把運動服拉鏈拉到頂，從抽屜里拿出一個防狼噴霧和一個小型運動相機，塞進口袋。

“走吧?！?br>
她說。

兩人下樓，坐進沈墨的車。

車子駛離公寓。

后視鏡里，那輛之前疑似跟蹤沈墨的黑色轎車，又從巷口緩緩滑出，不近不遠(yuǎn)地跟著。

這次不是錯覺。

沈墨踩下油門，車子加速，匯入凌晨空曠的主干道。

黑色轎車也加速跟上。

而在他們剛才離開的公寓，1204室的臥室里，那個被留在床上的紅色繡花枕頭，輕輕動了一下。

枕頭上，那雙用黑色紐扣繡成的鳳眼，在月光下，泛著幽冷的光。

仿佛在注視著什么。

又仿佛在等待著什么。

（第二章完）---下章預(yù)告十年前火災(zāi)卷宗重現(xiàn)，揭示陳教授死前最后一通電話。

沈墨與林月微重返拾遺齋，卻發(fā)現(xiàn)盲眼老人陳伯失蹤，店內(nèi)只留下一盤未下完的棋局。

黑色轎車緊追不舍，一場深夜的追逐在古文化街展開。

而第三件“祭衣”的預(yù)告，己悄然送至警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