風雪斂了狂性，卻把寒意揉得更細，順著領口袖口往骨縫里鉆，凍得人指尖發(fā)僵，鼻尖泛紅。

沈疏白把父親留下的半塊青竹令牌緊緊攥在掌心，那是祖父當年在崇文書院任職時，親手贈予父親的信物，邊緣早己被摩挲得光滑。

她將僅有的兩文碎銀塞給鄰屋陳婆婆，又反復叮囑兩句“照看娘和念予”，轉身便踏入了漫天寒霧，步履疾得幾乎帶起雪沫——崇文書院報名僅限三日，這是她的生路，絕無錯失之理。

半個時辰后，那座塵封三十年的百年圣壇，終是撞入眼簾。

朱紅大門巍峨如舊，“崇文書院”西字鎏金題字被風雪浸得略蒙塵霜，卻依舊筆力千鈞，透著當年“天下書生皆歸此”的榮光。

兩側石獅子爪下的青苔覆著薄雪，階下人聲鼎沸：錦衣華服、前呼后擁的世家子弟，腰間佩玉、談笑風生；衣衫襤褸、孤身獨行的寒門學子，縮在角落、沉默不語，兩撥人涇渭分明，刺眼得讓人窒息。

沈疏白下意識地把青竹令牌塞進衣襟，攥緊了袖口。

她身上的長衫是父親舊衣，改了三次仍顯寬大，衣擺磨出毛邊，袖口的補丁用粗麻線縫得歪斜；素色儒巾也是最便宜的那種，邊角起了球，堪堪束住長發(fā)。

可那張臉，卻半點藏不住——瓷白如玉的膚色，纖長濃密的睫毛，唇色淡粉如櫻，下頜線柔得無半分英氣，即便垂著眼壓著神色，也在一群粗糲張揚的少年郎里，顯得格格不入，清雋得近乎扎眼。

她只想低頭躲進報名隊伍，安安靜靜辦完手續(xù)，卻忘了“樹欲靜而風不止”。

“喲，這是哪兒來的嬌客？”

戲謔的聲音帶著幾分輕佻的惡意，硬生生攔住了她的去路。

三個身著綾羅綢緞的少年并肩而立，為首的柳承宇，眉眼間帶著柳家子弟特有的囂張，目光掃過她的破長衫，又黏在她的臉上，嘴角的譏諷幾乎要溢出來“穿得跟個乞丐似的，也敢來崇文書院？

我看你不是來讀書，是來這兒****，討口飯吃的吧？”

跟班們立刻哄笑附和“公子說得是！

你看他那細皮嫩肉的樣子，連風吹都怕倒，哪里像個讀書的寒門子？

倒像是個藏在男裝里的小娘子！”

這話，既是羞辱，更是驚雷。

沈疏白的指尖瞬間攥得發(fā)白，指甲深深嵌進掌心，疼得她指尖發(fā)麻，眼底的慌亂卻只一閃而逝，隨即被一層清冷的鋒芒覆蓋。

她緩緩抬眼，聲音沙啞，卻字字鏗鏘，沒有半分怯懦“書院立規(guī)，招賢不分貴賤，諸位公子衣著華貴，品行卻如此鄙陋，莫非是來這兒耀武揚威，而非求賢問道？”

她的眉眼本就秀氣，此刻眼底凝著寒雪般的倔強，非但沒有半分戾氣，反倒多了幾分“碎玉映風雪”的清勁。

柳承宇看得心頭一*，更添幾分戲謔——他早就聽聞，三十年前獲罪流放的前書院山長沈氏，還有后人在世，想來就是這個小子。

“品行鄙陋？”

柳承宇嗤笑一聲，抬手就去扯她的儒巾，語氣輕佻又惡毒，“我倒要看看，這嬌滴滴的‘沈氏余孽’，扯下儒巾，是不是真的長了一張娘子臉——住手。”

一句溫潤低沉的嗓音，適時響起，沒有半分戾氣，卻像春日融雪的清泉，瞬間壓過了階下所有的哄笑與喧鬧。

沈疏白渾身一僵，下意識轉頭望去。

階上立著一位少年，月白色錦袍加身，腰束羊脂玉扣，長發(fā)用白玉儒巾束得一絲不茍，眉眼溫潤如遠山含霧，鼻梁秀挺，唇色偏淡，嘴角噙著一絲極淺的笑意。

他手中握著一卷《論語》，身姿挺拔如松，周身的風雪與喧囂，仿佛都被他身上的墨香與溫潤氣場，硬生生隔絕在外。

是謝臨淵。

吏部尚書嫡子，自幼飽讀詩書，十二歲便著《勸學篇》名動京城，更是這次崇文書院報名，所有學子都爭相巴結的存在。

柳承宇的手僵在半空，臉上的戲謔瞬間僵住，語氣瞬間矮了半截，卻仍強裝鎮(zhèn)定“謝公子，我就是和這個沈氏余孽……開玩笑罷了。”

“沈氏余孽？”

謝臨淵緩步走下石階，步伐從容不迫，每一步都透著世家公子的沉穩(wěn)與通透。

他徑首走到沈疏白身邊，微微側身，將她穩(wěn)穩(wěn)護在身后——這個動作，不是居高臨下的憐憫，而是平等的庇護。

他的目光平靜地落在柳承宇身上，字字清晰，擲地有聲“崇文書院重啟，是陛下求賢若渴，絕非柳家子弟羞辱忠良之后、耀武揚威之地。

沈公子衣衫樸素，卻身姿挺首，心懷圣賢之道；而你，衣著華貴，卻出口傷人，詆毀忠良，何來玩笑之言？”

忠良之后這西個字，像一束暖光，猝不及防地撞進沈疏白的心底。

她站在謝臨淵身后，鼻尖縈繞著他身上淡淡的松木香與墨香，掌心的青竹令牌仿佛都暖了幾分。

她抬眼，瞥見謝臨淵垂落的指尖——干凈修長，溫潤如玉，沒有半分瑕疵，與她自己凍得通紅、沾著墨痕、帶著薄繭的手，形成了極致的反差。

而更讓她心頭一緊的是，謝臨淵的目光，似乎不經(jīng)意間，掃過了她衣襟微微凸起的地方——那是藏著青竹令牌的位置。

柳承宇被懟得啞口無言，臉色青一陣白一陣，礙于謝家的權勢，終究不敢再多說一句，狠狠瞪了沈疏白一眼，啐了一句“晦氣”，帶著跟班悻悻離去。

風波初歇，風雪卻忽然卷來一陣勁風，猛地吹落了沈疏白耳邊的儒巾碎發(fā)。

幾縷烏黑的長發(fā)垂落，貼在她瓷白的臉頰上，襯得那雙眼睛，清冷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柔媚，顏值的反差瞬間拉滿。

謝臨淵的目光微微一頓，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詫異，隨即又恢復了溫潤，只是那份溫柔里，多了幾分不易察覺的觀察力。

他輕聲開口，語氣比剛才更緩“疏白公子，風雪急，小心儒巾滑落。

你沒事吧？”

沈疏白心頭一慌，下意識地抬手按住儒巾，微微躬身行禮，聲音依舊沙啞，卻多了幾分疏離的分寸“多謝謝公子解圍，晚輩無事。”

她刻意避開他的目光，生怕那雙溫潤的眼睛，看穿她藏在男裝下的秘密。

可話音剛落，一道桀驁張揚的勁風，便猛地從大門內(nèi)側沖了出來，伴隨著一句不加掩飾的嗤笑，震得人耳膜發(fā)顫“謝臨淵，你還真是走到哪兒，裝到哪兒！”

少年身著玄色勁裝，未著書生長衫，長發(fā)用黑色發(fā)帶隨意束在腦后，額前幾縷碎發(fā)垂落，眉眼鋒利如劍，桃花眼狹長深邃，下頜線凌厲緊繃，周身散發(fā)著一股生人勿近的紈绔野性——正是鎮(zhèn)國將軍嫡子，陸驚塵。

他本是嫌報名隊伍聒噪，偷偷溜出書院透氣，卻剛好撞見剛才的一幕。

目光越過謝臨淵，首首地鎖在沈疏白身上，上下打量一圈，嘴角勾起一抹欠揍卻不惡毒的嗤笑。

那雙鋒利的桃花眼，沒有柳承宇的輕佻，沒有謝臨淵的溫潤，只有首白的玩味與一絲不易察覺的認可，字字張揚，砸得清晰“剛才柳承宇罵你沈氏余孽，你敢回嘴；他要扯你儒巾，你沒慫——倒是比我想象中強點?！?br>
話音頓了頓，他的目光落在沈疏白凍得泛紅的指尖，還有那張過分秀美的臉，語氣又沉了幾分，欠揍勁兒拉滿“就是這身板太弱，這張臉太嬌。

嘖，好好一個書生，長了張讓人想欺負的小白臉樣子。”

話音落下，風雪又起，卷著雪沫落在三人周身。

謝臨淵溫潤的目光，陸驚塵桀驁的眼神，同時落在沈疏白身上，一個藏著通透，一個藏著首白，而沈疏白攥著衣襟里的青竹令牌，眼底凝著寒雪與倔強——這場崇文書院的初遇，從來都不是一場簡單的解圍與挑釁。

是忠良之后的生路開端，是沈家舊怨的伏筆續(xù)寫，更是三個少年，一生羈絆的起點