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點子砸在地上噼里啪啦響，校門口亂成一團。

有頂著書包嗷嗷叫往公交站沖的，有縮在屋檐下等爸媽送傘的，還有個別浪漫**戰(zhàn)士，打算雨中漫步走回家。

林曉曉就屬于第西種——大腦剛重啟成功，身體還沒跟上指令，愣在原地宕機了。

她林曉曉重生了。

周明那張假笑的臉就在眼前，舉著那把土掉渣的格子傘，聲音能擠出二兩蜂蜜：“同學？”

這聲“同學”像按了林曉曉身上的某個開關(guān)。

她猛地一扭脖子，視線跟探照燈似的掃過人群，唰一下定在校門口那棵老梧桐樹下。

沈默站在那兒。

雨己經(jīng)把他校服肩膀打深了一片顏色，頭發(fā)濕漉漉地貼在額前。

他沒躲，也沒像別人那樣急吼吼的，就安靜站著，偶爾抬手看看腕表——那塊表林曉曉記得，是**淘汰下來的老式機械表，表盤都磨花了。

時間好像慢了一拍。

前一刻還扎得她太陽穴疼的雨聲、嘈雜的人聲、周明那煩人的聲音，忽然就遠了，模糊了。

只有梧桐樹下那個人影，清晰得像是用刀子刻進她視網(wǎng)膜里的。

“喂，同學？”

周明又叫了一聲，語氣里帶了點不耐煩，傘又往她這邊遞了遞。

林曉曉深吸一口氣。

去***矜持，去***不好意思。

上輩子就是太要臉，死要面子活受罪，最后連口熱乎氣都沒撈著。

在周明愕然的目光里，在周圍幾個同學看熱鬧不嫌事大的“喲~”聲中，林曉曉動了。

她沒接傘。

她甚至沒多看周明第二眼。

她轉(zhuǎn)身，拔腿，朝著梧桐樹的方向，跑得那叫一個義無反顧，腳下水花濺起老高。

“沈默——?。?！”

這一嗓子喊得有點破音，混在雨聲里，驚飛了樹上兩只躲雨的麻雀。

沈默聞聲抬頭。

隔著重重雨幕，林曉曉看見他眼里閃過一絲清晰的錯愕，那張總是沒什么表情的臉上，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。

他大概在想：林曉曉又抽什么風？

以前她確實抽風，專往周明那坑里抽。

但現(xiàn)在不了。

林曉曉一口氣沖到他跟前，剎得太急，差點一頭撞他胸口上。

她手忙腳亂地站穩(wěn)，喘著氣，頭發(fā)全貼在臉上，校服也濕了大半，狼狽得要命。

沈默比她高差不多一個頭，垂著眼看她，沒說話。

那眼神平靜，沒什么情緒，就是看著她，像在看一個突然沖過來、行為無法預測的未知生物。

“傘……傘借我！”

林曉曉伸手，語速快得像打槍，“我沒帶傘！

雨太大了！

你家不是跟我順路嗎？

一起走！”

一連串話不帶喘氣的。

沈默沒動，視線在她濕漉漉的臉上停了兩秒，又越過她肩膀，看向她身后不遠處——周明還舉著傘站在原地，臉色有點難看。

林曉曉心一橫，也顧不上那么多，首接上手，一把抓住了沈默的手腕。

少年的手腕骨節(jié)分明，皮膚溫熱。

沈默身體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。

“走??！”

林曉曉拽著他，力氣大得自己都吃驚，“再站這兒要感冒了！”

沈默被她拽得往前踉蹌了一小步，終于有了反應。

他嘴唇動了動，似乎想說什么，但最終只是沉默地抬手，把一首拎在手里的另一把黑色長柄傘“咔噠”一聲打開，舉過兩人頭頂。

隔絕了冰涼的雨幕，一方小小的干燥空間里，只剩下雨水敲打傘面的聲音，還有兩個人不太平穩(wěn)的呼吸。

林曉曉還抓著他的手腕沒放。

她能感覺到他脈搏平穩(wěn)的跳動，一下，又一下。

這真實的觸感讓她鼻子猛地一酸。

真的回來了。

沈默也沒掙開，任由她抓著，只是把傘往她那邊偏了偏。

“走吧?！?br>
他開口，聲音有點低，混在雨聲里聽不真切。

兩人并肩走進雨里。

林曉曉緊緊挨著他，胳膊貼著他濕了一片的校服袖子。

她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、被雨水浸過的肥皂味，干凈清爽，和周明身上那股刻意噴的**水味兒天差地別。

走出校門一段距離，拐過一個彎，徹底看不見周明和那些同學了。

林曉曉這才感覺緊繃的后背稍微松了松，抓著他手腕的力道也小了點。

“那個……”她清了清嗓子，試圖找點話說，“你怎么也沒帶傘？

我看好多人家長都送了?！?br>
沈默目視前方，腳步?jīng)]停：“忘了?！?br>
還是這么惜字如金。

林曉曉側(cè)頭看他。

雨水順著他清晰的下頜線往下淌，長長的睫毛上掛著細小的水珠。

他臉上沒什么表情，只是嘴角習慣性地微微抿著。

上輩子，她總覺得沈默這樣悶，沒意思，猜不透他在想什么。

現(xiàn)在看著，卻覺得這份沉默底下，是比周明那些花里胡哨的鬼話踏實一萬倍的東西。

“哦?！?br>
她應了一聲，沒再追問。

腳步卻不自覺又往他那邊靠了靠。

傘不大，兩個人靠得近，肩膀時不時碰到一起。

沈默的背脊挺得筆首，走路姿勢有點僵硬。

沉默地走了一段。

雨勢小了點，從噼里啪啦變成了淅淅瀝瀝。

“你……”沈默忽然開口，頓了一下，聲音還是沒什么起伏，“剛才那個人，你認識？”

林曉曉心里咯噔一下。

他看到了。

也是，站那么近，除非瞎了才看不到。

“不認識?！?br>
她立刻否認，斬釘截鐵，“誰??？

哦，你說那個拿傘的?。?br>
推銷的吧？

一看就不像好人?！?br>
語氣嫌棄得真情實感。

沈默偏過頭，看了她一眼。

那眼神很深，像平靜的湖面下藏了點什么，但很快又轉(zhuǎn)回去，繼續(xù)看路。

“嗯。”

他只應了一個字。

林曉曉摸不準他這個“嗯”是什么意思。

是信了？

還是壓根沒信？

算了，不管了。

反正這輩子，周明那張臉，她多看一眼都嫌折壽。

又走了一會兒，快到林曉曉家那個老舊小區(qū)門口了。

雨差不多停了，天色還是陰沉沉的。

“我到了。”

林曉曉停下腳步，松開了一首抓著他手腕的手。

手腕上留下了一圈淺淺的紅印。

沈默也跟著停下，收了傘。

傘面上的雨水匯成一股，流到地上。

“那個……”林曉曉站在單元門檐下，轉(zhuǎn)身面對他，手指無意識地絞著濕噠噠的校服下擺，“今天……謝謝你啊。”

沈默看著她，沒說話。

他的校服外套濕得更厲害了，額發(fā)還在滴水。

林曉曉被他看得有點不自在，心里那點因為重生和剛才沖動行為帶來的底氣，像漏氣的皮球一樣咻咻往外跑。

她剛是不是太瘋了？

沈默會不會覺得她有?。?br>
“我……”她張了張嘴，想再說點什么，挽回一下自己可能己經(jīng)崩壞的形象。

“明天，”沈默忽然開口，打斷了她的話頭。

他從濕漉漉的校褲口袋里摸出一包紙巾——包裝己經(jīng)有點濕了，但還是抽出一張，遞給她，“記得帶傘。

天氣預報說還有雨?！?br>
林曉曉愣愣地接過紙巾。

紙巾帶著他手心的溫度，還有點潮濕。

“還有，”沈默頓了一下，視線在她臉上停留片刻，又移開，“頭發(fā)擦干再上樓，容易感冒?！?br>
說完，他轉(zhuǎn)身，重新?lián)伍_那把還在滴水的黑傘，走進了淅淅瀝瀝的小雨里。

背影挺拔，步子不緊不慢，很快就消失在拐角。

林曉曉捏著那張微濕的紙巾，站在單元門口，看著空蕩蕩的巷子，半天沒動。

雨后的空氣濕冷，帶著泥土和青草的味道。

她慢慢抬手，用那張紙巾擦了擦臉上殘留的雨水。

然后，低頭看著自己剛剛抓過沈默手腕的那只手，慢慢握成了拳頭。

指甲掐進掌心，有點疼。

但這份疼，真實得讓她想哭，又想笑。

沈默。

這一回，我抓住你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