走到門口時，慕昭忽然停步。

夜風卷起他幾縷墨發(fā)，月光給他周身鍍上一層冰冷的銀邊。

他沒回頭，聲音順著風飄來，輕得像嘆息，卻又字字砸進骨髓：“對了?！?br>
“既然這么愛哭——”他側過半邊臉，月光勾勒出清冷絕倫的輪廓，和嘴角一絲極淡、卻淬毒般的弧度。

“以后，你就叫‘淚奴’?！?br>
“畢竟，”他輕笑一聲，那笑聲里帶著某種**的溫柔。

“你也就這點用處了?！?br>
夜風中，容燼單薄的肩膀幾不可察地顫了一下。

他垂下眼，看著地上自己被拉長的、顫抖的影子。

臟污的臉上，淚水混著血污，又滑下一道。

可沒人看見——陰影里，他嘴角極輕微地、扭曲地勾了一下。

心底那片死寂的黑暗深處，有什么東西瘋狂滋長，纏繞著、啃噬著，開出一朵劇毒而艷麗的花。

……師尊。

你賜的名字……真好聽。

出了幽冥集，外面是漆黑的夜。

慕昭走在前面，鎖鏈在他掌心繃得筆首。

他走得不快，甚至稱得上從容，月白道袍在夜風里輕輕拂動，像行走在自家后花園。

容燼跟在后面三步遠的地方。

鎖鏈的長度剛好夠他跟上，又不至于太近。

他低著頭，盯著慕昭的靴跟——那是一雙云紋錦靴，纖塵不染，每一步都踏得穩(wěn)當。

而他自己的赤足踩在冰冷粗糙的石板上，被碎石子硌得生疼，腳底早就磨破了，每走一步都留下淡淡的血印。

夜風很冷。

容燼身上那件單薄破衣根本擋不住寒意。

他凍得微微發(fā)抖，牙齒輕輕打顫，卻咬著唇不肯發(fā)出聲音。

只有鎖鏈隨著他的顫抖，發(fā)出細碎的碰撞聲。

走過一條長街，拐進僻靜巷子時，慕昭忽然開口：“冷？”

容燼一驚，下意識想搖頭，卻聽見自己嘶啞的聲音：“……不、不冷?！?br>
“撒謊。”

慕昭頭也不回，語氣平淡，“你抖得像秋風里的葉子。”

容燼抿緊唇，不再說話。

又走了一段，慕昭停下腳步。

前面是條河，河水在月光下泛著粼粼波光。

岸邊停著一艘烏篷船，船頭掛著一盞昏黃的燈籠。

慕昭轉身，第一次正眼看向容燼。

月光下，少年狼狽不堪的模樣更清晰了。

臉上血污干了，結成暗色的痂，嘴唇凍得發(fā)紫，睫毛上還沾著未干的淚珠。

那雙桃花眼濕漉漉地望著他，里面盛滿了不安和恐懼——演得真好。

慕昭心想。

上輩子他就是被這雙眼睛騙了。

“上船。”

他說。

容燼遲疑了一下，看了看那艘小小的烏篷船，又看了看自己腳上的鎖鏈。

“要我抱你？”

慕昭挑眉，語氣里帶上幾分嘲弄，“‘淚奴’的架子倒是不小?！?br>
容燼臉白了白——這次不是演的，是氣的。

他咬著牙，拖著鎖鏈走向船邊。

船身隨著水流輕輕晃動，他一只腳踏上去時，船猛地一歪——一只手扣住了他的手腕。

冰涼，有力。

慕昭不知何時己站在他身側，單手扶住了他。

那只手扣得很緊，指腹按在他腕骨上，力道大得幾乎要捏碎骨頭。

“笨手笨腳?！?br>
慕昭松開手，像碰到什么臟東西似的，從袖中抽出帕子擦了擦手指，“連船都不會上，我要你何用？”

容燼垂下眼，掩去眼底翻涌的暗色，低聲道：“……奴知錯?！?br>
“知錯就好?！?br>
慕昭率先踏進船篷，聲音從里面?zhèn)鱽?，“進來。

外面風大，吹病了還得浪費我的藥?！?br>
烏篷船很小，里面只容得下兩人對坐。

慕昭坐在靠里的位置，從儲物戒中取出一套茶具，慢條斯理地煮水沏茶。

茶香很快彌漫開，是上好的雪頂含翠，清冽甘醇。

容燼跪坐在他對面，低著頭，雙手規(guī)矩地放在膝上。

鎖鏈堆在他腳邊，像盤曲的蛇。

水開了。

慕昭拎起銅壺，熱水沖入茶盞，茶葉舒展。

他端起一盞，輕輕吹了吹，卻不喝，反而遞到容燼面前。

“喝了?！?br>
容燼一怔，抬頭看他。

“怎么？”

慕昭似笑非笑，“怕我下毒？”

“……不敢?！?br>
容燼伸出手，指尖碰到茶盞時微微一顫——太燙了。

可他不敢松手，只能忍著灼痛接過來，低頭小口啜飲。

茶確實是好茶。

溫熱的水流進冰冷的胃里，帶來一絲稀薄的暖意。

容燼喝得很慢，長睫垂著，在眼下投出淺淺的陰影。

慕昭看著他喝，忽然問：“為什么哭？”

容燼動作一頓。

“在籠子里的時候，”慕昭補充，語氣隨意得像在閑聊，“哭得那么慘，是怕死，還是怕被買走？”

容燼沉默片刻，低聲說：“……都怕。”

“撒謊?！?br>
慕昭輕笑，“你根本就不怕死。”

容燼握著茶盞的手指收緊。

“你的眼神，”慕昭慢慢說，目光落在他臉上，像鋒利的刀子一寸寸刮過，“是恨?！?br>
“恨那些嘲笑你的人，恨把你關進籠子的人，恨這個世道。”

他頓了頓，聲音更輕了，“也恨我?！?br>
船篷里靜得可怕。

只有河水拍打船身的輕響，和容燼壓抑的呼吸聲。

良久，容燼抬起頭，那雙濕漉漉的眼睛望著慕昭，里面盛滿了破碎的委屈：“……奴不敢。”

“你當然不敢。”

慕昭靠回船壁，閉目養(yǎng)神，“你現在是我的‘淚奴’，我想讓你哭你就得哭，想讓你笑你就得笑。

恨？

憋著。”

容燼不再說話。

他低下頭，看著茶盞里自己的倒影——狼狽的，卑微的，被鎖鏈拴著的倒影。

心底那朵劇毒的花，開得更盛了。

……師尊。

你真以為……我還是上輩子那個，只會哭著求你的容燼么？

船順流而下，行了約莫一個時辰，在一處僻靜的山腳靠岸。

慕昭起身，彎腰走出船篷。

月光灑在他身上，勾勒出清冷孤絕的背影。

他回頭，見容燼還跪坐在原地，挑眉：“怎么，要我請你？”

容燼這才慢慢起身，拖著鎖鏈跟上。

岸邊有一條蜿蜒向上的石階，通向半山腰。

石階很陡，長滿青苔，在月光下泛著濕滑的光。

容燼爬得很艱難。

他身上有傷，腳底也磨破了，每上一級臺階都疼得額角冒汗。

鎖鏈拖在石階上，哐啷作響，在寂靜的山林里格外刺耳。

爬到一半時，他腳下一滑——沒有摔倒。

因為鎖鏈猛地繃緊，一股力量從前面?zhèn)鱽?，拉住了他?br>
慕昭站在上一級臺階，回頭看他，月光下那張臉清冷得不似真人。

“麻煩?！?br>
他嘖了一聲，卻也沒松手，就這么拉著鎖鏈，一步步把他拖上了山。